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886 更新時間：13-06-16 12:35
（三）
蜘蛛的爪子穿過了餘財和餘祿的身體，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蛛絲擰成一條繩子把他們吊在半空中。
“別讓勇兒看見！”餘盟趕緊過去，一把捂住孫子的眼睛，把勇兒從奶娘的懷裏抱了過來。兆均的身體背後長出兩根巨大的螯肢，刺進餘財和餘祿的屍體。“咯吱、咯吱……”螯肢穿過屍體，和骨頭之間發出摩擦的聲音……小芸在叔明的懷裏，眼前這血腥的場景，讓她全身戰栗，難以自製。
餘財和餘祿的屍體開始變得浮腫，漸漸膨脹起來，他們好像是被吹起的羊皮一樣，到了一個極限，突然破裂，大量的血水流淌出來，寄生在兆均身體裏的那隻蜘蛛，貪婪的吸食著血水……“啊——！”箏兒受不了這樣的慘狀——她抓著頭發尖叫著，不由自主的向後退著，忽然她跑動起來，想從這裏逃出去。
兆均的口中吐出了蜘蛛絲，直衝箏兒伸了過去。玄招順手扔了一把椅子過去，雖然被蛛絲斬成兩半，卻稍稍阻礙了一下，趁著這點空隙，玄招飛身過去，把箏兒拖到了一邊。不知何時，若月已經在玄招的身後，玄招剛把箏兒救下，若月就擲出幾張符紙，切斷了蛛絲。
“不要妄想從這裏逃出去，一定會被妖怪察覺……”玄招警告眾人說：“如果還想逃，就一定會被妖怪殺死。”
“先生聽了我餘家那麼多的事情，總該找到所謂的根源了吧，為什麼還不把妖怪斬殺？讓它在我們的明前肆無忌憚的殺戮！”餘盟懷抱著孫子質問著玄招。
這個時候奶娘說話了：“尚書大人……你都已經不記得我了嗎？是啊……那年小姐嫁到餘家來的時候，我並沒有跟著……寧夫人病了，我在寧府照顧夫人，小姐就把我留下了。在您到寧府提親的時候，我曾與您有過一麵之緣。”餘盟仔細瞧了瞧，記憶中似乎有這樣一個人。
奶娘繼續道：“賤婢姓祝……聽了你們所說的，也大概了解了小姐的死因——隻是，把小姐當成遮羞布的做法，讓我如何原諒，死去的小姐也是無法原諒的……”祝媽媽一邊流著眼淚一邊對餘盟道：“雖然我知道，就算了解了小姐的死因，我一介草民，也不能把一個尚書大人怎樣……當初提親的時候，寧大人病逝，寧夫人也因思念成疾而病倒，您就是看中了這個契機才讓小姐嫁過來的吧。原本大少爺喜歡我們家小姐，您不同意婚事，卻在家道中落之時，讓小姐嫁給您家二少爺。寧夫人雖然答應了這樁婚事，但是也覺得事有蹊蹺，就讓我想辦法打聽……誰想到，沒過多久寧夫人就去世了。
我不知道小姐過的究竟怎樣，隻是受了寧夫人之托，到處打聽。有一次我在集市上偶然與小姐相遇，她雖然強顏歡笑，但是過的卻並不快樂……對於這件事情，我一直耿耿於懷，想找機會到尚書府探個究竟。終於，大少爺喜得貴子，需要奶娘，我便毛遂自薦，來到尚書府……小姐好似知道我來到尚書府是另有目的，一直沒有拆穿我的身份。經過一段時間，也從這裏的仆從、女婢口中聽到了不少事情——二少爺有龍陽之癖，不好女色，一直不與小姐同床。老夫人以不為餘家添丁為理由，處處為難我家小姐，其實也隻是為了給餘家遮羞吧。尚書大人不想讓自己兒子的事情被外人知道，夫人就配合著老爺，讓外麵的人誤以為是小姐她不生養。
可是你知道嗎？小姐時常偷偷找我，對我說些心事……可是她從來沒有抱怨餘家的人，從來沒有提過老夫人是如何對他，從未說過大少奶奶是如何用針刺她。她說的，隻是如何如何把自己做的更好，有一天能讓二少爺喜歡上自己，就算是知道了二少爺並不好女色……小姐的寂寞、小姐的孤單，你們會懂嗎？你也會保護自己的兒子不受人閑言閑語，你也會保護自己的孫子不要被這可怕的景象所驚嚇——可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就要犧牲別人的孩子，這樣做是對的嗎？明明知道小姐嫁過來是不會得到幸福的，為什麼還要這樣做呢？”
祝媽媽的一番話，讓餘盟無言以對。
