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631 更新時間：13-11-03 14:06
我出生那年爺爺因心肌梗塞住了院，奶奶照顧爺爺而操勞過度吃不下飯，得了胃潰瘍也住了院。家裏一下子病倒兩個，用錢的地方多了，我爸就四處奔波，求爺告奶、給人說盡好話終於借來八千塊錢。
那個時候鄉裏鄉親都不容易，八千塊錢都是我爸挨家挨戶走了全村四十多戶才勉強湊齊的。為了救急，我四爺爺拿出了準備給兒子娶親的三千塊，他兒子都三十多歲了還打光棍，我四爺爺也真舍得再讓自個兒兒子熬個三五載。但比起四爺爺，我爸對自己的親身骨肉就狠心多了，他尋思著要把我賣掉。
村前村後跑了大半個月，實在借不到錢了，借到的錢也早扔到了醫院。想著醫院裏躺著的爹娘、家裏那個吃不到奶扯著嗓子嚎的崽子，我爸圪蹴在大門口想了一整晚，最後下定決心要把出生不到兩個禮拜的兒子賣掉。
雖然我媽懷我時沒吃上啥好的，每天淨是稀飯紅薯，可卻生出了個九斤半重的白胖小子，可把接生婆樂壞了，就是這麼招人疼的兒子也攬不住爸爸賣孩子的心。四處一打聽，買家就找了上門，是鄰村牛二家有錢的城裏親戚。夫婦倆個四十多歲了還沒有孩子，就托村裏親戚牛二一家幫忙照應，也正趕上我爸這一茬。得到消息當天夫婦倆個開著小車風風火火地趕來了，他們找上門時我媽還不知道啥狀況。當大包小包的營養品堆滿了一炕，兩個喜出望外的陌生人堵著門口傻笑時，看到我爸腆著的一張臉，我媽隱約猜到了一些。不安的問道“他們是來看咱爹咱媽的麼？”炕頭前我爸搓著手沒應聲。最後還是那男人打破僵局“閨女，我跟你大媽想認這孩子做幹兒子，你看。。。”說著話嘴朝我奴了一下。我們老家認幹兒子就是抱養，不過是為了雙方能不掛買賣人口的罪名，雙方都心神領會。我媽也不是不明事理的、隻會拽著孩子嚎啕大哭的那種人，她清楚地知道眼下真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了，所以她沒有說什麼，神情很木然。半響，我媽才抬起頭跟那女人說“嬸子，孩子還小，能不能再奶幾天？”女人麵露難色回頭看看丈夫，她丈夫也倒真是個好人，當下甩下一萬塊錢“行，孩子先留著，大點了我們再來，先給你們一萬，等將來再給你們剩下的一萬。”話畢，拉著妻子匆匆走了。這樣，我名義上已經被賣了，標價兩萬，預付一萬。
正是這一萬，幫我們家度過了難關，我媽吃著城裏人買的補品有了點奶水就喂我，直到我能喝小口的稀飯。家裏狀況似乎有了好轉，可我媽就是安不下心來，日子一天天過去了，那兩個城裏人也該來了，我媽每天坐立不安。這時傳來一個可以算是振奮人心的消息——我爸跟著的樹苗承包隊賺錢了，每個人分紅一萬二，拿到錢的當天我爸高興地抱著我親了又親，我媽難得地寬了寬心。
那兩個城裏人終於來了，又是大包小包。他們一進門我爸就迎了上去，又是送茶又是點煙，我媽在廚房裏忙著包餃子。夫婦兩個相視而笑，他們以為這一段時間我爸媽想開了，這次能拱手將兒子送出去，於是兩人大大咧咧走到裏屋一把抄起了我回頭跟廚房裏的我媽喊“閨女，別忙乎了，我們還趕時間就不吃了。”我爸在一邊尷尬地搓著手“這頓飯是我們給二位賠不是的，兩位。。。”夫婦倆個摸不著頭腦，但隨後兩人看見我爸遞上來的一遝錢便什麼也明白了。那女人明顯不樂意，黑著一張臉兩手緊緊掐著我，男人也皺起了眉頭盯著我爸意味深長地看。我爸急了，拿著一遝錢手舞足蹈地‘我’了半天，終於擠出了一句話“叔、嬸，是我們不對，害你們白忙乎了，我跟孩子他媽前一陣子真是衝昏了頭腦，給錢逼瘋了才想著把孩子賣了，現在我們夫妻兩想開了，再窮也不能把孩子當成東西賣掉，這是一萬二。就當是我們賠不是了，你們看，成麼？”話說完，我爸已滿頭是汗。男人盯著我爸看了半天，回頭瞅瞅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捏著圍裙角胡亂擦拭手的我媽，苦笑了一下，歎了口氣“可憐天下父母心呐！孩子，我和你嬸子不要那兩千，留著補貼家裏吧，飯是真不吃了。”說完拿肘子捅了捅抱著孩子不舍的老婆。那女人知道事不成也便無可奈何，轉身把我交到了媽媽懷裏，頭也不回走了出去，男人稍作逗留，隨後也便走了。
院子裏，轎車馬達刺耳，大黃狗懶洋洋地趴著不做理會。爸媽抱著我站在院頭目送轎車緩緩駛去，了了一樁心事，他們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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