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梨樹,鯉魚

章節字數:4452  更新時間:13-09-10 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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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出生在梨樹下的!這是我一直固執堅持著並驕傲著的出生情狀。因為在我的幼年記憶裏所有美好的畫麵中都有我所住的庭院裏回廊下的那棵梨樹。它就如一個蒙受我無窮恩賜的象征,強化所有年幼歡樂的時光,在我成長的路上倒映下它的枝椏樹影,潔白似雪的花痕。當然我也從大人的口中清楚地知道母親是在離我幼時所住的院子,也就是那個離長著大梨樹的庭院很遠的一處屋裏將我產下的。但這些事實與我完美的幻想無關,現實中總有許多不盡如人意的地方,而在我腦海世界與真實世界共同構建的奇妙空間裏則不然,雖然它也存在著感傷與悲痛,但這些都是我坦然接受的,是以一種類似甘願受虐的心理邊皺著眉邊充滿享受地不停回味不停完善。當我偶爾被動或主動回憶出生時的情景時(一般是主動的,因為很少有人會相信一個孩子能以第三人的視角記得自己出生時的情況),我的腦海中便會很自然地出現一副圖景:那是暮春初夏相交的時節,庭院裏的正中是那棵開得正燦爛的梨樹,茂盛的白色花朵和探出花心的黃色蕊兒簇擁著,層層疊疊地構成泛著金輝的雪霜籠罩在樹上,籠罩在庭院圍囿的一方天空上。樹下那個穿著被“雪”花瓣裝點的淡紫色深衣的女子便是我的母親,一頭長發自然地披散,看不清晰的麵容在梨樹周圍蔥綠植株映照的朦朧光暈中發出一些令人欣喜急切的氣息。她依靠著梨樹半臥在那兒,一旁池塘的水麵上被勾勒出一層柔軟的暖黃,母親顫微地舉起繡著變體鳳紋的袖口,那晚霞色絲線的光澤像是夢境中燭火的光芒,與池上暖黃相融,漸漸變得刺目,漸漸又變得模糊…所有的記憶或想象到此戛然而止,無法再生出變數,無論是我獨自一人冥想時亦或是在夢裏。心中並沒有想獲取更多畫麵的念頭,隻是每次回顧都能更清晰部分細節,心裏也有更多不知明的東西增生來填滿我日益長大的心。

    直到十二歲的一個晚上,在夢裏,我比在現實世界中更加清醒,更加清楚地感覺我自身的存在,仿佛那個夢隻為我一人而存在(平時從未有過的感覺,隻覺得夢境是為了讓我以旁觀者的視角來洞察一些現實中被隱瞞或被忽略的畫麵而存在的),因我而生,在我於其中獲取什麼後再由我來終結。在那個夢中多了我個體的存在,我能夠慢慢地靠近梨樹下我的母親,走下回廊踏上泥土的感覺十分真實,心裏卻又明白那不真實,因為泥土的質感更鬆更軟,像踏在栽絨毯上。眼前的各色迷朦自然柔和的光線像霧氣般籠罩我熟悉的一切庭院景致。梨花更隨著氤氳的光霧在空中漫遊,久久不落地,不像飛雪般壯麗,更像是被輕吹一口氣,緩緩送上空去自由徜佯的絨毛。女人的臉隨著我的走近逐步地褪去光芒,被落英沾染芳香的臉旁是我的阿姐,那熟悉的黑綠色的眸子正安祥地注視著我,嘴角是如白雲飄過般的不易察覺的笑意…

    我醒了,比我預想的快,我看了一眼身邊熟睡的阿姐,跟夢裏一樣的麵容,隻是那深邃卻讓人安寧的雙眼輕闔著。我靜靜地下了床,跣足走在微涼的地上,推開移門,外間的侍女大都已經歪著頭睡著了,隻有兩個還醒著,見著我一臉驚異。我讓她們不要出聲跟我走,看我徑自出了大房門,她們也急匆匆又悄悄地跟了上來,替我披上一件她們穿的半臂。我一見她們並不知我從來不肯穿這些女子衣服的,便明白她們是新換上來的侍女,還不太懂規矩,我心下很高興。果然她們直跟著我出了我所住的庭院才緊張地低聲問我:“小少爺,深夜裏您究竟要幹什麼?”

