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718 更新時間：13-09-28 10:46
傍晚我醒來時，正穿著平日的睡衣躺在自己的床上。周圍靜悄悄的，隻有偶爾一兩聲腳踏車鈴聲暫時打破這死一般的寂靜。剛睜眼的那一刹那我記不起來任何事情；我是誰？我在哪裏？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接下來胸口和下身傳來的燒灼一般的疼痛讓榮馬的笑容出現在我的腦海裏。那張可怕的狂熱笑臉。恐怕從今以後都無法擺脫這個惡魔了。一想到這裏我渾身像篩糠一樣顫抖起來。野獸的魔力就在於它們能給獵物們套上恐懼的枷鎖；這樣一來就算能夠僥幸逃脫鋒利的爪牙，獵物們也將在對野獸的畏懼中兢兢戰戰地度過殘生。
我扶著牆壁慢慢走到浴室裏，脫下了身上的睡衣。鏡子裏映照出的是一副殘破不堪的身軀：兩個乳頭上橫七豎八地別著好幾個安全別針；脖子胸口手臂和腳踝上都是暗紅色的淤痕；兩腿之間還有沒擦幹淨的血痕。我坐在馬桶上試著取下胸前的別針，可是手抖得厲害根本抓不住別針搭扣。隻好放棄，胡亂衝洗了一下身體。
回到房間時發現門上貼著媽媽留的字條：我們去竹下家參加告別宴了，你醒了就過來吧。一陣怒火湧上我的胸口。為什麼媽媽他們可以若無其事地去竹下家參加宴會？！那個惡魔般的家夥可是把你兒子弄成了這幅樣子啊！我咬牙忍著滿腔的惡心把字條扯下來扔到地上。淚水止不住地從麵頰上滾落，不久就打濕了睡衣的領口。我躺在床上，渾身像被烈火灼燒一樣疼痛。四周的寂靜似乎是世界在向我宣示：你已經被拋棄了。無論是家人還是朋友，我都永遠地失去了。就連長穀川也離開了我的生活。野獸的魔力把他從我的生活裏隔離開來；從今以後我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單純地喜歡一個人了。這具被汙染被碾碎的身體裏的靈魂已經死掉了。
金色的狐狸很憂傷，寶石般的大眼睛裏滿滿地蓄著淚水。它發出幾聲淒涼的長鳴後縱身跳下了漆黑的懸崖。我沒有伸手去救它，因為我了解它的痛苦。也許這樣的結局對它來說是最好的。我看了看深不見底的淵崖，下麵隨著勁風湧上來一股臭味。其實下麵是怎樣的都無所謂了，反正我也也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於是我閉上眼，躍入了狐狸跳下的深淵。
之後的日子裏生活貌似又回到原狀。竹下家搬走了；老爸老媽和姐姐仍然和往常一樣埋頭於自己的事情。隻有我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常常赤身裸體站在鏡子前麵打量自己的身體。別針早就取下來了，瘀傷和烏青已經褪去；但我仍然覺得這身體很汙穢。就算用絲瓜布拚命搓洗也還是不行，髒的要命。我的胃口也很不好，看到吃的就反胃，隻能靠喝可樂維持體力。奇怪的是家裏人完全沒有發現我的變化，就算我不吃媽媽做的晚飯都沒有人察覺。隻有長穀川發現了。
“你最近都沒有吃東西。”長穀川突然放下手中的筷子說道。
我嚇了一跳，連忙掩飾住內心的不安笑道：“哪有啊，最近老媽一直叫外賣姐姐還帶宵夜回家，晚上總是吃得很飽。”
他搖搖頭：“你這幾天臉都凹陷下去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到叔叔那裏讓他給你看看吧。”
我心裏又感動又酸楚。難得長穀川這麼關心我，我卻隻能對他撒謊。我恨不得抱住他嚎啕大哭一通，把榮馬的所做的可惡的事情一一傾訴；但是那樣並沒有意義，隻會令長穀川想起過往的傷疤而已。我也不想讓他知道我已經變成了如此肮髒的模樣。
“哎呀，好煩啊，比我媽還囉嗦。我正在長個子嘛，肯定比以前看起來瘦了啊。”
長穀川隻好作罷，低頭繼續吃便當。我偷偷轉過臉用袖口擦掉滿眼的淚水。
