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921 更新時間：13-04-13 15:03
昏黃的燈光罩在對麵那個女人的臉上，熱氣騰騰的蒸氣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一手倒著雞湯另一隻焦黃的手夾著劣質煙，深吸一口的同時，陰森的眼神狠狠瞪視著他。
沈沉一陣抽緊，猛低下頭扒了兩口稀粥，眼看著手指就要失去知覺時，對麵女人的視線始終圍繞在頭頂：“雞湯在車上一定要拿好，要親手喂給盈盈喝，她不喝你就放到一旁，你千萬不要偷喝，我一會就去醫院，要是被我知道我饒不了你。”
沈沉低低的應了一聲。
父親斜坐在椅子上抽煙，這場災難已經讓他微微禿頂，他吐出煙圈，緩慢而沉重的說：“孩子已經知道了，你總念什麼？”
女人撤下圍裙摔在地上：“都怪你，我說我們要住在這裏，你偏要去四川，現在出了事，你還說。”
父親不接話，輕拍了沈沉的背，聲音溫和，“聽話，吃完飯就去醫院把雞湯喂給給盈盈。”
“嗯。”沈沉加快了吃飯的速度，之後說了聲吃完了就以很狼狽的姿態接過雞湯出去。
最後擠上猶如沙丁魚一般擁擠的公車，沈沉隻好在靠近車窗的地方站穩，抱著雞湯，斜望過去還能看到那間恐怖屋子，視線下移，沈沉仍跳得厲害的心卻倏然震動了下。
車站往下是一段林蔭大道，這是一段下坡路，兩旁都種滿了低矮的薔薇科植物，一到夏天，豔麗多姿。
遊弋從下麵跑上來，望著已經啟動離開的車子辛苦的揮手：“喂！等等！”
沈沉下意識把頭探出車窗。
遊弋朝著他揮手：“喂，停車，停車！”
車裏的人聲嘈雜，車外的喊聲卻異常清晰，沈沉趕緊回身叫司機：“師傅麻煩停一下，還有一個人沒上來。”
司機雖然不是很高興，不過還是將車子靠路邊停下，等遊弋上車。
沈沉心亂如麻的看著遊弋踏上車，投幣，氣喘籲籲的整理下衣服，然後回過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謝謝啊。”
白襯衫，藏藍色淺條順著他的脊背蜿蜒而下，從領口解開兩枚紐扣，袖口上翻，左腕露出寬帶手表，修長雙腿穿黑色長褲，背包斜垮垮掛在肩上，板鞋。
麵對他，沈沉隱隱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害怕，逃避，意外，眾多的情緒夾雜在一起，額上因為心虛和緊張而冒出一層密汗，隻頂著嗡嗡作響無法思考的大腦，含糊的回答：“沒，沒事。”。然後便轉過臉去。
遊弋不再說話，晃神隻有一瞬，遊弋非常自然的側身和沈沉並肩站在一起抓著把手。
沈沉驚的不敢動彈，原本就在停滯狀態的大腦直接死機，全世界隻剩下一片巨大的轟鳴。肩靠著肩，整隻胳膊都在一瞬間浸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遊弋沒有發現異常，車輛繼續平穩的前行，衣服上的皂香味撲鼻而來，沈沉深呼吸，聽到遊弋聲音的時候氣還沒有吐出來：“去哪啊，雞湯好香啊。”
沈沉幹巴巴地“呃”了一聲：“醫院，看妹妹。”
遊弋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聲，“怪不得拿雞湯。我也是去醫院，看姐姐，下車的時候等我哦，一起走。”
沈沉點點頭，繼續平視前方假裝平靜的看窗外的景色，腦海裏雖然空茫一片，但是心裏卻出奇平靜起來，享受夏日裏默契又和諧的時光。
走進醫院，便聞到一股濃厚的消毒水味道。
沈沉心髒“咚咚咚”跳得又響又沉，他努力麵無表情不緊不慢的踏著樓梯。
走到四樓的時候，遊弋轉過身問他：“你妹妹住在哪？”
“602。”
“哦。”遊弋失落的聳聳肩：“那不能一路嘍，我去403。”
他指指403的方向。
沈沉趕緊點點頭：“那你快去吧，我也要急著去看妹妹了。”
遊弋點點頭，轉身離開。