    我告訴她們我要去阿姐的衣間,她們嚇得直搖頭,要帶我回去。我故作嚴厲道:“帶我回去也行,但你們知道嗎,如果讓阿姐知曉了是你們將我在半夜帶出了院子,你們還能平安無事嗎?”我想她們應該風聞阿姐的稟性的。

    結果如我所料,不知是夜風有寒意,還是她們的心被我的話所觸動,兩人有些輕微地顫抖,張著嘴不出聲地看著我…

    我們很快來到阿姐的衣間,門是上鎖的,但我知道後窗有個破洞,我讓她倆架著我把我從洞裏送進去,她們隻能照辦,“小少爺,無論做什麼,請您務必快些…”

    我進去後用力撞開了一扇有些陳舊的木門(後來回想都不能相信我當時竟會有如此力氣),接著用手撕大了本有些破損的門紙,鑽了進去,最後獨自一人爬上木格翻到了內間。內間分左右排列著二十多排大衣架,上麵掛著阿姐平時最喜歡的衣服。我走到一個布滿灰塵的角落,那裏壘著三個大的木箱,一旁有一個小梯。我有一種很堅定的感覺,那東西就在最上麵的木箱裏。自然,如果不在,我也是沒有氣力移開它來搜尋下麵的箱子的。果然,裝滿半舊衣物的大木箱裏有一件隱約是紫色的深衣,我將它拽了出來,靠近門邊透過門紙射來的淡淡月光,確定了那衣服的袖口是用絲線繡成的變體鳳紋……

    第二天我犯病了,渾身無力的臥倒在床上,臉色一定白得嚇人,從阿姐擔憂的表情能夠看出。但她並沒有問什麼,隻是坐在我床邊不斷用手搓動著我脖子上那塊奇怪形狀的黑色圓骨。我笑著跟她說:“你的衣間要修葺了…”

    關於母親在梨樹下生我的圖景,再也沒有出現過阿姐的臉龐,依舊是散發著光暈的朦朧,隻是那個袖口變得十分突出顯眼,像是在彰顯著某些蠱惑卻又危險的事實…

    我的身體原來不似現在這樣羸弱,在我六歲那年發生了一件事讓我落下了病根,從此隻要一受到外物輕微的刺激便會全身無力,隻能癱臥床上,神智倒還清醒,隻是力氣不知哪去了,像被人下了鎖身咒一般。這奇怪的病是一隻普通的大花雞帶給我的。我的母親是屬雞的,我有時候想這會不會是她作為一個亡人因命運不公而對活人的怨懟。當真這樣,我也無可恨的,很難說這奇怪的病不會在未來的日子帶給我什麼益處,但阿姐隻有在我安慰她時才會偶爾這樣想。

    我六歲那年的上巳節,家中因要操辦祭祀去祟等事宜,全府都很忙亂。我一個人無趣地到處閑逛,在一僻靜的園子裏發現有三個丫頭偷閑在玩臨水浮卵,我悄悄靠近她們,然後大叫一聲,她們被嚇得也大叫起來。發現是我後,她們氣地追打我,“小少爺,不在屋裏待著,還來添亂!”

    “哪裏,你們躲在這裏偷懶還怕別人瞧見!”我實在逃不過她們的追打,大聲叫了起來。

    “噓…小少爺你別大聲嚷,我們也隻不過撿個空休息會兒,您一聲張倘若被哪個管事的聽著了,我們也就有麻煩了。”一個年長的丫頭拉過我道,“您也不能亂走,我現在送您回屋。”她說完就牽著我往我住的院子去。

    到了院子門口,她俯下身給我一個她們剛才玩的雞蛋,“乖,拿著它自己回院子去吧,可別再亂跑了。”

