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87 更新時間:13-05-06 15:15
子千徹底無法言語。
「請。」主持再度相邀,語氣裏有了一絲迷惑。
子千愣愣地,隨著眾人的目光望過去。臨時搭起的舞台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位白衣侍者,手中托著象牙色的琴盒,靜默而立,笑得儒雅。
心中懸著的巨石刹那間隕落,浮起一絲難以言狀的饜足。勾起唇角,穩穩地走過去,接過那白色盒子,輕輕打開,不急不緩。小提琴露出來的瞬間,眸子染上了一縷星芒,嘴角彎得愈發厲害。
「Victor先生,不知您是否願意為我伴奏。」周圍靜了下來,隻能聽到那個略帶慵懶的聲音,在眾人期待中流轉。
「我會跟上。」笑容似畫上麵龐,語調卻淡然。
子千衝他一笑,重走上台,持好了琴與弓,脊背筆直卻柔韌,是古樹上的藤蔓。
有弓弦相吻的聲音,冷冽淒厲,遊入了所有人的耳朵——不知從何時起,亦不知從何處來——然後是鋼琴的心跳。不一樣的材質,卻醞釀著一樣的淒美,與憂傷。音符流如水,淺白清冷,淌進心裏,沒有漣漪輕偎,卻是悵意翻卷。子千想起了小時候那個缺了一隻腳搖搖擺擺的衣櫥,放學路上每天經過能看到一隻兩隻狸花貓的舊花園,每年翻修讓人在嶄新的顏色中無端悵惘的木橋……
Merry Christmas, Mr. Laurence.
眼角又有什麼滑落,濕濕的,熱熱的,一離開臉龐,便成了匿於深林的小貓,再不見蹤影。
***** ***** ***** ***** ***** ***** ***** ***** ***** *****
「跟他合作,的確是很愉快。」子千想到大一時彼此同一個聯盟打魔獸的光景。
「你的琴也拉得不錯啊。」文凱淺笑著說。
「莘很驚訝嗎?這可是V的禮物哦。」
兩人同時轉身。眼前這個身材頎長,滿臉笑意的青年,對子千而言是陌生的,陌生到Jesse McCartney那樣的眼睛,也隻是幽暗深邃得讓人惶然的顏色。
「調戲也要分對象和場合,Simon。」一個身著黑色晚禮服的女子扶著吧台,聲音清冷,「這一點,他應該教過你吧?」是書墨,不知何時也到了這裏。她嘴角微勾,眼裏卻似結了一層冰,寒意深得連語調裏的調侃都掩蓋不及。
「Oh,sweetie! 」Simon不慍反樂,雙肩微聳,「我可是個好人呢,對吧,莘?」
看著那雙蘊著笑意的眼,子千有些惶惑。
「嗯,Victor的朋友當然都是很好的人。」子千伸出右手,「很高興認識你,Simon。」
文凱盯著那隻握著子千白淨修長手指的毛茸茸的手,嗤笑一聲。
「莘先生,歐總請您過去。」助理立在子千跟前,掃了台前幾人一遍,聲音細若蚊蚋地說。
「抱歉,我先失陪一下。」子千微笑著道,心底飄起了蒙蒙細雨。
***** ***** ***** ***** ***** ***** ***** ***** ***** *****
子千回到吧台時,書墨和文凱都不在,Simon一個人在淺飲著。
「真不愧是萊維爾的客戶主管,晚會還沒結束呢,另一個案子就談起來了。」Simon一邊帶笑說著,一邊端著杯酒站了起來。
「晚會氣氛很好,談起工作會比較輕鬆,而且平時也難得能遇到這麼多名流呢。」子千禮貌地說,「怎麼一個人在這裏喝酒,Simon?」
「醉翁之意不在酒。」Simon眨了眨含笑的眼,目光定在遠處。
子千循著他的視線望去,看到了兩個親昵交談的人。笑意都浸上了眼睛,在黑色與褐色中流光溢彩,捏著酒杯的手都不由自主地傾向了對方,距離近得,仿佛連彼此的心跳都能聽到——若不是四周的喧囂肆虐。
子千的心驀地冷了下來。
「中國有句俗話,叫 酒入愁腸愁更愁,今天我倒是很符合這個stereotype。」
子千沒有捕捉到Simon眼中的冷光,注意力都給了不遠處近乎耳語的兩個人。
曾經的情侶,永遠的戀人。這幅畫的最佳定義。
子千艱難地收回心緒,花了不到一秒,試圖理清剛才飄過耳的話。
「Simon看上去不像是中國人呢。」子千脫口而出,語落才驚覺自己的冒昧。
「哈哈……我有一半的丹麥血統,另一半,來自母親的祖國——China。So,你可以把我當成中國人。」。
「難怪你的漢語這麼好。」
「是嗎……可惜不是中國人呢……我想用一個成語來評價莘。」說著望向子千。
「嗯?」
「秀外慧中。」有霧氣,驀地浮出那雙眼睛,猜不透的情緒。
