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617 更新時間：26-09-16 13:45
山穀經此一戰，滿目狼藉，空氣裏縈繞著未散的魔氣與硝煙。
梵華親自將紫玉的屍身抱起，一襲玄衣沾染未幹的血跡，清冷的眉眼間斂盡了往日的淡漠，覆上一層化不開的沉鬱。
他攜著紫玉的身形踏空而起，徑直折返天庭，仙魂潰散、心神俱滅，如今的紫玉，徒留一具鮮活仙軀，卻無半分神智心緒，無痛無悲、無念無思，如同凡塵俗世裏毫無生氣的活死人。
紫玉是他一眾女兒裏最特殊的一個，其餘帝女皆恪守天規、謹小慎微，端莊木訥、敬畏君父，事事小心翼翼，活得刻板又拘束，唯有紫玉，天性爛漫貪玩、肆意任性，看似嬌縱胡鬧，實則心腸純善、澄澈通透。
梵華素來清冷孤高，執掌三界萬年，眼底皆是規矩與製衡，冰冷天宮寸縷煙火皆無，是他刻意縱容、萬般寵溺，任由紫玉在九天之上肆意嬉鬧、捉弄眾仙，讓這死寂的天庭，多了唯一一抹鮮活人氣。
可到頭來，是他的縱容才害她落得身死魂散、形同活死人的淒慘下場。
他真的跟那個陌鬼。。。。。。楊戩立在狼藉穀地，始終凝望著那道玄衣背影，直至其徹底消散在天際，目光依舊遲遲未收，心底的揣測瘋狂生根發芽。
難道那個乳環是陌鬼的？
身側，阿戩尚未從方才的震撼中回神，怔怔立在原地，小聲喃喃自語，滿是難以置信：“他……他居然是玉皇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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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國京城
時光輾轉，落至旭國京城。
城郊三裏楓，碧波湖水澄澈依舊，湖底昔日暗藏的精致小殿已然人去樓空，冷冷清清，再無半分人煙。
鼠精支幻蹤跡全無，消失得無影無蹤。
梵華一身玄衣立在空曠冰冷的湖底，周身寒氣翻湧，麵色冷冽如霜。他在此靜立許久，心底怒意遲遲未散。當年他心生惻隱，出手相助，助支幻掙脫半鼠半樹的宿命禁錮，予它自由身、容它安居於此，百般體恤。可這鼠精卻是徹頭徹尾的忘恩負義之輩，受托看守紫玉，卻擅離職守、疏於看管，才讓鳩冥有機可乘，害得紫玉慘遭剜心、落得如此絕境。
若他日被他尋到那小老鼠絕不輕饒！
數個時辰悄然流逝，支幻依舊杳無音訊，毫無歸來蹤跡。梵華斂去眼底戾氣，周身金光驟起，化作一道淩厲金芒衝破湖麵，淩空飛馳而去。
可身形疾馳數百裏，破空之勢驟然被阻。一支淬鐵利箭裹挾淩厲勁風，破空直射而來，精準攔在他身前，箭勢凶猛，封死了他所有去路。恰逢一群大雁列隊掠過天際，雁鳴淒清，襯得半空對峙之勢愈發緊繃。
下方曠野之上，數十名黑衣鐵騎勒馬佇立，甲胄鮮明、氣勢凜然，人人身姿挺拔、氣勢洶洶，將正中一襲華服的男子層層護在中央。
梵華斂去金光，落回人身，淩空靜立，垂眸淡淡掃過下方眾人。
“什麼人！？”底下有人警醒的厲聲喝道。
噠噠馬蹄聲響徹空地，一眾侍衛迅速合圍，人人彎弓搭箭，箭尖寒光凜冽，齊刷刷對準半空那道玄衣身影，戒備森嚴。
“大膽刺客！速速落地受縛！”
話音未落，數道利箭同時破空而出，箭術精準淩厲，皆是軍中好手，箭勢刁鑽，如同長了眼眸一般，盡數朝著梵華周身要害射去。
