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528 更新時間：13-12-02 21:29
何英雄覺得腰有點疼，他一天之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寫東西或者在想寫什麼東西。除此以外，他每天還要帶著自己的酒葫蘆，顫顫巍巍的去雜貨鋪打些酒，回家路上路過市場撿些爛菜葉用來充饑。好在在這座繁華的城市裏還有個懂自己的知音，會給他些錢或食物來換他寫的書，不然何英雄早就餓死了。
雖然腰疼，但今天何英雄覺得很滿足，因為他小說裏的主人公一個叫潘大河的家夥，終於領悟了先天境界，使出了一招九龍神飛劍，把糟蹋了裏正家的黃花大閨女的山賊斬殺在馬下。看了一遍，何英雄又覺得山賊一般是不騎馬的，所以便把情節改成了斬山賊於昆侖山腳下。
何英雄這下更滿意了，因為昆侖山是個神秘的名字，寫起來就很神秘，而且飽含內涵，看的人一定會拍案叫好，大喝一聲：“佳句啊！他媽的佳句啊！”
然而從來沒人這麼說過，就連那個知音也是，他隻是想知道劍仙互相掐架的情節，對於他精心設計的自我感覺良好的內涵絲毫不感興趣。
何英雄把那堆厚厚的紙張整理好，拿出針線準備裝訂，過幾天他的知音就要來了，帶著對潘大河的故事的熱情和用來充饑的餅。
他一邊縫著書頁，腦子裏突然閃過昨天在雜貨鋪打酒的情景：
“掌櫃的，酒。”何英雄說。
“你他媽還沒死啊？”掌櫃的禮貌的說。
“掌櫃的，酒。”
“年紀輕輕地幹點什麼不好麼？整天腦子裏都裝了什麼？寫那些東西有個屁用啊！”
是的，有個屁用啊。事實上，當事人何英雄有時候也會這麼想，可是他一想到他將來要寫出的結局：潘大河練成九天玄龍霸氣訣，和美麗的少女一起浪跡天涯，青梅竹馬的小師妹為了保護潘大河，獻出了生命等等情節，何英雄就覺得熱淚盈眶，簡直被自己給感動了。
何英雄這時候又想起了一些絕妙的點子，他可以給潘大河設計一個更悲慘的身世什麼的，比如帶著九尾妖狐的封印。想到這裏，何英雄簡直快高潮了。
然而肚子餓了，何英雄最難忍受的就是肚餓，他試著在小說裏讓潘大河吃好點，看看自己還會不會餓，可是他除了菜葉和餅以外簡直不知道還有什麼是可以吃的。
何英雄站起身，抄起酒葫蘆，夾緊胳膊，以免寒風灌進他破爛的衣服裏。打開門，來到院子裏，打了個哈欠，然後出門了。
他住在神樂訪，這裏常年都熱熱鬧鬧的，因為挨著桃都的市集，所以菜葉還是很好撿的，何英雄喜歡這個地方。那家雜貨鋪在訪的東頭，賣的酒最便宜。去那裏要經過神樂訪的那條主街，街兩旁是各種何英雄這輩子都沒進去過的店鋪。
但是他還是認識這些店鋪的，所以看到那座平常不開門的二層雕樓門前擠滿了人，還掛了一麵寫著鹿鳴肆得匾額以後，有些吃驚。
也許我該讓潘大河在一家酒肆裏和一個蒙麵人打一架。何英雄想道。低頭慢慢的走著。
“文士君！”一個熟悉的聲音。
何英雄抬頭，看見自己的知音穿著酒肆夥計的服裝站在自己麵前，又是吃了一驚。
“打酒去麼？哈哈！看見了麼？鹿鳴肆！我今後就在那幹活了！哈哈！這下不用等每個月休假的時候才能從府裏出來找你了！”知音開心的說著。
“哦，鹿鳴肆。”何英雄說。
“今天第一天開張，哈哈！我們府長都來捧場了呢！好啦好啦，不說了！裏麵忙著呢！”
何英雄看著知音擠開人群，進了鹿鳴肆。
“潘大河可以在酒肆裏和六個黑衣人打架，然後用出一招無色五香大慈大悲掌。”這個神經病喃喃自語道。
黃因哈哈大笑著勸大家喝酒，正席位上，已經醺醺的府長黃仰正在啃一條雞腿，在他身邊坐著雲鬢華服的鹿鳴肆掌櫃，這個令人驚豔的女人舉著潔白的瓷壺，為黃仰頻頻斟酒。黃因驚訝於精心打扮之後的女人竟然會變得如此不同。
淘沙裏那個窮酸酒肆在桃都城神樂訪獲得了新生。一樓坐不缺席，大部分都是穿著藍袍的黃昭隊士。跑堂的三個夥計忙得腳不沾地。整個二樓撤去了各個雅間之間的屏風，合並作成一個大屋，桃都黃昭二十個伍的伍長和隊頭，除了二伍以外，全部都在這裏慶賀鹿鳴肆開業。
雖然大部分人都滿臉堆笑，熱熱鬧鬧的喝酒吃菜，仿佛這個宴席給大家帶來了很多快樂似的。但是黃因清楚，這裏大概有一多半的人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他們坐在這裏隻是執行命令。
