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73 更新時間：13-06-28 2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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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日的雨水過後，蕪州仿佛也開始有了夏天的氣息。穿城而過的沁河借著雨水的滋補，居然顯出了幾分浩蕩的味道……這天蕪州出了一件大事……時花樓的名角譚慶秋在河岸邊的畫舫上與友人小酌，突然有一個婦人衝上畫舫，咒罵譚慶秋勾引了自己的相公，爭執間譚慶秋竟被人從欄杆邊擠進了河裏，水流湍急，一卷便失了這位名角的蹤跡……人人都知道譚慶秋本人是個旱鴨子，這下子定然是有去無回……此事迅速傳遍蕪州城，有人扼腕，有人稱快，還有幾個癡心的戲迷居然以身相殉投了河……
樺逸是當笑話講給連達聽的……連達也頗為知情識趣的笑了半晌，是啊……沒人知道這位徐子正曾是有名的浪裏蛟……隻因他當了太久的名伶譚慶秋。
徐子正脫了身，樺逸便得趕到泗野去，臨走前，反複叮嚀連達，務必等自己回來再動手，左右不過幾日，耽誤不了什麼，連達也應了，第二日，帶了護衛仆從搬到了慈恩寺，說是痼疾沉重，上山靜養。
接下來，連達或是閉門不出，或是驅車到寺後半山腰的樹林裏喝茶讀書，日子過得好不悠閑……直到第八天頭上……
這天，連達與往常一樣，帶著護衛來到那片樹林。
暖風輕送，樹葉齊齊作響，簌簌的聲音反而襯得四周更是寂靜。紫硯不在，便連出聲的人都沒了，連達讓人掀起所有的車簾，斑駁的陽光傾瀉在衣襟袖口，放下手裏的書，連達眯上眼睛小寐……
突然左前的護衛驚斥，“當”的一響，一支利箭被護衛用刀磕飛，緊接著又是兩箭飛來，“咄咄”釘在車壁上，桃林四周湧出許多蒙麵人，護衛頭目呼喝：“大家不要散開，護著公子往西北方撤！”一行人且戰且退，到桃林邊緣，二十人隻餘六七，出了桃林有一片開闊地，車夫駕車疾馳，見蒙麵人尚未跟上，便一邊擦汗一邊回頭道：“公子放心，小的誓死護您周全……”話音未落，卻見連達將藏在袖裏的手腕一翻，一柄匕首飛快的插進車夫的頸項，隨後抬手一推，車夫瞪著雙眼栽倒。護衛頭目趕上來，看見掛在車轅上的屍體愣了下，就聽連達說：“解開馬，我們往西走。”轉眼間又一個護衛趕上，二人飛快的砍斷套索，護衛頭目帶著連達，另一個護衛跟在後麵，三人兩騎向西狂奔……
蒙麵人並不放棄，一路追趕，距離越來越近，後麵的護衛一聲慘叫，不知中了什麼兵器，半個頭顱打著旋飛過，護衛頭目一聲輕呼，被同伴的血噴了滿臉……
眼睛糊了血，心頭不由得一慌，忽聽見連達冷聲說：“向左。”明白這是公子指路，護衛頭目瞬間心神大定，手裏韁繩一帶，坐騎便向左轉……
一路彎彎折折，等眼睛終於能模糊看到，卻見前麵赫然橫著斷崖，一根吊橋在山風裏晃晃悠悠的連著對麵山崖，護衛頭目下意識想要勒馬，身後的連達卻用力一鞭，馬兒嘶鳴著向前衝去，護衛頭目閉眼咬牙，攥緊韁繩，隻聽耳邊呼呼風響，馬蹄噠噠，再睜眼，馬兒已跑過吊橋，差丈餘便能踏上山崖，護衛頭目心中剛剛生出狂喜，身後卻傳來“撲”的一聲，原來蒙麵人已追到斷崖邊，飛來一箭正中馬腿，電光火石裏，護衛頭目回身撈過連達，借著馬的衝力甩蹬一翻，堪堪滾落崖邊，看著馬兒墜落山崖，護衛頭目嚇出一身冷汗，忙回頭，隻見連達正從地上坐起，鮮血自捂著額角的指縫裏汩汩流出……“別看我，砍斷那根紅繩”連達低聲說。護衛頭目慌忙抓著刀奔去，果然見一段紅繩打著繁複的繩結，一端連著崖邊的橋基，一端係著橋索。護衛頭目舉刀一揮，紅繩斷掉，呼啦啦悶響，吊橋散開，追上吊橋的幾個蒙麵人慘叫著墜落，剩餘的蒙麵人紛紛勒馬佇足……
連達緩緩站直，抹了把臉上的血：“還有一個時辰，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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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泗野回轉整騎了兩天的馬，樺逸舔舔幹裂的嘴唇，心裏隻想更快些……
連達，旁人隻道他精明慎密，自己卻是再清楚不過……