尚未反應過來的沈沉呆呆的站在原地，醫院裏空氣陰沉，晃神間，遊弋走到窗口的時候，陽光透過窗戶在他身上形成陰影，就像是在夜晚的昏黃路燈下，給人一種會發光的錯覺。
沈沉終於恢複神誌，繼續往樓上走。
走到病室裏，他放下雞湯，沈盈裹在被子裏格外嬌小，她已經是沒有雙腿的女孩，她的腿，壓在那棟坍塌的樓房下麵。
命運最殘酷的地方就是往往在人不留神的片刻把所有的悲劇都降臨。
沈盈就躺在同一間病室同一張病床上，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徒留日益清亮的眼睛。因為太瘦，所以眼睛大得突兀。
沈沉將雞湯用碗盛好放在桌上，去扶沈盈坐起來。
遊弋。唇齒間來回縈繞的兩個字，漸漸生出一絲暖意。他搖搖頭，嘴角下垂露出沮喪的灰，後悔自己剛才的笨拙和癡呆。
沈盈斜著眼睛任他擺弄。
沈沉端起湯用勺子盛起來吹涼送到沈盈嘴邊：“今天有沒有感覺好點？阿姨早起給你熬的雞湯，我喂你喝。”
沈盈咄咄逼人：“為什麼要問我感覺有沒有好點？是怕我康複奪走你們一家三口的天倫之樂嗎？”
沈沉笑容一瞬間凝固在了臉上，仿佛是來不及收回的尷尬。
沈盈忽然抬起手，一言不發的將沈沉手裏的碗狠狠丟到地上，支離破碎。
這突兀的變化讓沈沉起先沒反應過來，怔愣的看著沈盈，隨即感覺一股怒氣衝撞向腦門，未經大腦的話脫口而出：“是又怎麼樣？不要以為你是殘疾人就可以有恃無恐好不好，你不喝是吧？”
沈盈死死的揪住床單，毫不畏懼的與他對視，企圖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點。
他提起便當盒子，向牆上一摔———
雞湯迸濺出來，沈盈捂住耳朵發出一聲尖叫，瑟縮的躲靠在枕頭上。
已經走到門口的沈沉頓住腳步，安靜的房間裏除了彼此的呼吸聲再沒有其他聲音，沈盈把頭埋在枕頭裏，眼淚根本不能抑製，此刻心中已經沒有任何情感，也沒有恨，隻有一攤灰燼。
沈沉身體輕微顫了顫，回轉過頭看向女生執拗的背影，眼裏閃過冷光，隨後被一大片霧氣覆蓋。
沈盈抓起枕頭，用力地向沈沉扔過去：“你出去，你怎麼不去死？！”吼完頭也不回的趴在床上抽泣。
其實被柔軟的枕頭砸到並不痛，但是在沈沉這裏，還是落下了淡薄的陰影，揮之不去，又後悔著自己的衝動說出口無遮攔的話，糾纏著讓雙拳握緊，終於還是打開門出去冷靜。
沈盈精神大不如前，沈沉不禁心下黯然，被診斷出病情已經惡化到晚期，從前開朗的女孩完全變了一個人，仿佛被吸入了黑洞，消失不見。對著父母，表現的客氣疏離，充滿了拒人千裏的味道。就連治療，也抱著撐一天是一天的敷衍態度。
何苦用武裝的冷漠將你所期待和喜歡的人拒之千裏，也將自己逼入黑暗的死角，衍生出本不該有的痛苦。這不是我們該承受的，也不是你該承受的。
“我還是老樣子嘍，學校、家兩點一線，哪有，我很乖的，高中談什麼戀愛，多耽誤學業，對不對，姐？”
透過玻璃，遊弋靠在窗邊百無聊賴的擺弄手機，時不時回答幾句病床上那個憔悴女人的嘮叨。
“不要隻顧著玩。”
“知道啦。”
沈沉尷尬萬分，怎麼會不自然的走到這裏，鬼使神差不由自主的，沈沉緩緩緩緩的伸手向前。
“嘿！”
突兀清脆的男聲驟響，沈沉慌忙的縮手看過去，是遊弋。
“我，我是……”沈沉想解釋，可是大腦尚未恢複運作，一時間實在想不出合適的理由，窘迫的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裏。
“你是來看我姐姐和新生的小寶寶的，是不是？”遊弋將他拉進門，介紹給姐姐認識，回頭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謝謝你了啊。”
“沒事。“沈沉點點頭算是回應，表情有些扭捏，還是有些略微的尷尬。
“我說，你怎麼這麼愛臉紅啊？”