眾人純屬誤會，將淩空現身的梵華當成了潛伏刺殺的刺客。可偏偏今日，梵華滿心鬱結、怒意難平，心緒糟糕至極，半點不願姑息。
眼看利箭將至身前，詭異的一幕驟然發生——那些疾馳半空的箭矢猛地凝滯，隨即硬生生調轉箭頭，裹挾原本的淩厲力道，反向朝著一眾射箭的侍衛飛速射回！
變故突生，地麵一眾侍衛瞬間臉色煞白，被這等匪夷所思的術法嚇得僵在原地。反應快的倉促揮刀格擋，叮當作響的金鐵碰撞聲此起彼伏，仍有數名侍衛躲閃不及，箭矢穿透甲胄、刺入胸口，重心一失，直直從馬背上重重墜落，疼得蜷縮在地、難以起身。
唯獨被眾人護在正中的華服帝王，神色淡然沉靜，無半分驚懼慌亂。
梵華眸光微凝，細細望去，隻見帝王頭頂懸浮的真龍氣運虛影已然稀薄透明、搖搖欲墜，靈光黯淡潰散。此人乃是凡間般若帝王文隨，可他的帝王氣運早已耗盡，大限將至，餘下壽命，已然不足三月。
察覺到半空玄衣人的目光牢牢鎖在自己身上，文隨微微一頓，若有所思地抬手輕按胸口，那裏隱隱縈繞著一絲命數將近的虛乏滯澀。隨即他抬眸抬頭，望向淩空而立的清冷身影，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笑意。
無聲對視，眼底藏著一句輕聲問詢：朕，命數將近了嗎？
他早已察覺自身氣運衰敗、身體虧空，隻當對方是隱世修仙的高人，擁有看破凡塵命格的通天本事，一眼便洞悉了自己的壽數絕境。
“休得喧嘩！”文隨眉頭微蹙，出聲製止了身旁慌亂叫嚷、連連護駕的侍衛，語氣帶著幾分沉斂，“爾等不分青紅皂白，貿然放箭傷人，險些冒犯高人，何來底氣聒噪？”
一眾侍衛瞬間噤聲，滿心惶恐，連忙翻身下馬，齊齊跪地請罪：“皇上恕罪！
文隨無暇顧及眾人，目光重新落回半空的玄衣男子身上。那人自始至終麵色冰冷、眉眼淡漠，任憑下方眾人跪拜請罪，眼底無半分起伏，一身清冷孤傲，仿佛世間萬物皆不入眼，自帶一番目中無人的超然氣度。
身旁忠心侍衛見狀，還欲開口嗬斥對方無禮，卻被文隨一記冷冽眼神及時製止，不敢多言。
文隨收斂心緒，拱手微微躬身，語氣謙和有禮：“手下人魯莽冒犯，還請道長海涵，莫要怪罪。”
他本欲稱一聲道長，可話到嘴邊又覺別扭。眼前這人氣質超凡出塵，絕非尋常山野道士可比，清冷威嚴、貴不可言。
“大限將至，若想活命，便禪位讓賢。”短短幾句的忠告，已經是梵華難得的多管閑事。
文隨聞言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些許錯愕，隨即鄭重頷首，誠心道謝：“多謝高人提點。”
話音落定，梵華不再多言，身形再起，化作一道璀璨金光，轉瞬破空遠去，消失在天際盡頭。
文隨久久佇立馬背，凝望著金光消散的天際，失神良久，心底思緒翻湧，半晌才斂去心緒，抬手拉緊馬韁，低聲傳令返程。
一眾侍衛連忙紛紛上馬緊隨，隻留下兩名侍衛駐足原地，照料重傷倒地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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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若皇宮，宮道綿長，宮人們垂首慢行，各司其職。
