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26 更新時間：13-05-06 14:53
「孟宇……你是叫孟宇，對吧？」一貫慵懶溫和的聲音，輕微的碎瓷聲般在薄薄的空氣裏漾開。唐突的人是自己，子千卻可以想見自己的眼神有多驚懼。
眼前人在看到子千時怔了怔，不過對方話落，他已淡然。
「嗯。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我跟你一個英語班，」子千逐漸冷靜下來，「剛聽你介紹了WOW，有些想法呢。」
「噢……我記得，你剛在班上做了貓的presentation——做得很棒，我很喜歡。」可惜聲音聽不出情緒，遑論恍然大悟的語氣。
「啊，是嗎？」子千頗為受寵若驚。
「嗯，貓是我喜歡的，而且你講得不落俗套，自然吸引人。」本是讚美的話，從他口中逸出，成了屏風上的精致畫紙，終究隔了一層。
子千卻險些哈哈起來——如果不是孟宇第二次問他什麼事。
「哦，看了你的PPT，我發現魔獸挺好玩兒的。我想，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們可以多多交流啊。你覺得怎麼樣？」
子千沒有玩過魔獸。母親管教嚴格，網遊在他的世界裏，就如同哈利世界裏的伏地魔一樣。即使是電玩城，子千也隻在很久以前跟父親去過三次。最喜歡玩射擊，最想要贏得龍萬字船模型——那種心願於大人而言微不足道，對五歲小孩來說卻是粉雕玉砌。
孟宇僵了一下，瞳孔有細微而複雜的變化，目光卻似穿透了一般，子千看不到底。
「嗯，行。」很熟練地掏出手機，「給我號兒吧，方便聯係。」語氣仍平淡，卻比剛開始近了些許。
子千勾起嘴角，報了號碼。孟宇握著手機似要收回，頓了一下，手機又遠離了口袋。一會兒子千的衣服震了起來。陌生來電。孟宇看著子千，目光微爍。
「子千。莘子千。」子千笑得燦爛。
正午的冬陽，將兩個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天之後，彼此偶有短信，多是討論曆屆電子競技的賽事，以致很久以後才發現，原來兩人同在傳播係，且是隔壁班。偶爾談到貓。子千沒問過孟宇是否還記得，甚至注意過那個周六下午，那隻狸花貓，那次初見。
埋在心裏，隨著時間衝淡，那樣會簡單很多吧。
跟最平常的朋友一樣，保持聯係，相互幫忙，偶爾一大幫子出去樂，喝酒玩牌唱歌電競打球攀岩，隨意什麼。一天一天的日子變成了水中浮木，平淡卻安然。子千很滿足，像隻貓一樣活著，簡單自在。隻是每次不經意間瞥見那雙深邃的眼睛，心就變了隔著紙扇的羽毛，若有若無地撓著。有時孟宇扭頭來看，子千就迅速別開眼去。
心裏硌著那個秘密，在超級聰明的孟宇麵前會無所遁形的，子千這樣想著。
不知不覺已經12月。F城比往年提前下起了雪。
周二上午3、4節英語課。第2節下課後，子千急急忙忙地從E教衝出來，往C教狂奔。白色的晶體一片片覆上子千的帽子，大衣，還有臉龐。
大雪中快速移動的人，若不是聖誕老人，就一定是上課快遲到的人了。子千想，自己此刻一定很像雪人。
快到C教樓下時，突然感覺不太自在。門口矗著一男一女，男孩的身影很熟悉，很像，很像……子千努力地想。兩人熟練地分開，熟練地作別，女孩離去，男孩站著，突然望向跑近的子千。
越來越近，終於看清。真的是孟宇。高瘦的身影，混夾著雪花一起擠進子千的眼，嘴角有什麼融掉了，澀澀的。
「子千。」孟宇淡淡地喊。
子千頓了頓，又繼續跑過去，嘴角高揚。
「孟宇。」
「剛那是你女朋友哦？怎麼都不說一聲？跟你很配呢。」教室裏暖氣十足，剛剛的雪花悉數融掉，微微浸濕了子千的外套，他便用手輕輕撣著犯罪未遂的水珠。其實沒看清那個女孩的臉，隻依稀記得雪中紛飛的長發，一縷縷黑的分明，直鑽進人心裏。
孟宇嗯了一聲，目光低垂。子千感覺到他生氣了。雖有些莫名，還是沒有多言，隻隱隱覺得，孟宇身上，有什麼正在變質，像爆米花機中玉米最後的掙紮。
「子千，」孟宇冷不丁冒出一句，「下課後跟我去個地方。」子千本在轉筆，筆突然掉落，在地上華麗地滾了好幾個圈。他連忙撿起來，目光凝在身旁那張臉上。眉頭難飾微蹙的痕跡，長長的睫毛低垂，微微顫動，鼻梁也耷拉著，越往下，線條越冰冷。
