章節字數:4740 更新時間:26-09-16 11:36
“你還記得他啊?”
文非滅又是淺淺一笑,眉眼彎彎,依舊是往日那般溫潤無害的模樣。
從前這副笑容最是治愈,落在誰眼中都是如沐春風,可此刻看在梵華眼底,卻有著難以言喻的怪異。
這眼神太熟了。
像極了那個人。
“你是無滅?”
梵華瞳色驟沉,喉間滾出一句冷硬的詰問。
文非滅不答,隻默然轉身,衣袍輕揚,緩步踏入屋內陰影之中,將天光與院中的梵華盡數隔絕開來。
幽暗的房內,緩緩飄出一道低沉慵懶的聲線,褪去了方才的溫潤儒雅,帶著幾分戲謔的涼薄:“我若說是呢?”
下一瞬,那聲音再度輕起,帶著精準的試探,似輕描淡寫,又似暗藏賭局:“你會殺我?”
梵華立在原地,身姿未動,心底卻早已掀起波瀾。他無法百分百篤定眼前人便是真正的無滅,可此人知曉的事情實在太多,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帶著刻意的挑釁與引誘。
他冷靜推演著利弊,心神飛速流轉。此人身負罕見的帝王命格,牽係凡塵氣運,若是今日他悍然出手將其斬殺,凡塵天命秩序必會徹底崩塌,世間格局大亂,牽連無窮因果。
正當他心緒沉凝之際,屋內的文非滅已然徹底隱入暗處,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緊隨而至的,是一縷極淡、極細碎的魔氣,悄然從門縫溢散而出,絲絲縷縷,若隱若現。
梵華對魔息太過熟悉,隻需一瞬便精準捕捉,這魔氣渾濁不穩、虛浮渙散,毫無全盛之時的霸道凜冽,分明是主人重傷未愈、強行壓製後的殘留氣息。
氣息源頭,正是那間緊閉的臥房。
就在此時,一道灰白身影快步踏入院落,步履倉促,打破了院中沉寂。正是方才的漠老,狼妖白漠。
梵華記得他原形是灰狼,白漠本體乃是灰狼,是人妖結合的產物,在血脈尊貴、天賦卓絕的狼族之中,他的血脈素來被視作最劣、最卑賤的存在,生來便被同族輕視唾棄。
也正因如此,三千年以前,他被狼族第一批遣送至枯焰山雙魔殿,淪為最低等的妖奴。
白漠麵容緊繃,素來沉穩冷厲的眉眼間,此刻竟藏著難以掩飾的緊張,還有一絲近乎虔誠的隱秘期待。他目不斜視,徑直穿過梵華身側,仿佛全然看不到院中之人,所有心神、所有目光,都死死鎖著前方那扇緊閉的房門。
梵華冷眼旁觀,心底了然。能讓這頭五千年修為、心性沉穩的狼妖失態至此,除卻無滅,世間再無第二人。
屋內,再度傳來聲響,語氣低沉威嚴,帶著不容置喙的叮囑,全然不複文非滅往日的溫和:“你要記得答應本王的事。”
那雙原本溫潤澄澈的眼眸,驟然被極致的血紅浸染,猩紅瞳仁妖異詭譎,翻湧著沉沉魔煞。周身所有儒雅氣質盡數褪去,隻剩下肆意張狂、覆滅一切的邪氣。
當個小小般若國的皇帝,你就這般滿足了?”
他輕笑著反問,語調徹底改換,褪去了凡人的溫吞儒雅,沙啞慵懶,邪氣叢生,掌控這具軀體的,早已不是文非滅本人。
“那你能讓我坐上玉皇大帝的位置?”