夜裏的時光變得異常難熬。胃很痛，但是吃不下東西；頭也很痛，卻又不敢睡著。打電玩也不能分散注意力了，常常是一整個晚上都抱著枕頭躺在床上等天亮。每到這種時刻就非常想念長穀川的側臉。那線條優美的側臉是我渡過無盡長夜的唯一安慰。有時候太過難受，我會打開窗戶對著長穀川家的方向大喊他的名字。住在樓下的姐姐總是用掃把敲敲天花板以示抗議，可我不在乎地一直大喊，直到爸爸氣勢洶洶地來砸我的房門。
“你發瘋了麼？鄰居會抗議的！”他大聲嗬斥我。
我懶得理他，呆呆地望著窗外。爸爸見我沒有反應低低罵了一句走掉了。我的眼淚又不爭氣地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多希望能像夢中的小狐狸一樣縱身跳下去啊，那樣一來就解脫了。可是我做不到，我還想和長穀川多見幾麵，我還想看看他的側臉。
今天又是痛苦的體育課。自從那件事以後，我在體育課上的表現就一落千丈。黑澤當然不會放過我，老是罰我蛙跳和伏地挺身。有時候實在做不到了，他還會叫我課後留下來收拾器具打掃場地。
今天的長跑測驗我是全班最後一個到達終點的。黑澤看著秒表氣的臉都紅了。
“你沒吃飯麼？女生都跑得比你快！”他朝我大吼。
我的確是沒吃飯啊。我一邊在心裏默默地反駁他一邊艱難地做著蛙跳。長長的跑道似乎沒有盡頭，一直一直向前延伸。我的腦子裏嗡嗡直響，小腿也不斷抽筋；但是迫於黑澤監視的目光我不敢停下來。一下又一下，每跳一次我的頭疼就加劇幾分。終於到了極限了，眼前出現了一大片晃動的金色噪點覆蓋住了視網膜上的景物；接下來我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了。
“……不是很妙，一定要叮囑他好好吃飯。”
“他不肯吃，我給他帶的便當也不吃。說是不餓。”
“怎麼可能啊，你看他的肋骨都凸出來了。不知道多久沒好好吃飯了。”
“啊，醒了……”
我張開眼，長穀川略帶焦慮的臉映入眼簾。他的眉頭微蹙著，薄薄的嘴唇也抿得緊緊的。旁邊站著的藤田老師也是一副擔憂的樣子。
“高城同學，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煩惱了？沒有好好吃飯吧？”藤田老師一邊捋著長長的馬尾末端一邊問道。她是隻神經質的白兔，眼睛紅紅的。
我搖搖頭：“沒事的，隻是有點頭痛。”
長穀川對藤田老師耳語了幾句，她便轉身走出了醫務室。長穀川什麼時候和老師這麼親近了？我看著那嫋嫋離去的身影竟然感到了一絲嫉妒。真是糟糕啊，不是已經準備死心了麼？為什麼還要這樣幼稚地吃醋呢？可能是因為不甘心吧。我觸碰不到的野馬，寧願他一直這樣孤高地活著。我是多麼自私的人類啊。
“高城，”長穀川坐到病床邊開口道：“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你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我不知怎麼回答好，隻好頑固地保持沉默。
“你以為隻要忍耐所有問題就會自己消失。但並不是這樣的。你越忍耐，那些不愉快的回憶會越清晰；每天你都會想起使你痛苦使你害怕的那件事。漸漸地你會忘記其他任何事情，於是你的生活裏就隻剩下痛苦的回憶了。到那時候……”
我不敢看長穀川的臉：“到那時候會怎樣？”
長穀川望著醫務室窗外很遠很遠的地方：“到那時你就會被那個惡魔吞噬，它就贏了。”
我的心被絕望勒得幾乎無法跳動，胸口痛得喘不過氣來。我知道長穀川在說什麼，我和他，我們都快要被吞噬了。但是我想不出任何辦法；這個惡魔如此強大，在這漆黑一片的噩夢裏我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就在我幾乎無法忍住淚水的時候，長穀川輕輕握住了我的手。多麼溫暖的手掌啊！熱力從他那細長的指尖一直傳到我的體內。內心似乎有什麼東西被他的掌溫融化了。
長穀川就這樣握著我的手直到窗外那紅彤彤的夕陽漸漸被地平線上的群山吸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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