好半天，討好地撞孟宇的胳膊：「嗯，好。」孟宇僵了一下，輕微到子千差點感覺不到。可是子千寧願自己神經遲鈍，因為心中越來越強烈的不安讓他很難受。他不敢再看孟宇。
這次英語課異乎尋常地長。好不容易熬到鈴聲響起，孟宇噌地站起，疾步而出。子千怔了幾秒，很快跟上。
前麵的人走得很急，雙肩似乎都要抖動起來。瘦長的背影，在漫天飛揚的雪花中，顯得落寞淒清，幾乎要同周圍的枯枝一齊揉進這冬寒。子千突然心疼起來。這個人該是受了怎樣的委屈，才會這樣反常地急躁不安啊。
心裏想著，腳上愈快。
眼前的人突然停了下來。
周圍已經換了顏色。木橋的深色調被掩埋得徹底，隻有尚未結冰的湖水還守住了一方深綠，寬容地接納遊走在天地間的芒白。
子千也停了下來。顧不上喘氣，直直盯著前麵那起伏的雙肩。
孟宇突然轉過身來。兩束目光烙在身上，子千全身一僵。很複雜的眼神，跟無數次見過的深邃那麼相似，可是又那麼不同，除了憂鬱，警惕，冷漠，還摻雜了更多痛苦，猶豫，惶惑，不安。
子千回到初見那般不知所措，思維仿佛流於空洞。
回過神來時，自己被緊緊地擁住了。
好緊好緊，似乎抱住自己的人怕隻要放手，叫做子千的靈魂就會同紛紛揚揚的雪花一起，隱入天地，歸於寂滅。
13年前那個擁抱，驀然憶起。很緊很緊，仿佛一鬆手，被擁住的人就會融在門外的大雪中，再見不到。父親的熱度被厚厚的外套隔絕，隻有顫抖傳遞過來，分明得驚心。
多年前那一幕，就像天際黑壓壓的陰雲，重重地撞擊著心。
「孟宇？」子千雙眼圓睜，驚懼得幾乎不能思考。
「別吵。」腦袋被一隻有力的大手緊緊地按在這個人的肩窩上，隻能聽到耳邊飄來這麼一句。很輕很輕，融入大雪，轉瞬即逝。
子千完全懵了，隻有一個意識：這個姿勢很怪。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明明以為沒關係的……可是……還是……」抱著自己的人聲音太輕，如同喃喃自語，可大部分還是進了耳朵。
心中驚慌便慢慢褪去，隻剩清明。這個人一定傷得徹底，才會這樣反常，這樣脆弱，這樣不知所措。
他想反抱住這個人，好好地撫慰，終究沒動。身體沉溺於被這樣抱著的溫暖，就不受大腦控製了。
雪一片一片落下，無聲地吻上四周的空曠，安靜得隻能聽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過了很久，雪停了。
又過了很久，雪又下起來。安靜依舊，就像子千此刻的眼神。
驀地，咕咕聲在一片靜謐的雪地中炸開，清晰，空遠。
「哈，你的肚子提醒你該吃飯啦。」聲音很輕很柔，唯恐嚇到受傷的小獸。孟宇慢慢鬆開了他，眼神已恢複平日的清明。仍是一眼望不到底，仿佛剛才那雙眸子不曾停駐過一絲異物。
「走罷。」孟宇頭也不回。
那種決絕冷漠，和初見時一模一樣。隻是子千不再失神了。目光越過逐漸拉長的距離，安靜地跟隨著那雙落寞的肩，浮起，沉下。心裏似有好多蝴蝶，輕輕地扇著翅膀，從未有過的微妙。
那是，喜悅嗎？真是沒心沒肺呢。
子千挪不動腳，煞有介事地思考起來。
那天之後，有些東西變了。
孟宇不再短信必回，常常拖很久才回一兩個語氣詞。孟宇不再聚會必到，常常把一幫哥們兒扔一邊。孟宇不再英語必上，常常翹課……他的生活似乎成了脫軌的列車，把一車生命交給了“瘋狂約會”——這個詞，子千覺得有些刺耳。
下雪天的擁抱，他分明的顫抖，不尋常的眼神，無數光和影，水晶碎片般在眼前錯開，又交疊，交織，又分崩，鋪天蓋地，令人窒息。
有人看到子千愣愣的樣子，不禁樂了。
「子千，你是看上孟宇女朋友了？犯啥這模樣啊？」
子千的臉頰微微發白，勉強勾起唇角。
躺在宿舍床上，回想起晚飯時被笑話的一幕，心底泛起一絲恐慌。
翻來覆去睡不著。才10點，這個時候孟宇應該還沒有睡覺。掏出手機撥那個至今沒回短信的號碼。
忙音一片。
還在難過，或是正陪女朋友呢？
猶豫片刻，撥通了那個敏感的號碼。電話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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