遊弋見沈沉這個樣子，忽的笑出了聲，原本開朗的笑在臉上擴散出更大的弧度，流淌出明亮的光，映照進沈沉的眼裏。沈沉有些怔楞的看著麵前開懷大笑的男生，即使知道對方的是自己，也沒有絲毫生氣，心裏隻是冒出不相關的東西。
笑起來還真是好看呢。
從前好像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一天吧。
空氣的味道，陽光的顏色，臉上的表情，全部都甜蜜、美好起來了。
“好啦好啦，不要鬧啦，我要睡一會，你們去護嬰室看看孩子吧。”她嗔怪的看了一眼遊弋，遊弋趕緊在嘴邊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禁聲。
看著沈沉微笑的說，“中午來這裏一起吃飯吧。”聲音清越如同沾染上了清涼的水意。
“嗯。”
沈沉敷衍的點頭，總覺得不自在，被遊弋拉到門口，沈沉忍不住回頭望過去，卻沒發現有什麼特別的，再度回落到床上，有了些微疑惑。
像白癡一樣擠在護嬰室的窗口，遊弋感歎著，“天啊，怎麼長得都一個樣！”
沈沉心裏不禁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有深度的麵盲症。
遊弋拍了一下沈沉的頭，指指最靠近窗口的那張床：“快快，快看，就是那個啦！長得多像我姐！”
沈沉湊過去：“這個，是麼？好漂亮。”
漂亮的孩子，牛奶般白皙的膚色，小手攤開的長度隻抵的上他的手指。
“好神奇，”遊弋不停的重複，“這麼小的小肉團兒，居然能長那麼大。”他用手比劃自己的身高，用此來說明“那麼大”的概念。
沈沉抽抽嘴角，毫不猶豫的反駁：“什麼肉團兒？！根本不是圓的好不好？”
忽然看見醫生和護士急匆匆的跑過，表情凝重嚴肅。沈沉的心突的加快，讓人討厭的感覺從心底一閃而過。
沈盈。
沈沉仿佛炸開了一樣往沈盈的病房跑。
“喂，你怎麼了啊？”遊弋不假思索的跟上去。
沈沉手腳慌亂的一個勁摁電梯，盈盈，盈盈。
終於跑到沈盈的病房前，
阿姨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哀慟的哭泣，捂著臉泣不成聲，父親摟著她的肩膀，抬起頭深深忘了沈沉一眼，沒有生氣，也沒有責備，隻是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掠過了淡淡的失望，是帶著自責的那種失望。
病房裏麵兵慌馬亂的場景，讓沈沉仿佛從雲端跌落，渾身狼狽。
醫生快速的向旁邊的護士吩咐著什麼，那位護士點頭後開始用針管在各種瓶子裏抽取液體，病床兩邊各站這護士，用力的摁住沈盈的手臂，另外一名護士果斷的將針頭紮進女生手臂上的靜脈。
沈盈歇斯底裏的吼叫著，雙手不斷的用力揮舞，像一尾即將幹涸死去，做最後掙紮的魚。她的表情痛苦而扭曲，有眼淚不斷的從眼角滑落。沈沉被這猙獰的一幕震在原地，一時不知道進退。沈盈看見了他，求救的目光裏布滿了淒苦悲涼。沈沉看懂了，不忍的轉過身去，但沒有離開。
遊弋拍拍他的肩膀：“沒事。”
他側頭看看遊弋，終於還是深吸口氣，腳下像踩了棉花般軟綿綿的走到長椅前，低聲道：“阿姨，對不起。”
意料之中的耳光重重地扇在臉上。沈沉麵無表情，好像打的不是他一樣。女人不堪入耳的謾罵伴隨著歇斯底裏的尖叫，沈沉聽了隻是握緊了自己的手指，直到骨節都泛了白。
女人越想越氣，揮起手準備再狠厲的打下來，遊弋伸手攔住她的手腕；“你是他什麼人啊，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就打人？“
女人的回答隻是上下瞄了他一眼：“你是誰啊？”
“你管我是誰？我是他朋友。”
遊弋氣他直挺挺的挨打，咬牙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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