陡然間,文非滅的軀體之內,突兀響起另一道更為清冽、更為熟悉的男聲。
屋內之人抬眼,目光穿透木門、越過庭院,似能破開層層阻隔,精準落在門外的白漠身上,語氣狂妄,卻自帶碾壓眾生的底氣:“若真有那一日,坐上去的人,隻會是我。”
此話狂妄至極,落在旁人耳中定會覺得荒誕自大,可從他口中說出,卻不見半分浮誇,唯有理所當然的絕對掌控。
體內那道清冽男聲沉默下去,再無回應。
屋內人見狀,唇角邪勾,漫不經心開口:“看在你名字裏與我同占一字的份上,要不要我幫你,踏平旭國?”
片刻後,房門再度推開。
一身緋紅長袍緩步踏出,衣色濃烈如血、灼豔似火,裁製利落,紋路暗斂魔韻,竟與當年無滅、無劣兩兄弟常穿的緋色魔袍一模一樣,分毫無差。
梵華眸光驟然沉斂,眉眼緊緊蹙起,心底的猜忌徹底落地。
眼前人依舊是文非滅的眉眼皮囊,可周身氣韻早已翻天覆地,再也不見半分凡人溫潤。
院中的白漠呼吸驟然一滯,瞳孔微微震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具溫潤皮囊之下,已然換了靈魂。唯有無滅本尊,才能將這身緋色魔袍穿得這般肆意張揚、妖冶絕世,風華絕代,無人能及。
“滅……”
白漠喉間發緊,低聲哽咽,難掩心底翻湧的狂喜與酸澀,三千年來的執念與牽掛,盡數凝在這一個字裏。
三千年光陰倏忽而過,往事曆曆在目,清晰如昨。
當年他被銀落重創,墜下萬丈懸崖,魔體妖骨盡數崩裂,修為廢盡,連最基本的灰狼原形都無法維係,瀕死之際,是**臨終遺留的內丹護住了他最後一縷殘魂。
可也正因如此,他根基受損、本體遭創,再也維係不住年少清俊的皮囊。足足三百年閉關休養,才勉強修複傷勢,卻也徹底褪去了少年模樣,添了滿身成熟沉斂。
世人不知,他白漠在狼族之中,修為本就數一數二,天賦遠超同族,尋常妖修根本難以企及。若非血脈被族內詬病、視作恥辱,他本該是狼族最耀眼的天才。
他本是人妖混血,生父隻是一介碌碌凡人,這般混雜血脈,向來是尊崇純種血脈的狼族最大的汙點與恥辱。
也正因如此,他自幼受盡排擠欺淩,不被族群接納。三千年年前,狼族族長更是刻意將他送入妖奴隊伍,打發去服侍性情乖戾、喜怒無常的雙魔,本意是借雙魔之手,徹底除掉他這一族中恥辱。
枯焰山雙魔登臨王座那日,大開殺戒、屠戮眾妖,滿山妖奴盡數殞命,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唯有他白漠,於絕境之中活了下來。
不僅活了下來,還憑借極致的隱忍與忠誠,一步步坐上雙魔殿管家之位,獨得雙魔信任。
他忠於雙魔,更忠於無滅。這份忠誠,早已超越君臣,深入骨血,焚心蝕骨。
當年他曾以性命立誓,傾盡餘生守護雙魔,護他無滅一世安穩,不懼萬敵、不畏天道。那句滾燙的誓言,是他在榻上低聲許下的赤誠,可背地裏,他也深知自己的處境,不過是雙魔肆意戲謔、隨意消遣的貼身妖奴。
彼時雙魔隻當他一片癡心、荒唐可笑,盡數嗤之以鼻,冷眼嘲弄相對。
時隔三千年,無滅望著眼前眉眼成熟、氣質沉斂的白漠,心底也生出幾分陌生的恍惚。記憶裏那個青澀執拗的少年妖奴,終究是被歲月與苦難磨去了所有稚氣。
“滅……”白漠再度輕喚,目光灼灼,藏著三千年的思念與執念,寸寸不離地落在緋衣男子身上。
無滅抬眸,對著他淡淡一笑,依舊是當年那般邪氣肆意、桀驁張揚的模樣。可這笑意淺淡轉瞬,下一瞬,他的視線便徑直掠過白漠,牢牢鎖定在一旁立著的梵華身上。
白漠心頭驟然一空,濃烈的失落感席卷全身。他順著無滅的目光望向梵華,眼底悄然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極致的嫉妒。
梵華身姿挺拔,神色冷然,任憑無滅的視線肆意打量、層層窺探,依舊麵不改色,無半分波瀾。
無滅緩步朝他走近,步伐慵懶,帶著勢在必得的侵略感,開口便是露骨戲謔的語調,字字帶著刻意的挑釁:“三千年了,這三千年,你可有為我守身如玉?”
