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41 更新時間：13-04-12 23:17
“老崔頭，這小娃模樣長得不錯，就這麼殺了有些可惜了，不如我們偷偷把他賣進小倌館，還能落點錢呢？”
“去去！你這醃臢東西，這可是得罪了衛家的人，若是被發現了，你那腦袋可就保不住了！”
“就這麼個小孩，不會被發現的！那林家一家反正沒什麼日子了，到時一斬首，我們換個小孩，不會被發現的！”
“這個——”
“老崔頭，我們整天天地待在這陰暗的牢房中，也得不到幾個錢，這回落點錢到時也能買點酒、逛回春風院，咋哥倆也能樂嗬樂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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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意識迷迷糊糊間，忽然聽到這樣一段對話，心中一突，冒出一個詭異的想法，卻沒敢睜開眼睛看看四周的情況以確認這個想法，隻等到這兩個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遠，耳中聽不到那兩個人的腳步聲才敢睜開眼睛。
這是一個窄小的房間，似乎與其他的隔了開來，不見絲毫生氣。地上雜亂的稻草，散發著與記憶中相同的腐朽氣息，林清的餘光中，剛好能掃到剛剛那兩個說話的人一閃即逝的身影，可即使是這樣，也夠他看清那兩個人身上穿的是獄卒的服飾。
再加上方才隱約聽到的那段對話，雖然不完全，卻也足夠林清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死了，卻又回到了自己七歲的時候了。
上輩子，他記得他的悲慘的人生也是從這間封閉的牢獄開始的。昏迷時，被貪錢的獄卒賣入南風館中，等清醒過來時，一切已經成了定局。林家上下三十多人已被斬首，他不願當個小倌，想要自殺，卻屢次不成，不死不活地在南風館中待了十九年，也在如地獄的折磨中掙紮了十九年，最後病死而終。
身心俱疲，每次被客人折磨地仿佛快要死去，每次想到家人無辜的慘死，報仇這個念頭似乎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可是，報仇，於上世的他，不啻於一個神話。
可是現在——
他狠狠抓了把自己身下腐朽的稻草：既然他重新活了一次，一切又都還沒有完全成為定局，那麼自己一定要逃出去，為自己上一世的悲慘歲月以及無辜死去的家人報仇！
林清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自己的家人有沒有被斬首，可是他知道，憑他現在自己還是泥菩薩的情況，即使家人還沒有死去，他也沒有能力去改變家人即將慘死的結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這個在獄卒貪心之下的漏網之魚，逃離上一世的命運。
林清的記憶中沒有現在的經曆，上一世他的腦袋被磕，暈過去再醒來時，就發現自己身在南風館中了，他不知道自己被賣是獄卒造成的，還一直以為是衛家的人做的。現在想來，還幸好不是衛家的人做的，要不然他即使絞盡腦汁，估計也無法逃脫。
額頭有些絲絲的鈍痛，林清伸手碰了碰那塊磕到的地方，還有些潮潮粘粘的，血跡還沒有幹。
那兩個獄卒也沒有幫他包紮，他身邊也沒有東西能清理一下。更何況，要離開這間牢獄，林清自己是沒有辦法的，隻能靠那兩個獄卒帶他出去，隻要能離開牢房，到時擺脫兩個心中有鬼的獄卒就簡單了。而要被安全帶離牢房，隻要他按照上世那樣，昏迷不醒，應該就行了。
這樣一來，他的傷口就更不能處理了，保持原樣，才不會被懷疑。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兩個獄卒的聲音出現了。其間林清的肚子叫了一遍又一遍，沒有人給他送飯，他隻能挨著餓，不用裝昏，林清現在體力虛弱到能真昏了過去。隻是憑著一股強大的精神支柱，他才一直挺到了現在。
那兩個獄卒打開牢門，見地上的小孩還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其中一個急忙道：“快快，看看這小娃，不是死了吧！”
探了鼻息，發覺這小孩還喘著氣，才放下心來。
另一個人道：“老崔頭，我們趕緊將這小孩帶出去吧。現在所有人都在刑場那邊呢，這邊沒什麼人，等會他們都回來了，這時可就不好辦了！”
林清心中一緊，雖說明白自己無法拯救家人的生命，也已經做好了放棄的準備，可是現在親耳聽到家人要被行刑，他的心中還是湧起一股無法遏製的悲傷。
“這——好吧。”被叫做老崔頭的人猶豫一下，也應了。他順手將林清背在背上，用一件黑衣將他包裹好了，就與另一個人一同出去了。