“芸兒小姐，你也是知道你二哥的事情吧，你也是知道林少爺和你二哥的關係吧？為什麼還是要嫁給他呢？這些我已經不想知道——我隻知道，小姐她最後還是沒有得到幸福。作為仆人，我隻有到另一個世界去照顧她了，如果沒有人陪伴，小姐實在是太可憐了……”說著，祝媽媽拿出了匕首，刺向了自己。這舉動太突然了，誰都沒有來得及製止，甚至，都沒有看到她是怎樣刺進去的……
祝媽媽倒在了地上，兆均的背後又伸出了兩隻蜘蛛的爪子。
餘盟把孫子交給了兆天，看著已經死去的祝媽媽，餘盟笑道：“真是愚蠢，保護自己的家族、保護自己的孩子，犧牲一兩個不相幹的人又能如何？天下父母心，有哪一個不是自私的！”哢嚓一聲響，又一支蜘蛛腳伸了出來。“爹，不要再說了！妖怪已經快要成型了！”兆天上前想阻止父親，但是卻被餘盟一把推開了。“我可是朝廷大員，所到之處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卻生養了一個不知廉恥的兒子！竟然做出這般有悖倫常的事情！你要我有何顏麵立足於世上？你自己將來又如何做個頂天立地的男人！”餘盟說著哈哈大笑：“也許我是虛榮，也許你娘她也自私，可是我們做的都是為了你！兆均，你聽到了沒有？寧椿！你要恨就恨我一個人好了，就算是死！作為一個父親，我也不會覺得自己有錯！”
說時遲那時快，蜘蛛的八個爪子終於全部長了出來，伸向了餘盟。玄招看見，立刻衝上去，一掌把餘盟推向一旁……自己卻被牢牢的抓住……
“爹！”
兆天跑過去，扶著餘盟……
蜘蛛好像是要把玄招吃掉，巨大的螯肢伸向玄招，可是突然間，蜘蛛感覺自己動不了了，原來是玄招身上帶著的紅線把蜘蛛纏了起來。紅線越纏越多，最終把巨大的蜘蛛和玄招都纏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紅線團。
……
“二哥，你好像很喜歡叔明……”小芸和兆均在水池邊看著池子裏的玉兒。
兆均笑笑：“是啊，但是這件事，千萬別告訴別人……”
“我知道啦——可是聽說，父親準備讓你結婚……”
“恩，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以後對那個人好一點，盡量的好一點，隻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會去為她做，隻要是我能給的我都會給他，隻是……除了愛……”
風，輕輕的吹過，帶著一絲哀傷。
終於兆均還是結了婚、入了洞房，妻子名叫寧椿，是個美貌嫻熟的女子……
……
“我可以幫你梳頭……我可以幫你穿衣……我送你最美的玉石……可是……我的心已經給了別人……如果你不願意過這樣的生活……隻要你說，我就為你寫一封休書……你就自由了……畢竟這樣對你不公平……”
“這個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公平的……命運就是這樣，父母為了孩子，往往都會做出一些不近人情的事情；妻子為了丈夫，可以如癡如狂……被愛著的人總覺得自己是多麼的幸福……”
寧椿的笑容永遠的烙印在兆均的心裏，那是一種對命運無言的反抗。
……
“為什麼……為什麼隻有我一個人這麼痛苦呢？”
漆黑潮濕的牢籠裏，寧椿披散著頭發，看著牆角正在織網的蜘蛛：“連小小的蟲子都能用自己的力量鑄造屬於自己的家，我的家在哪裏呢？”
“寧椿，你不要怪我……你的存在對我來說太可怕了，兆天的心思全在你身上，我已經有了孩子，你不能來破壞我和兆天——就算你不能原諒我的自私，我也這麼做了……”
“是啊……是啊……”
“唐蓮，你居然連我都利用……原來這才是你的目的！就算寧椿有了兆天的骨肉，那也是我們餘家的後代！你怎麼可以這樣？”
“母親……你們餘家的事情我並不想多問——母親不也是很討厭寧椿嗎？我隻不過是做一個妻子應該做的，也順便給你除掉這個眼中釘。隻有我！能為兆天生下他的孩子，其他的女人全部都不可以！現在全城的人都已經知道，這個女人和外麵的野漢私通，如果她不死，餘家一樣會顏麵掃地……你總不會想讓全部的人都知道，餘家鬧出了兄長奸淫弟媳的事情吧！”
“孩子生下來就當做是兆均的不就成了……”
“不可以，如果那個孩子是別人的，什麼都無所謂！就算別人不說，我也會說，如果不想我說就殺了我，或者殺了這個女人！”