此話一出,梵華極力掩飾的冷靜徹底碎裂,眉眼間掠過一絲的慍怒。
無滅將這細微變化盡收眼底,唇角笑意更盛。他素來最厭梵華這副萬事無謂、清高疏離的模樣,仿佛世間萬物、包括他無滅,都入不了他的眼、動不了他的心,這副高高在上的清冷姿態,最是能勾起他心底的暴戾與殺戮欲。
“我拖著殘損不全的魔體,隱忍蟄伏三千年,今日才敢貿然現身見你。”無滅湊得更近,氣息相纏,語調曖昧又偏執,帶著**裸的報複**,“你可不能殺我……不然,誰來解你千年的孤寂,填滿……”
汙言穢語尚未盡數落地,一道凜冽寒光驟然破空襲來。
梵華眸底寒芒乍現,凝氣成冰,一枚鋒利冰錐瞬息成型,直取無滅麵門。
無滅反應極快,偏頭側身,堪堪避開這致命一擊。
“當真狠心。”
他側首望向牆麵,堅硬的石壁被冰錐貫穿,留下一個規整的細洞。刺骨寒意縈繞洞口,不過瞬息,整枚冰錐便消融殆盡,化作一灘冰水,依舊冒著森然寒氣。
身後,勁風驟然炸裂。
白漠已然按捺不住,悍然出手,直撲梵華。三千年未見,他的修為早已今非昔比,妖力沉厚磅礴,招式淩厲狠絕。
無滅立在一旁,負手旁觀,姿態悠閑,眼底帶著饒有興致的玩味,淡淡審視著交手的兩人。
白漠的修為長進極大,可他心底無比清楚,自己絕非梵華對手。不出十招,他必定落敗。
無滅眸光沉沉落在梵華冷硬清俊的側臉上,心底厭意叢生。三千年了,這人永遠都是這副愛理不理、清高孤冷的模樣,著實礙眼,讓人厭煩。
他指尖微動,虛空對著梵華的身形緩緩撫下,動作曖昧又輕佻,指尖虛影順著肩線緩緩下滑,肆意描摹著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姿。
梵華眼底寒意再盛,冰冷的視線如方才的冰錐,凜冽刺骨,直直射向無滅。
正麵對上梵華視線的瞬間,白漠心神驟緊,周身壓力陡增。交手不過數招,他便清晰認知到兩人之間難以逾越的差距。
可一念及無滅此刻狀態,白漠心底瞬間被極致的惶恐裹挾。主子如今隻剩一縷殘魂虛體,魔力未複、傷勢沉重,根本無力自保。若是他今日落敗,梵華定然會毫不猶豫痛下殺手,徹底斬草除根。
絕不允許!