這一路上都靜悄悄的，估計那兩人都撿人少的地方走，林清被人背著，四周一片漆黑，看不清周圍的情況，找不到機會逃脫。不過他不急，青樓楚館都在人多繁榮的地方，這兩個人要把他賣進倌館，一定會經過人多的地方的，到時就可以逃跑了。
果然，不出一會兒，林清就能聽見漸漸嘈雜起來的聲音了。
那個在一旁自己走的獄卒聲音也響起來：“老崔頭，我們得快點走過這條街道，前麵拐個彎就是江陵城內最有名的小倌館了。”
林清聽聞此言，知道自己逃離的唯一機會來了。不要說他現在身體非常虛弱，就是才七歲的小身板，跟兩個獄卒硬拚是不太可能的。所以隻能現在趁著人多的時候，躲起來，才能成功。
幸好那兩個獄卒以為他是昏著的，他行事也就方便許多了。
林清心裏暗暗深吸一口氣，腳狠狠踹了這個叫老崔頭的大腿彎處，趁他吃痛蹲下身時，迅速扯開身上的黑衣，向反方向跑去，同時高聲喊著：“救命啊！救命啊！！”
他憑著自己小巧的身軀，迅速往人多的地方跑去。
而那兩個獄卒尚且來不及反應，就被聽聲望過來的百姓們指指點點著，他們眼見著林清鑽進人群裏轉瞬便沒了蹤影，又怕被周圍的人認出來，畢竟他們做了這事心中有鬼，也不敢去追林清，推推搡搡著離開了。
等到周圍的百姓意識到還有個喊救命的小孩時，四周一看，哪還有那孩子的蹤影。
林清一直在跑，沒有去看身後的情況，他根本不敢停下腳步，怕自己一停下，就會被抓住，然後重新陷入上一世那無止境的苦難生活之中。
盡管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腿上像負著千斤的重擔，可他還是一直再重複著機械般的動作，奔跑，奔跑，整個身體搖搖晃晃的，仿佛隻要一停下，他就會立即倒下。
他上世雖活了二十六年，可他一直活在一個牢籠裏，對江陵城的街道情況根本不了解。
行刑，斬首，家人。想要去見家人的最後一麵，卻不知道犯人行刑的地方是在哪裏。
林清感覺自己從未這麼疲憊過，賣身的命運就這樣輕鬆地被破解了，他心裏生不出一點高興，反而湧出一股迷茫之感：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跑，又有什麼地方會容納收留他！
十九年間，他待在一個地方，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老態、俊逸、暴虐、單純——，雖然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性格與麵貌，可是來那歡場中的人，都是來尋歡作樂的，怎麼會有人真心對待他們這些歡場中人。所以，林清他就像是一個剛剛才七歲的孩子，對這世上的許多人、許多事，都不曾真正經曆了解過，也會在此刻不知該往何處去。
林清就那樣一直跑著，直到經過一個偏僻的大院子時，裏麵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唱戲聲，才讓他停下了腳步。
本就虛弱的體力，加上長時間奔跑，讓林清的腿抖得厲害，身上一絲力氣也無，他根本站立不住，剛停下腳步，身體就跌落到了地上。
不管是心，還是身體，都累得厲害，林清也不強求自己站起來，就那樣靜靜地躺在地上。院子裏咿咿呀呀的唱戲聲，此刻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中。
“嫋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停半晌、整花鈿。沒揣菱花，偷人半麵，迤逗的彩雲偏。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摘自《牡丹亭》）
聲音細膩婉轉，似有無數番心意，欲語還休，話至最後，卻帶了一番淒涼心中之意。
林清的心情，似乎也被這番唱曲唱得平靜了下來。他忽然想起，上一輩子他還是林家的公子時，父親常常會帶著他去戲園子裏聽戲，聽到酣處時，父親總是會自己輕輕地也哼唱起來，那種聲音，仿佛也如這般安靜祥和。
此時已經是日暮西垂的時刻了，尋常百姓都該息了瑣事，回自己家裏，準備晚飯了。
林清心裏想要就這樣躺著，一直聽著這戲曲，讓他心裏平靜地似乎快要睡過去了。可理智上，他知道自己不能睡著了，再挨餓受凍一夜，也許他就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陽了。
他掙紮著爬起來，扶著牆壁，腳下的步伐雖然走得艱難，可他一步一步咬著牙，挺過一次次的艱難，向著或許會在下一刻就出現的朱紅大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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