“哈哈，南伍長，我敬你一杯。”黃因端起觴，對身邊的十伍長南平齊說。
“啊啊，好，請……”南平齊正在默默計算著這麼大的宴會，會花掉府裏多少銀子。
“你倒是喝的高興啊……”坐在黃因側位的七伍隊頭丁畢冷冷的說。
“哈哈！小丁，這是什麼話。”黃因笑著，事實上他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的副手說的是什麼意思，畢竟七伍這次有兩名隊士殉職，前天孫幕的老娘還跑到府前痛哭，但是被看守大門的隊士打暈扔到了路邊。
丁畢咬了咬牙，沒有回答，狠狠的嚼著一根豆角。
黃因哈哈笑著，用筷子夾起一片竹筍，放進嘴裏，覺得嘴裏一陣苦澀，倒不是菜品有恙，而是心中抱疾。
他不開心。自從孫幕和馮封殉職以後，七伍的隊士們就有了更加討厭自己的理由，好像他們倆的死都是自己的錯一樣。他一再暗示自己他們倆的死不是自己的過錯，可是那些可怕的噩夢卻一直折磨著他。而昨天，府長黃仰又告訴了他一件讓他難以相信的事情。
他抬頭看歪歪斜斜的府長，他不知道這個男人是怎麼做到的，昨天還嚴肅得好像世界末日將要來臨，還做出了那麼可怕的事情。而今天就像什麼也發生一樣。
黃因低頭凝視觴中酒，因為喝的太多了，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清澈的酒液漣漪蕩蕩。
七伍歸隊後，一直處於休整狀態，所以沒有任務。在昨天傍晚，黃因打算出門買一把新劍。那天使出火泣具辰的劍術對劍器和人體的損耗過大，他的劍現在已經脆得輕彈即斷。
他去了那家他經常光顧的武器鋪，那裏離鳴心訪很遠，不會在購物的時候碰到其他隊士，以免麵對他們的嬉笑。武器鋪的店主是個中年人，沒有家人，孑然一人。但是賣的都是從鍠國運來的好劍。黃因時常去逛逛，他本就是習劍之人，嗜愛賞劍。店主也算是他僅有的幾個朋友之一，每次都會上些茶點。
就在那家武器鋪，黃因驚訝的發現府長坐在席子上。他沒有穿隊服，而是一身狂浪的紅服，頭發散批著，要不是那對顯眼的藍色耳套，黃因差點沒認出來。府長光著腳，歪斜在靠背上，正在細細端詳一把古樸的長劍。身邊放著一杯茶，一碟點心，一盞油燈。
“府長……？”黃因吃驚的說，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可能要為那次戰鬥中一開始表現出的懦弱而遭到責罰了。
“我果然看的沒錯，你是火泣劍的劍士。”黃仰輕聲說，店主接過黃因的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後退到一邊。
“府長………您……”
“你的手上有你們一門的劍氣，你在學習這種劍法的時候一定很奇怪吧？這種劍術沒有複雜的劍式，隻有迅猛簡潔的劈刺。”黃仰說，拍拍席子，“坐，店主！上茶。”
黃因滿腹疑惑的脫下鞋子，坐在府長身邊。
“是，幼時修習劍術，師傅經常讓我練習揮劍……而且經常是上萬次的練習。在揮劍的時候還要輔以師傅教導的呼吸之法……”黃因接過店主的茶杯，點頭表示感謝。
“在揮劍的過程中，佐以你門中的運氣之法，長年累月，會慢慢形成一種劍氣……這種劍氣對平常人無效，隻有感知到那種血統，才會釋放出真正的威力。”黃仰說，單手握劍，仔細賞玩油亮的劍身。
“威力……”黃因喃喃道，眼前又浮現出劍身上那耀眼的火光，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握住了世界的權柄，可以殺掉一切。在那一個瞬間，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了。
“殺神之劍……”黃仰歎息道，把那柄古劍緩緩推回鯊魚皮鞘裏，劍身發出清亮的摩擦聲，“如果沒有這種劍術，這天下還是敏的。”
“您這是什麼……”黃因驚道，他把茶杯放在席子上。
“真正建立了敏朝的敏人，敏朝的貴族們……他們的血統和你殺掉的那隻妖魔一樣。這些混血種……在燃燒自己的血統的時候，瞳孔會呈現不同的顏色形狀……純血人類稱他們為：瞳民，他們稱自己為：神裔。”
“……府長你的意思是……前朝是由妖魔統治的……？”黃因一下坐直了身子，這一切都太詭異了：這是某種試煉麼？考驗他的試煉？