一念至此,白漠徹底失了分寸,摒棄所有防守,招式愈發瘋戾霸道,不顧一切瘋狂猛攻,隻求逼退梵華,護下無滅。
“愚蠢。”
梵華眸底殺意凜冽,冷嗤一聲。這般以命搏殺、自露破綻的打法,純屬自尋死路。
他指尖淩空一凝,周身寒氣驟然暴漲,無數尖銳冰錐憑空現世,密密麻麻懸浮半空,冰寒徹骨的威壓席卷整座院落,凍得空氣都幾近凝滯。
萬千冰錐精準對位,分別鎖定白漠的四肢、心口、眉心,招招致命,封死所有退路,不留半分生機。
白漠渾身僵冷,寒意侵骨,徹底避無可避。他眼底翻湧著滔天不甘,卻隻能閉目靜待死亡降臨。
預想之中的刺骨劇痛並未襲來。
下一瞬,一道壓抑的悶痛慘叫聲驟然響起。
白漠猛地睜眼,錯愕望去。
隻見方才立在原地、清冷凜然的梵華,此刻竟單膝跪地,身姿不穩,素來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僂。滿地冰水碎渣散落腳邊,方才凝成的萬千冰錐盡數消散無形。
他右手死死捂住左胸,指尖精準按壓在乳首位置,細密的冷汗瞬間浸透額發,極致的劇痛順著肌理蔓延全身,層層疊疊,愈發洶湧,幾乎要將他的神智撕裂。
是那枚乳環!
伴隨他多年、禁錮在他身上的詭異飾物!
這些年來,他試過千種仙法、萬般秘術,用盡一切手段,始終無法將其剝離。這飾物之上被下了極致禁忌,但凡有外力試圖強行摘取、破壞,所有力量都會盡數反噬,在他經脈血肉之中肆虐橫衝,痛徹神魂。
此刻他終於徹底明白。
這根本不是普通邪物,是維係雙魔殘魂、聯結他們與世間的媒介!
皆知雙魔乃是世間唯一一對雙胞胎魔主,體魄同源、神魂共生。尋常撕裂魔體、打散魔魂,根本無法徹底將他們湮滅。唯有徹底擊碎這枚承載他們本源的媒介,才能讓二人真正魂飛魄散、徹底消亡。
難怪他窮盡手段,始終無法撼動分毫。
此刻,無滅心念催動,媒介禁忌之力徹底爆發。
劇痛以胸口為中心,瘋狂席卷四肢百骸,神魂震顫、經脈逆行。方才還能穩立不敗的梵華,連半跪支撐的力氣都被徹底抽幹,身形劇烈搖晃,險些狼狽栽倒在院中塵土之上。
他強撐著殘存的神智,抬掌欲凝法元、掙脫桎梏、再出殺手。可掌心微光剛剛亮起,下一瞬,一隻溫熱的手掌驟然覆上,牢牢包裹住他的掌心,徹底封死他所有靈力運轉。
無滅借著文非滅的身形,俯身將他牢牢圈入懷中,姿態親昵又偏執,帶著徹骨的占有欲。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嗓音低啞邪戾,帶著報複的快意,字字鑽心:“梵華,你記著。隻要你踏入我百丈之內,就永遠逃不開我。”
身體晃了下,差點便摔在了肮髒的地麵上,梵華抬起右手,法光才出現他的手邊便被另一隻手包住了,無滅用著文非滅的身體將梵華摟在了懷裏。
話音落,他微微垂首,齒尖輕蹭、啃咬著梵華的耳廓,動作曖昧又強勢。
不遠處,白漠立在原地,看著眼前極盡親昵的一幕,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破皮肉,鮮血浸染指尖。心底酸澀、不甘、委屈盡數翻湧,終究是憤然轉身,快步離去,不願再看。
無滅餘光瞥見他落寞憤然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愉悅肆意的弧度。
他低頭,鼻尖抵著梵華微涼的鬢發,語氣溫柔又殘忍,裹著三千年的怨恨與糾纏:“如今,該好好算算舊賬了。算算你害我與兄長分離三千年的仇……”
說罷,他俯身,穩穩將渾身脫力、無力掙紮的梵華橫抱而起,動作輕柔,姿態卻極盡掌控。
與此同時,腦海之中,響起文非滅的聲音:“你要用我的身體?”
“不然呢?”無滅邪笑著反問。
雖然用的是他的身體,可是那種愉悅隻有他才能感覺的到。
等他的力量完全恢複之後,他會毀了這個身體……至於文非滅,念在他曾借用過他身體的份上,屆時自會為他尋一副全新完好的肉身,算作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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