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118 更新時間：13-07-14 18:41
公車揚起的煙塵是黑色的。公車丟下的天空，就像書寫後的狼毫染過的水缸一樣。無數的車開走，又有無數的車開來，流成了旁若無人聒噪無序的水。我置身其間，成了墨缸中一尾渾身慘白的魚，沒有氧氣，沒有呼吸。
黑色私車開走了，是一個沒頭沒腦的音符，融進眼前這雜亂無章的劣質交響樂贗品裏。車上濃妝的女人已經戴上了墨鏡，兩塊煤炭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了魅惑的嘴角，可是我看得見，黑炭下那雙冷漠無情的眼。
慢慢轉過身，記憶一點點流失，就像烈日下我手中很快融掉然後扔掉的冰淇淋。腦袋已經空了，好像自己從沒見過這個女人。
我把行李懶懶地扔在地麵上，伸了個懶腰，嘴上漾開一抹大大的嘲笑。不過我知道，那些經過我身邊同樣大包小包的孩子和家長，一定以為我是在微笑著，擁抱眼前這所百年寄宿名校。
彎腰拉起拖箱，慢慢往前走。昂著頭優雅走路的穿裙子的女生，鼻梁上扛著厚重玻璃瓶底的男生，裹著厚厚西服在酷陽下蒸烤的中年……那些瞬間，我真的產生了重生的感覺。
隻是在某些轉角，目光落到那些斜斜倚靠著牆壁發絲互相糾纏的男男女女上時，時間突然狠狠摑了我一個耳光。一年前的那一幕，又像幹枯的指骨卡上了我的脖子，讓我喘不過氣。幸而我的麵上是平靜的，頭腦是平靜的，手上也是平靜的。我拎著手上的東西，步伐平穩而慵懶地往前走，像風追過的雲。
宿舍不大，僅家中一個浴室的尺度。不過隻住四人，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城市，對我來說，已算是上帝的眷顧。進門時，其餘三人早已到了，東西或整齊或雜亂地擺放著，占了滿滿三個半床位。
我慢慢走近靠近門的那個尚有殘存空間的鋪位，把箱子往上一扔，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偌大的校園，樓群林立，紅的白的，四處交錯，名喚「凝雅」的教學樓實在難找。而且過了正常報道的日子，迎接新生的隊伍早就散場，我一點不指望有誰能放下己事，帶一頭失魂魚到處亂竄。
一個小時後，終於看到了那三個燙金大字。比預期的金碧輝煌龍飛鳳舞的漂亮顏體要小，但比原來那所學校任何一張銘牌上的字都要大。我摸了摸背上的書包，抬起千斤重的腳，拍上了台階。
噔。噔。噔。
回字形的樓裏，腳步的回聲四濺，好像笨手笨腳的小丫頭不小心打碎的湯鍋。滾燙的湯汁濺到我的臉上，臉便有了發燒一樣的溫度。
為什麼會這麼安靜呢？我隻是穿了一雙硬底的板鞋而已。重點中學，就該是這個樣子的？也許吧，就像車裏的女人，就該是豔妝妖嬈的，舉手投足間都帶著誘惑。
這樣胡思亂想著，人已經到了教室門口。
我輕輕推開門，準備迎接滿眼的埋頭苦讀，卻被一室喧囂震得幾乎倒退半步。這裏的歡樂沒有因為一個人的到來而有絲毫停滯，我傻愣愣站著，一時為預想與現實之間的巨大落差感到無所適從。
「誒，你走錯教室了哦？」
終於有人發現了我的存在。我滿懷感激地望了望那個男生，竟一點也沒有因為他紅色的刺蝟頭和痞子一樣的著裝感到恐懼。
「抱歉。我是新轉到這個班的學生，我叫饗廿。」兩手貼緊了褲縫，腳有些發軟，所幸聲音不算太小。
「想念？」大概他的聲音過於響亮，教室裏的喧鬧突然刹車，殺的人措手不及。
渾身忽的冷了下來。如果此刻低頭看看的話，應該可以看到自己發白的指節，我想。
「你就是那個從八中轉來的插班生？」
我打了個寒戰，視線移到教室後排。
一個很好看的女生，斜劉海瓜子臉，眼睛是幹淨皎潔的月牙，眉毛是跌進墨汁裏的月牙。如果劉海剪齊了，她的臉會跟戈薇一樣吧？
「我是二年6班的班長，有什麼事就跟我說。」
女生再度發言，清清冷冷的聲音，霧凇一樣凍結了我腦袋裏的幻想。我晃了晃頭，仔細一看，原來她的眼睛跟她的聲音一樣，是沒有溫度的。驀地想到了無數個雨夜，獨自抱膝，坐在窗邊，等著樓下漸漸靠近的車燈，寒冷而孤獨。
「傻了？還不過去？」痞子男嚷道。
我收了收飄遠的思緒，才發現，所有人都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盯著我。也有人勾起唇角，可是我知道，那不過是他們的習慣，就像葛朗台臨死也要抓住神甫胸前鍍金的十字架。
我抬起腳，準備繞過講台和第一排之間的空隙，去謁見這個小社會的首領。隻是，腳才邁出幾步，身體就無法向前了。驀地回頭，我徹底僵住了，愣愣地看著這人漫不經心掃了我一眼，爾後垂首，將他書包上的U形鉤子從我的背帶上扯了出來。
「對……對不起……」我癡癡傻傻道著歉，眼光在那張臉上亂竄。
「沒事，快走吧。」那人擺擺手，回頭繼續整理那個被我拖出大半個身子的書包。我看了眼地上的書本和雜物，猶豫了片刻，還是掉頭向後排走去，對班長微微一躬身。
「我叫饗廿，初來6班，請多多指教。」
「看你一副小男生模樣，沒想到倒挺懂規矩，」女班上下打量著我，嘴角綻了抹戲謔的笑意，「想必以後也不會太難過。你就坐我旁邊吧，有什麼不懂的也可以及時請教——我叫戴伊，你可以從班上人，叫我大伊。」
我半清醒地聽著，渾渾噩噩點頭，坐到那個被人極不情願地讓出來的位子上，但覺一陣恍惚。
那人，眉眼精致，雌雄莫辯。
——這便是國二那年13歲的我第一次見到甄天牧的前因。至於後果——
不到一個月，換甄天牧轉學了，我倆真可謂你方唱罷我登場。在此期間，我們沒說過話，沒打過招呼，似乎就連相互看一眼都嫌累贅，兩個人的戲是各唱各的。
等我將他忘得差不多時，我大學畢業了，在一家廣告公司找了個文書的工作，很快又跳了槽。
——請原諒我以上兩段話的平鋪直敘，因為，過去的十年不過是一個引子，真正的故事，現在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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