這一句似是一片羽,少不更事地撩過子千曾經敏感的心。
像一個男人一樣,那個人對自己說過。
多年前的聲音浮出腦海,隻是潛伏著亟待肆虐煎熬的咒語。
「哈哈……實在是冒犯了,莘。我知道這是個用來形容女子的詞,隻是心裏這麼覺得,就說出來了。啊,為表歉意,我請你喝杯酒吧!」
還來不及反應,一杯不知從哪裏冒出的液體,就塞到了自己手中。想要推辭,眼前的人飛快吐出一段:「第一次回到母親的故土,還戒不掉在國外養成的直腸子,莘不會不原諒我吧?」
那一臉讓人不忍拒絕的委屈神色,終究堵住子千幾欲出口的推脫。微微揚起嘴角,晃了晃手中液體,然後,緩緩喝了下去。那一杯淺綠,有著幹燥的清涼,詭異得,如同木橋邊洋洋灑灑億萬方寸的雪花。
輕輕放下杯子,忍住了片刻的暈眩,謝過了對方的酒。
後來Simon又說了幾句,子千沒能聽清了。
沒能聽清。周圍的喧嘩到了耳邊,就成了存放20年已然變質走音的舊磁帶,帶著刺耳的淩亂,生生地紮進大腦,胡亂刻畫出一道又一道無法辨識的聲符。
也看不清。遠處那兩個人,熱烈交談的嘉賓,甚至眼前那個跟著大地一起傾倒的青年,都融在一片搖曳中,漸漸地,失了形狀,失了色彩……
***** ***** ***** ***** ***** ***** ***** ***** ***** *****
再次恢複知覺,是在一襲陌生的柔軟上。陌生的味道,陌生的溫度,陌生的觸感。
很想睜開眼。卻不能。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脹裂的刺痛,卻不得救贖,牽扯著所有的末梢,混跡於最深刻的沉重裏。這樣的絕望,一路延伸到心底最深處,似是要榨幹所有的力氣。
「Baby,你真美。」有指尖落在自己臉上,毫無熱度。或者,原本的熱度觸及涼透的皮膚,便悉數冷卻。
若有若無的溫熱氣息,卻仿佛染上了多年前舊花園裏朽木錯雜的廢墟的味道,長滿了苔的腐敗,蘊藉著風雨欲來的壓抑與死寂,狂掃過此刻混沌的大腦,鋪天蓋地。
那片微糙的清涼覆上臉頰,緩緩遊移,路過眉心,鼻翼,還有嘴唇。太過溫柔的觸碰,連冰涼的指尖都成了驚駭的始作俑者。
想要掙紮,想要逃脫,身體卻跟不上魂靈的步伐,隻能感覺著蝕心腐骨的涼意,在麵龐上肆虐。
「孟宇……孟宇……」
你在哪裏……
聲音太輕太輕,蠅翅般拂過唇角,似是沒入湖心的石,除了很快消失的漣漪,激不起任何回應。
涼意延伸到了眼角,帶來轉瞬即逝的鬆懈,以及麻木無知的濕意。
是淚。凝聚了全身的力氣和心底的絕望,肆無忌憚地湧出,將發絲浸得徹底。
「怎麼,哭了?遊戲還沒開始呢。」極盡揶揄的口吻,不過讓人麻木的挑釁而已。
「真是讓我失望啊,莘。」
最後一個字,淹沒在重物落地的震耳欲聾裏。隻是,好像有很多重物,一件又一件,尖銳地撞擊著地麵。
不,不是地麵。
有腳步聲響起,由近及遠,越來越模糊,似乎隱在了黑夜獨有的沉寂裏。然後是銅鐵摩擦的聲音,穿過擠壓得不能成形的空氣,劃出一道驚惶。
「V?」難掩的惶恐,竟然從剛才的魔鬼口中瀉出,「你來幹什麼?」
「你想幹什麼?」極力壓低的聲音,似是想要抑製心底蠢蠢欲動的惡魔。
是他。
是他。
他來救我了。
濕意不斷襲上眼角,卻有了令人心悸的熱度。
「我……」
「他在哪裏?」不容分辯的冷酷。
沒有等來任何回答。兩股不同的腳步聲傳來,由遠及近,更近的一股席卷著被沉穩粉飾的焦躁,似是滂沱大雨中迷失的燕。
「你玩兒得過火了。」
似是警告,命令,更似威脅。有著難以抗拒的脅迫,卻是自己進行了一半的生命中最動聽的一句。
「你也說了,不過玩玩而已,不用認真吧?」假裝出的玩味,軟化成了世上最動人的甜膩。
「這不是給你玩兒的。要想玩兒,回美國可以讓你玩兒個夠。」尾音處,尖銳已經足以擊潰虛偽的揶揄。
「別這樣,V。」語氣已換成了冰冷,「You not harmless, either.」
加重的尾音,融入半晌沉默。
「要是想繼續在這裏混下去,你最好安分點。」少了半分脅迫,但依舊強硬。
對方哼了一聲,再沒說話。
身體,突然變輕。被一雙手托了起來,有力,卻是溫柔的小心。多年前的顫抖與溫度,炙熱地擦過記憶,不經意便再次收走整顆心。
眼瞼開合,突兀而艱難。久違的光線進入玻璃體,溫柔地掃盡了之前的黑暗。
真切的溫暖。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