“皇上回宮——”
悠長的通傳聲層層遞進，響徹宮闈。
禦書房內，文隨褪去朝服、端坐案前，麵色沉靜無波，看不出半分心緒，隻淡淡對著身側貼身太監吩咐：“小單子，去安王府傳旨，宣安王爺即刻入宮覲見。”
小單子抬眸，望著帝王略顯單薄的背影，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擔憂，遲疑出聲：“皇上……”
“去吧，朕無礙。”文隨輕輕擺手，語氣平和，掩去了心底所有波瀾。
小單子隻得壓下滿心憂慮，躬身領旨，緩緩退離大殿。
走出禦書房的瞬間，他忍不住輕輕歎氣，眼底滿是悵然與無奈。皇上待安王文非滅，素來真心赤誠、親如手足，全然無半分帝王猜忌、兄弟隔閡，可偏偏這位安王爺，從來都心思深沉、暗藏異心，從未真正感念過半分君臣兄弟情分。世事弄人，終究是真心錯付。
安王府內，靜謐清幽的臥房之中，暖意融融。
文非滅早前被梵華重創的傷勢，被他盡數隱秘遮掩，除了貼身照料他的白漠，世間再無第二人知曉。
此刻他靜坐榻前，白漠雙掌抵在他後背，妖力緩緩流轉，為他疏通經脈、療傷固本。
片刻後，白漠收回手掌，眸底精光微閃，似是洞悉了宮內動向，唇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語氣淡淡：“皇上方才回宮，第一時間便宣你入宮覲見，想來是已然下定決斷了。”
經過數日悉心調養，再加上白漠不惜損耗自身內丹妖力相助，文非滅的傷勢已然痊愈八成。他緩緩起身落地，下意識抬手捂住胸口舊傷位置，昔日刺骨劇痛已然消散大半，隻剩淺淺餘澀。
早前那一戰，梵華那一掌力道狠絕、霸道至極，絕非尋常凡胎**所能承受。那幾日他被劇痛纏身，寢食難安、動彈不得，受盡折磨，險些殞命。如今得以好轉，皆是白漠傾力相助之功。
文非滅眼底掠過一絲慶幸，由衷開口：“漠老神通蓋世，若非你傾力相助，我的傷勢絕無好轉這般迅速。”
可話音落下，昔日被梵華重創的畫麵再度湧上心頭，心底的忌憚與怒意層層翻湧，自己苦修多年，在凡間已然算得上頂尖高手，可在仙家麵前，終究是螻蟻之力、不堪一擊。
自無滅的靈魂被迫從這具軀體中退出後，便沉寂數日毫無動靜。白漠心中縱然擔憂焦急，卻也無可奈何，隻能靜靜等候，他始終堅信，他絕不會就此隕落。
九天瑤池，媱池仙境，雲霧繚繞、仙氣氤氳。
王母端坐蓮台，鳳眸威嚴、儀態雍容，靜靜望著階下跪伏的牡丹仙子，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勸誡與威壓。
“牡丹，你是隨本宮最久、最貼心的近身女仙，本宮素來待你親如己出、百般庇護。本宮最後問你一次，隻要你即刻與楊遠斬斷情絲、斷絕糾葛，此事本宮便替你壓下，瞞過天庭眾仙、瞞過玉帝，保你仙途無虞。”
牡丹伏身跪地，脊背挺直，語氣堅定，無半分動搖：“能與楊遠相遇相知，是牡丹此生之幸，牡丹無怨無悔。懇請娘娘成全。”
王母眉心微蹙，語氣愈發沉鬱惋惜：“不過是下界一趟，替本宮去往凡界取一件物件，短短時日而已，你怎會如此糊塗，深陷凡塵情愛、自毀仙途？”
牡丹緩緩抬首，眼底藏著仙庭千年未有的溫熱與執拗，輕聲反問：“娘娘身居九天高位，坐擁無邊仙景、萬年孤寂，從未體會過人間煙火、俗世溫情。這冰冷無情的天庭，又怎及人間半分溫暖？娘娘未曾經曆，又怎懂牡丹心中執念？”