    我表麵上答應著往裏走,但心想:現在院子裏就隻有些四處奔走的侍女,阿姐也外去了,竟沒能有個閑人,回去又有何意思。

    院裏正中的梨樹的枝上已有幾個花苞,隱晦地躲在漫樹的綠葉中,好像在避忌著什麼,一時又瞧不清晰,我懷疑是否看岔了。我走近去看,還是影影綽綽被陽光撒得斑斕變幻,葉與葉影,枝杈與它的倒影相交成濃重得化不開的一團,正自上而下地向抬頭仰視的我傾倒下來,我心一悸,慌忙低下頭,眼下是一池微藍的水,幾條足有我半身大的錦鯉棲息在池底,不時晃動一下侍女群擺般飄逸的後尾,帶動水紋水色水中光影的變化。我被吸引住了,被那看似靜默實則無時不刻不停止流動的水與充滿活力的生物。我在池邊坐下,看著水中的魚與身周圍不停縈繞的波紋,雖然在動,我清楚地意識到每一時刻與前一時刻之間一定發生了改變,但在身處的這一刻,或是意識將視線變得更加專注的時刻,眼前依舊是初瞥時的靜默。我別過頭,突然回過臉,瞄一眼池塘,再別過頭,即刻再回頭,如此重複,心中就想辨出這動與靜的界線。我陷入了這奇怪遊戲營造的刺激略帶詭秘的圈套裏,樂此不疲。直到脖子有些酸了,便放慢了速度,仍然沒有停下,直到在一次回頭後很驚詫地發現原先靜臥水底的鯉魚有一條動了,我趕緊起身,蹲著探頭仔細觀望。是一條帶著紅色不規則斑紋的銀白色鯉魚,它並沒打算遊走,隻是扭動著自己粗壯身子。在我眼中,它好像是很享受自己的行為,它身上紅色像是不同傷口流出的血在身上肆意漫淌交融的傑作,配合它本體大麵積的閃亮白色,具有一種奇妙的視覺美感。當時我已明白那種不知名的美感充滿著誘惑,特別是當它看似有些吃力地扭動身子時,紅色的斑紋在流動,白色的鱗片層層相疊折射銀色的光芒,一池微藍的池水也打破了剛才的矜持,活躍了起來,泛起了波浪。白色的鯉魚還在重複著對我來說極富挑逗意味的動作。我久久地盯著它彎曲的身子,想像它好像是侍女們偶而撩起衣袖露出的白嫩的手腕,但又感覺不恰當,因為眼前的這身子明顯要粗壯,充滿彈力。更像是阿姐的手臂,白色的,在月光下同樣有銀輝的披撒,可又不對,眼前的這身子還有著一股活力,對,是活力,那種扭動像是一種自願的受折磨,不斷的掙紮,但同時它又很享受這些。我想到了小腿,不是我的小腿,而是飽滿的健實的充滿力量的小腿,我隻見過幾次,偶然晃到廚房時。空地上的魚池,撩起褲腿的男仆們,褲管下黝黑結實的小腿…這些畫麵頓時在我的腦海中無比清晰地呈現,仿佛不是偶然所見,而是刻意的勞記。再看那條鯉魚是白色的,與記憶中的黝黑不符。

    不過此刻我不再注意什麼鯉魚了,而是急切地想再看到那些充滿活力“生物”。我立即起身,才發現雞蛋已掉在一旁,我撿起握在手中,就跑出了庭院。心中有些興奮,更多的是滿足。腦海裏不斷重複那些畫麵,腳步也變得急促。到了廚房大院的門口,陌生非常,更加劇了我心中的興奮。我悄悄地順著院牆往裏走盡量不引起別人的注意。可是這裏來回穿梭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即使他們各有各的活,但身穿迥異服飾的我還是很顯眼。

    “呀,小祖宗,你怎麼跑到這來了,帆兒,領他回去。”一個廚房管事的嬤嬤發現了我。

    我聽聲飛快地往裏跑去,穿過一個開著的木門,通過一條暗乎乎的廊子,急切地要尋到魚塘所在的空地。就在這時,一旁突然有什麼東西朝我撞來,我側臉看去,是一隻大花雞,已無法閃避。在我意識到必然會與那隻花雞相撞時,心裏像是鼓麵被擂了一錘,雞叫在我耳邊響起,雙腿一軟,我坐到地上抱頭大哭起來,接著耳邊有了些人的喧嘩,但感覺遙遠,我隻覺得身邊很冷很冷,不斷流淚的眼中看見的是無盡的黑暗……直到被阿姐摟在了懷裏才停住了哭,發現自己已回到了屋裏,看到阿姐微紅的雙眼以一種哀順的情感看著我,我隻覺得渾身很疲軟,想閉上眼,仿佛是哭累了,沒有了繼續存在於此的精力,想再看一眼阿姐也是不能了……

    事後據阿姐說,我渾渾噩噩地昏睡了六天,像是去了一般,隻不過還有微弱的呼吸,醫師們看了都無方。直到祖母去白馬寺上香求佛,高僧指點說是大鴻臚黃大人家的玉工林氏早年離世了,因長期從事手藝活,又接觸各色蘊藏天地精氣的美石,故死後手骨有一出形成了不化骨,有鎮內邪之效用,將它帶於小少爺的脖頸之上,三日後定能蘇醒,但元氣大不如前……

    父親有些猶豫,祖母無話,隻是常在我床頭流淚,在阿姐的極立央求下,父親終於登門拜見了黃大人,又知會林氏家人,因念及主人家的恩情,父親又給予了主仆二家足量珍物,終同意掘開墳墓,果然見一顆如黑珍珠般光滑透亮的圓骨,之後直接穿繩掛在我脖子上。三日後我果然如初了,隻是身體自此孱弱,也不被允許取下頸上這累贅的東西。卻說祖母事後特地去白馬寺還願,不見當日高僧,一問得知那僧原不是本寺的,隻是雲遊暫宿於此,不多日便又遠行。祖母日夜為那僧祈福,也更堅信了那骨是佛法所寄之物,讓我小心珍視。談論間提及此說是人骨甚覺不妥,就吩咐下去,說是鴻運萬福的魚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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