監牢內外，三個女人，三種不同的願望，命運從此出現分歧……
……
一個連墓碑都沒有小土墳，埋著的女人隻卷著一張草席……兆均跪在墳前……
“椿，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我知道你有很多的不甘心，可是你為什麼從來沒有掉過眼淚呢？難道你不恨我嗎？為什麼明明可以，也不願意去尋找自由呢？”不知道是眼淚還是雨水，一滴兩滴，落在安靜的土堆上……漸漸的，天空中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窗外，蜘蛛在結網——網就是蜘蛛的家，但是如果人的家也是一張網，那麼所有的自由都會被這張網給束縛吧……
“兆均，我們的事情是不是被餘世伯知道了？最近一直拒絕我來拜訪……如果這次不是爹爹有事情找餘世伯商量，我也沒辦法來見你……”
“恩，我知道……不過，是我不讓他們放你進來的……”
“為什麼？”
“如果那樣子的話，寧椿就太可憐了……最近，父親還要給我娶親——我不想再因為我害了更多無辜的人……那就好似把美麗的蝴蝶放置在蛛網上，到最後都隻有死路一條……”看著樹枝間掛著水珠，晶瑩剔透的蛛網，兆均笑笑：“餘家就是這樣一張網，表麵上看，像珠簾一樣美妙，隻不過是個死亡的陷阱……”
兆均轉身擁抱著叔明：“最後抱你一下……以後再也不會了……”
“呃！”兆均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說的話真的應驗了，他的脖子被網上懸吊下來的蜘蛛咬了一口……
……
“你真的沒有怨恨嗎？”
“你真的能夠原諒所有的人嗎？”
“是啊……無法原諒……”
黑暗中的聲音在呼喚著寧椿……
她不得不捫心自問：“我真的不恨任何人嗎？”
回答是——恨，雖然到底是恨誰都不知道，但是，死去的人，總是會恨，恨自己不能再次活在世上……恨自己就算活著，也比死了還痛苦……
……
“這就是‘根源’嗎？”
黑暗之中，玄招站在寧椿的身後：“所有的事情都看見了吧，餘家的人大多都死了……你的恨減少了嗎？”
寧椿回過頭來，看著玄招。
“你在渴望什麼呢？已經死去的人，渴望的就是活著……可是活著的時候，那些痛苦又讓你想死去……”
寧椿不回答。
“殺死餘家的人，並不是你的願望——那是兆均的願望，為了破壞那張網……你的願望是什麼呢？是從一張更大的網裏得到自由、解脫和被愛的感受吧！”
玄招的話音一落，寧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突然，一聲撕裂般的聲音，半空中的巨大線團裂開了。
“嘿！終於自由了！”線團裏，鑽出的人是火桐，他轉過身，向著線團扔出火球，線團劇烈的燃燒起來。若月扔出符紙，符紙圍繞在火焰周圍，火焰就在符紙的屏障中劇烈的燃燒著。一隻巨大的蜘蛛在火焰中痛苦的扭動著身體，發出讓人戰栗的怪叫……
山洞裏的線球也被蜘蛛咬破了，但裏麵的人是玄招，他與黑衣女子四目相對：“寧椿——不對，你是附身在寧椿墓中的妖怪——鬼屍蜘蛛！”周圍的絲線還在圍繞，卻被玄招身上的一股氣切斷了，不知是什麼地方的風吹過來，玄招的頭發和衣衫飄動著。他舉起左手，伸出拇指、食指和小指，指頭上發出紫色的光凝聚在一起變成一把紫色的弓——無弦弓，這弓沒有弦，而玄招卻舉起右手放在本該是弓弦的位置。“本相！是鬼屍蜘蛛！思念！是兆均的愧疚！根源！是寧椿渴望被愛的心意……我已經接收到了！受死吧！”玄招的右手向後拉，一支紫色的光之箭出現了。
那黑衣女子突然露出了猙獰的麵孔，肋骨的地方長出了許多腿，儼然變成一隻大蜘蛛的樣子。它的腹下噴出了大量的絲線，遮擋住了玄招的視線，隻聽見一聲巨響，屍鬼蜘蛛破墳而出。無弦箭射穿蛛絲，玄招跟在後麵追了出去，巨大的蜘蛛向著尚書府的方向飛過去。忽然天空中飛來紅白兩道光束，化作若月和火桐，看見有人攔路，妖怪的口中噴出了毒液。若月輕揮衣袖，撒出雪片般的符紙，形成屏障，把毒液擋在了前麵。火桐從平章後麵猛然間竄出來，張開雙手放出大量的紅線和火焰，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火網，把妖怪困在了其中。