一語落地，王母身形微滯，眼底掠過絲絲恍惚，一時默然無言。
千年身居高位，恪守天規、製衡眾仙，她早已習慣了天庭的清冷規矩，早已忘了人間情暖是何滋味。
恰在此時，一道金光破開雲海，梵華踏雲而歸，重返天庭。
瞥見歸來的玉帝，王母眼底驟然掠過一抹亮色。方才被牡丹一語觸動的心緒，再度泛起波瀾，轉瞬又被她強行壓下，迅速收斂所有情緒，重回端莊沉穩、威嚴淡漠的天後姿態，不動聲色。
梵華目光淡淡掃過階下的牡丹，彼時牡丹已然起身垂立，身姿拘謹、神色閃爍，眼底藏著明顯的退縮與慌亂。
梵華轉頭看向蓮台之上的王母，聲線清冷威嚴，帶著三界至尊的製衡氣度，字字分明：“朕將欲界管控之權交予你，便是要你規整天庭風氣，鎮住眾仙心中欲念、杜絕凡塵私情。二公主橙兒之事，你處置得如何？”
他看似隨口問詢橙兒近況，實則句句暗藏深意，隱隱提點王母秉公處置、不徇私情。
天庭二公主橙兒，素來乖巧懂事、恪守本分，最是敬畏玉帝王母、順從天規。可此番卻為一介凡人黑庭，徹底忤逆天命、執意下凡，公然頂撞帝後、對抗天規，甚至以死相逼，寧棄仙位、不負私情。
近日來，天庭多位無職女仙紛紛動了凡心、思慕凡塵，私戀凡人、擅離九天者層出不窮，風氣日漸紊亂。王母被諸事纏身、左右為難，萬般無奈之下，隻得請玉帝定奪，隨後降下嚴旨：凡無專職在身的天界仙人，一律禁止私自下凡，但凡觸犯，從重嚴懲、絕不姑息。
此刻被玉帝當眾問及橙兒之事，王母眉宇間瞬間覆上濃重憂愁，輕聲回稟：“臣妾已將橙兒禁足火苑思過。自那日玉帝當眾打散黑降魂魄、絕她念想之後，橙兒便心如死灰、一蹶不振，終日沉寂無聲、麻木度日，再無半分鮮活生氣。”
“你覺得朕下手太過狠絕？”梵華垂眸，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王母聞言立刻斂去愁緒，揚起一抹端莊得體的笑意，華貴仙衣金線流光，襯得她愈發雍容肅穆：“玉帝行事，從來公允無私、恪守天道，何來過錯？是橙兒自身執迷不悟、被情愛迷了心智，看不懂父皇的苦心庇護。”
她話鋒一轉，語氣淩厲幾分，目光若有似無掃過身側的牡丹，字字敲打：“那凡人黑庭，明知橙兒是天家帝女、仙凡有別，卻仍刻意引誘、攀附仙緣，妄圖借情愛謀私利、亂我天庭規矩，本就死有餘辜！玉帝此舉，既是懲戒妄徒，亦是殺雞儆猴，警醒所有妄動凡心的仙人，恰到好處。”
牡丹身軀驟然一震，渾身冰涼、心底驚惶。
她方才一時情動、執意抗辯，險些忘了玉帝素來冷酷狠絕的行事風格。連親生女兒的摯愛，他都能毫不猶豫、當眾挫骨揚灰，毫不留情、半分情麵不留。
對親生女兒尚且如此冷酷無情，更何況她區區一介無依無靠的小花仙？
王母句句敲打、字字警醒，看似規勸，實則是在提點她及時收手、莫要重蹈覆轍。
她若是一意孤行、執意不悔，最終隻會連累楊遠落得和黑降一樣魂飛魄散的淒慘下場！
一念至此，牡丹心底的執拗與堅定轟然崩塌，無盡的惶恐與後怕席卷全身，進退兩難、萬般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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