“沒錯，隻是我們的史書沒有這樣寫罷了……建立敏朝的是源自上古時代的瞳民……這支神的後裔也好，人妖混血也罷……他們的祖先是一個赤朝建立以後就被焚燒和廢止的神……被瞳民視為母親的萬妖之祖，大異。”
黃因對神的信仰和赤朝的所有人一樣，是高高在上的三位道神，天子就是他們中一位神名為無廣天的神的孩子。三位至高神居住在玉京，下轄春夏秋冬四部天神，四部天神成千上萬，掌管著人間的事務。
“不相信？”黃仰坐直了身子，把劍平放在膝上，沉聲說道，“自從上古至今，瞳民一直和純血統的人類一起生活……到如今，他們有的期待著敏朝的複興，有的本分的活著……瞳民的妖血並不都能給他們帶來超越人類多人力量，隻有少數擁有純淨血統的瞳民擁有強大的力量，甚至可以化身為妖……那天你殺掉的顱獍就是血統純淨的瞳民的一支……”
“府長……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黃因覺得膝蓋發軟，不得不換了個比較省力的坐姿。
“赤朝對很多瞳民來說，是異族人的王朝……敏朝被滅200年了，他們複國的渴望卻還沒有熄滅……而現在，複國的兵器已經開始建造……”
“複國？”
“是的……收集整個六州的妖族血統，具體血統是如何攜帶的，我們不得而知，然而，我們知道的是，他們要用那些血統，讓瞳民的母親大異在人間複活，這就是複國瞳民們正在做的事情……而不幸的是，很多沒有妖族血統的人類也加入到了他們當中……”
“宮家……在耿國叛變的宮家……”黃因覺得呼吸一窒。
“瞳民讓大異降臨在世間，建立一個神國……200年前的敏朝是瞳民們失敗的教訓……如果要徹底消滅異族人的反抗……隻有借助神的力量。”黃仰突然起身，古劍同時出鞘，他赤著腳跳下座席。黃因看到這個男人眼睛裏迸射著凶殘的光。
“府長！”黃因也站起來，伸手阻攔。
但是黃仰已經抓住店主的衣襟把他從裏間屋揪了出來，店主還沒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將要終結，詢問的看著黃因。
古劍仿佛沒有阻擋一樣，滑進了店主的胸膛，店主發出掙紮的喘息。黃仰殘酷的拔出了劍，濃熱的血噴出，染深了黃仰的紅衣。
“我們上次任務，便是要截殺帶著血統的叛黨！然而失敗已成定居，相信不久之後，瞳民將在所有城市站起來反抗我們，到時候！”黃仰把劍回鞘，拋給黃因，“不要留手，殺光他們！用這把古劍，劍名火泣！”
“府長……”
“記住！今天我說的話要保密，隻有你我兩個人知道。”黃仰邁著狂野的步子，跳上席位，舉起那盞油燈，接著隨手丟在席子上。
“……是！”黃因沒有猶豫，立刻回答。席子燃燒起來了，武器鋪的門被推開了，門口出現了一些戴著麵具的人，他們手持火把，讓這座武器鋪徹底的燒盡，將是他們的任務。黃因看到幾個熟悉的身形，知道這些人都是黃昭的隊士。
黃因覺得燃燒的熱氣灼痛了他的臉，這火光殘酷瘋狂，完全不同於他劍上燃起的拭神之火……
紛亂的勸酒聲把黃因帶回現實，府長已經徹底醉了，摟住了美豔女掌櫃的肩膀。隊頭丁畢仍不時惡狠狠的看向自己這邊，十伍長南平齊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一個小算盤，放在案子上飛快的打著。
黃因突然懷念起店主家的茶水來，然而那個地方已經被燒成了灰燼，火勢被人為控製了，附近的民房沒有被波及，也沒人知道武器鋪的店主是不是還活著。
黃因再次抬頭，府長黃仰的眼睛裏突然沒了一絲醉意，他的目光仿佛那柄名叫火泣的古劍。
黃因點了點頭，然後端起酒杯，綻放笑容。
“哈哈哈哈！府長！我敬您一杯！您看看，今天有了美人作伴，倒把我們這些兄弟好生的冷落啊！”
“哈哈哈哈哈！我今天喝的高興！要不你小子，居然敢跟老大說這種話！我剝你的皮！哈哈哈哈哈！”
“哈哈！這位夫人！我們府長可沒那麼暴力！溫柔的很呢！這是嚇唬人的！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真是虛偽啊，黃因笑得最開心，心裏這麼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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