尚書府裏，那隻附身在兆均身上的蜘蛛妖怪隻是一個分身，在火焰之中化成灰燼，留下的是兆均冰冷的身體……聽到外麵傳來巨大的響動，餘府的人都紛紛跑出來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天空中火光四射，靈符如雪，十分壯觀。
“去你該去的地方吧！”
玄招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一顆紫色的流星劃過天際，那是一支鋒利的箭矢，穿過火網，射向了屍鬼蜘蛛。“吱吱……嘎——！！！！！”一聲怪叫之後，鬼屍蜘蛛在空中萎縮、變形，最後終於爆裂開來……
天空中飄下白色的花瓣，尚書府裏，兆均的屍身也化作白色的花瓣，飛向天空。如雪一般的花瓣飄向人間，重重疊疊、密密麻麻的花雨之中，兩個白色的光點，停留在小芸和叔明的麵前……
“二哥、椿姐姐……對不起，讓你們受苦了……”小芸想抱著那兩個人，但卻穿透過去——這隻是那兩個人的魂而已……
“寧椿……”兆天看著寧椿，懇切的說了一句：“對不起……”
寧椿微笑著，搖了搖頭……
兆均的靈魂，飄到叔明的身邊，在他耳邊輕聲道：“好好照顧我妹妹，以後我也會永遠陪著你們兩個……”叔明聽完，流下了眼淚……
兩個靈魂化作兩道光束融入了小芸的腹中，這時候小芸明白了，以後二哥和椿姐姐會一直和她在一起，她含著幸福的淚水，撫摸著自己的肚子……
……
後來聽說經曆過這樣的變故之後，餘盟變得神誌不清，餘兆天官拜禮部侍郎，雖然有權有勢，兒子餘勇也和爺爺一樣，有些癡呆。餘兆天按照玄招的吩咐，給兆均修了墓、立了碑，也重新修葺了寧椿的墳墓，堅持每月初一十五祭拜二人，到了餘勇十五歲那年，突然有一天，他的神智就恢複正常了。後來餘勇參加殿試，還中了榜眼。可是餘盟卻再也無法恢複，最終老死在家中。
餘小芸和林叔明生活在一起，雖然知道叔明喜歡的永遠是自己的二哥，但是小芸還是遵守和哥哥的約定，替他好好照顧叔明。叔明呢？也是和兆均約定了，要一生一世幫他照顧妹妹。兩個人養育了一雙兒女，他們兩個是龍鳳胎，一起出生的，哥哥佑均、妹妹叫佑椿。林叔明放棄了仕途，一家人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對了，還有那封信……兆均寫給叔明的那封信——裏麵的內容已經不重要了，兆均的心意已經傳達給了叔明，也傳達給了寧椿……那不是懺悔、也不是憎恨、更不是傷感的別離之情，而是滿滿的祝福……
“希望你能過的快樂，希望她能在另一個世界快樂……希望我自己也能夠自由的享受著幸福與快樂……”
……
蜿蜒的山路上，玄招和若月、火桐，繼續著漫長的旅程。
“若月！你衣領上有個蜘蛛！我幫你打死它！”
還未等火桐的手落下，若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他輕輕脫下罩衫，用手指把小蜘蛛挑起來，準備放在樹上。小蜘蛛受到驚嚇，咬了若月一口，但是若月還是把它放了。
“喂，咬你誒！”
“它害怕，自然咬我……”
若月轉過臉，看著火桐：“再小的生命都有追逐幸福和自由的權利，如果為了自己不受傷害，就奪取別人的幸福和自由，是不是太殘忍了？”
火桐呆呆的望著若月……玄招嗬嗬笑道：“傻小子，你太小了，還不懂那麼深的道理，以後慢慢會明白的……”
若月看著蜘蛛在空中結起了美麗的絲網……
“我餓了……”火桐總是像個孩子一樣吵吵鬧鬧，總是和玄招鬥嘴。
“前麵就出山了，等會兒……”
“我去抓野兔……”
“不許去，前麵要出山了……”
“我去抓青蛙……”
“這山裏好像沒有青蛙……”
“我去抓獐子……”
“火桐，你不聽話，擅自闖進墳墓裏的事情還沒給我解釋清楚呢！”
“喂！前麵要出山了！”
“不要岔開話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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