記得少時，有一次，師父曾和自己談起連達，讚他聰慧過人，也論及缺憾：膽大妄為，固執己見……當時師父歎氣，隻說可惜連達沒有好底子，不然分些心在武學上反而更好……當時年少懵懂，並不太明白，但這些年下來，便真是深有體會了……那家夥是連自身都可以成為棋子的人，為達目的，毫無顧惜……想到這裏，樺逸隱隱頭疼……這幾個月來從不敢擅離，即便奔波也盡可能速去速歸，雖然也是情勢所迫，但自己心底明白，隻是想守著他而已，怕他傾軋精力，怕他行事太過，怕他真的什麼都不顧……
正想著，馬腿一軟，樺逸自馬上摔下，滾了幾滾，攤在地上。馬歇了半晌，自去啃草喝水，樺逸卻累的一動都不想動，見馬回來，方才翻身站起，撫著腰拄著腿慢慢爬上馬背，吸口氣，坐正，一撣韁繩，繼續趕路……
……看這一路好風好日，如果真到那最後的境地，自己隻管擄了連達跑路，理他那麼多，天下之大，哪裏不是家……
太陽高掛，終於遙遙望見蕪州城，樺逸停下馬，取了鞍旁的水袋，擰開蓋子，正要喝水，忽見前麵的路上擠擠攘攘湧出一堆人，仔細一看，皆是婦孺，打頭的一個婦人領著來到近前，高聲問道：“這位可是棲鳳樺七爺？”樺逸皺眉，拘著馬退了半步，那婦人便領著後麵的人群跪了一地：“我們是城南沙口幫的，我是幫主沙震天家的，幫裏的男人們被豬油蒙了心，要跟著那些人一起暗算連六爺，我們感念棲鳳沈老爺的恩德特來報信的。”樺逸心中一震，問道：“怎麼回事？”那婦人卻說：“我們輪換著在這裏守了七爺三天了，家裏的男人們罪該萬死，隻求七爺能饒過我們這些老的小的。”樺逸冷聲說：“我允了，快講。”那婦人才道：“前幾日，男人們商量事，聽著是想要對連六爺不利，這幾日男人們出門就沒回來，怕是要動手。”樺逸微微鬆氣：“想活命就趕緊離開蕪州，晚了我也保不了你們。”說罷兩腳一夾，縱馬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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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蕪州城，到了家，卻見門口守了不少幫眾，樺逸心底一緊，略一點頭便快步進門，走到中院，看花廳裏站滿了人，其中一人道：“兄弟的血不能白流！”眾人紛紛應和，樺逸向人群走去，就聽見連達的聲音：“今日傳我明王令。”眾人後退，跪了一地，齊聲答：“盡聽驅策，莫敢不從！”
樺逸越過跪伏的人群看見連達好好地站在花廳石桌前，懸著的心方才落地，於是腳下放緩，慢慢近前。
連達托起手裏墨綠的令牌，正色道：“奔雷堂聽令。”地上一人起身上前，連達指著桌上的地圖：“你們從這條路趕往時花樓，所有進入後院天雙碧雲廳的人統統格殺，戌時三刻，放火燒樓。”一聲“尊令”，那人返身離開。連達又道：“凝霜堂聽令。”又一人上前，連達說：“你們即刻出發，城西三十裏，祥福山莊，裏麵的人，一個不漏，統統格殺，戌時三刻放火。”……
隨著一道又一道的命令下達，轉眼間，人走了十之七八，樺逸眉頭微皺，居然動了棲鳳三大令……棲鳳幫中有紫雲，明王，飛鳳三塊令牌，這三塊令牌如今分別在師父，連達和自己的手裏，隻是幫規明令，非大事不可動用，因為令牌一出，見者必須無條件依令行事，哪怕是肝腦塗地灑血身死，也要先完成命令……所以令牌現身，必是要有激烈的大舉措……
樹大招風，所以這幾年棲鳳行事格外低調，眼下局勢緊張，豈不更應蟄伏潛行麼？
正想著，又聽見連達說：“溯風堂聽令。剿滅城南沙口幫，不留活口。”
樺逸腦子裏突的閃過那群婦孺，便想出聲阻止，偏這時連達已施令完畢，正收起令牌轉身，隨著剛才看不到的角度一一呈現，樺逸眼神一暗，忽然間便什麼都不願說了……
連達的額角裂了個血口子，沒有包紮，一動就有血流出來，順著鬢發向下，那側的衣領已是一片暗紅，再向下，銀灰的衣服上遍布深深淺淺的斑駁……這副樣子，隻嫌死得不夠快麼……
一瞬間氣血洶湧，太陽穴突突的跳，說不清是什麼情緒，飛速的鼓脹起來，樺逸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咬牙：“你當我說話是放屁麼？”
連達倚著石桌看向樺逸，目光有點渙散，片刻，才微微笑了笑，低聲道：“別說了……我已經聽不見了……”
……真的什麼都聽不見……隻是心裏總還慶幸，能撐到布置完畢，事實上，從剛才起就已經雙耳轟鳴，連自己的聲音都湮沒，這會兒，更是眼前發黑，模糊中看著樺逸的嘴巴開開合合，連達歎氣，再也抵不住一波波襲來的暈眩，仆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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