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144 更新時間:13-12-15 14:43
永寧的冬天比起以往來的格外早了些,雪是天剛黑的時候開始下的,現在才夜半已經很深,整個永寧像是蓋了一層厚實的棉被,卻並不如看上去那麼溫暖,沉沉的雪壓的有些喘不上氣,吸進的涼氣一點一點在胸口捂熱,然後變成呼出的白煙迅速的消散在空氣裏,沒有一點痕跡。如今每日與我相伴的便是這徹骨的寒冷,還有一點帶著我溫度的幹草。-
一個人住在這南門的破廟,天太冷,門窗都合不上,因為屋外的雪所以天色並不顯得暗,屋頂破了一個大洞,雪花簌簌的落下積起了不小的一堆。-
突起的風驀地吹開窗呼呼的往草裏灌,我急忙爬起來想要關上,看到這奇怪的一幕。-
這麼晚了大雪天的居然有人進城,守衛也不知怎會放行,這車馬長龍舉家搬遷應是不想惹人注意的大戶人家。看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火光消失在街頭,我打了個寒噤,回過神,關上這還能勉強用上的窗戶,窩在佛龕和牆夾出的一小塊地拿草把自己捂好,睜大眼睛看著屋頂飄落的雪,等著天亮。-
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不知道還有沒有明天。-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走出來一陣刺骨的涼意,天還是陰的,雪更厚了,我搓搓手放到嘴邊哈了哈氣就開始沿街乞討,腳上看不出顏色的布鞋破了個窟窿,隻能說還剩的部分沒個洞大,踩進雪裏拔都拔不出來,幹脆脫下另一隻紮在腰上,又趴在地上從雪裏把鞋掏出來拍了拍。-
“唉,真是作孽啊,這兩饅頭拿去吧。”聽聲音是個老婦人,趕緊紮好鞋撿起饅頭藏在胸口,感覺還是被盯上了。急忙起身離開,那兩個同行越跟越緊怎麼甩也甩不掉,我又不是那種腦子很好的人,身體又比較弱,到最後慌慌張張的跑了起來,以至於沒有看清前麵的轉角走出來的人,踉蹌幾步撞了上去,本能的抓緊他的衣服想要站穩,入冬以來第一次觸到溫熱,還有些冷冷的香氣,一時忘記了鬆開。-
猛然一股力道把我推開,一個沒站穩坐在了地上摔的有點不知所措。傻傻的看著饅頭從胸口掉出來轉了幾個圈滾到路邊。失去另人眷戀的溫度寒意襲來,回過神去撿饅頭,才發現早已沒了那白白嫩嫩蹤影,眼睜睜地看著那兩個悄悄沒入人群的背影:“還我饅……”-
話音未落背後卻生疼,胸口一陣腥甜立刻蹙了一口鮮血,映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格外恍眼,頭有些昏沉,我甩甩腦袋,隻聽見有個清脆的聲音罵道:“臭叫花子不長眼,敢弄髒我家少爺的衣服,以後招子放亮點。”末了又踹了兩腳,痛死爹了。我眯起眼睛,想要看清對方的樣子。眼前隻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天,又漸漸開始下起零星的雪。-
曾經的我也是個錦衣華服的嬌公子,青雲府,隨著大火付之一炬,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永寧,永寧。似乎永遠沒有安寧過。-
年幼無知家境顯貴,以為那就是永遠,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深刻的認為能活下來太不容易。-
爬起來甩甩頭,試圖睜大眼睛看清現在的情形。血一滴一滴從嘴裏溢出,滲進肮髒不堪的棉褲,在這冷冽的天氣裏,漸漸凝結,像塊結痂的瘡疤。-
抬頭看清眼前人的一刹那,我忘了呼吸:龍鬱?-
那個我回了永寧就再也沒見過的人,他就立在漫天大雪中,身影斳長挺拔,孤傲漠然,一身潔白的錦緞狐裘,與這天地渾然一體,眉目如畫,青絲如瀑,公子如玉。-
十年不見,眉心暗紅的印記依稀還在。我不敢相認,不知是否真的是他,更因為我的身份,就算現在不是乞丐也是欽犯。-
“回府。”清冷的聲音,是拒人千裏之外的冰冷。我看著他離去的方向艱難起身,每動一下骨頭像是要碎掉一般,勉強支起身子,手上觸到一個光滑的硬塊:青龍玉。-
果然是龍鬱。-
青龍玉隻有兩塊,我的那塊那年出事後已經不知所蹤了。看來昨夜進城的就是他了,永寧繁華畢竟不是京城,名門望族屈指可數。我再回永寧那日去看過龍行青雲老宅,那裏並未有人居住。-
起身站穩,感覺腳底一陣刺痛,許是不穿鞋在街上跑,被暗藏的石頭碎屑劃傷了。吃的也沒了還落一身傷。一瘸一拐的向他跟去,回頭看看一路蹣跚的腳印上還有些許血跡。
青雲府和龍行府隔著九條街,再回到這條曾經走過無數次的路,有些物是人非的惶恐,當年的老槐樹在落雪的天幕下更顯蒼涼。
記得青家還在的前一年,也是這樣一個下雪的冬天,龍鬱背著逃家的我走在這條街上,那時候我六歲,他九歲,這麼冷的天走那麼遠的路也是相當吃力。我趴在他的背上,他問我冷不冷,我說不冷。他說他好冷,我說親一下就不冷了,說著便湊過去在他臉上重重的吸了一口,還粘著濕濕的口水。他還是說冷,非讓我把衣服脫下來給他穿。我哭著脫給他,才起身送我回去。可是到家後,從他背上醒來,發現我身上蓋著他的衣服,整個人暖的都縮在裏麵了。
從記事起就知道有這麼一個哥哥,我小時候潑皮,什麼好也不學,字到現在也沒認識多少,開始是厭,後來是沒了機會。我的名字也是他教我寫教我念會的,溫軟的手握著我的,一筆一畫認真的寫在雪地上。我對冬天的事總是記得格外清楚,大概是天涼總會和他靠的很近,他溫暖的懷抱和脊背一整個冬天都是我的,仿佛能夠抵禦一切寒冷。我曾以為那就是永遠。
轉眼我們都已經成人,年少的美好時光一去不返,才發現,那些年,在我記憶中最深刻的竟然是他,父親世交的兒子,我的表哥。
前麵依稀可見龍行府斑駁的大門,我走過去,站在不引人注意的拐角。冰天雪地的等了好一會,才有兩個家丁模樣的出來,一個手裏拿著一打黃紙,另一個端著盆子,直接走到大門對牆就糊了一張。又緩緩朝這行來,離的不近不遠,能聽到他們說話,但不真切。
“咱倆當真時運背,這天冷的,怎麼就分到我們出來幹這沒好處的苦差使。”
另一個應聲說著:“也好過給少爺當使喚。上回那個,好好一雙手,轉眼就沒了。好歹你現在還有一雙手能端著盆子。龍凡過去,指不定能活多久呢。”停了一下,又接著說:“管家說,老爺交待除了充實些雜役,還想給少爺找個合適的小廝或者婢女。少爺的起居總得有個人服侍。”
先前那人下流道:“唉,少爺那模樣真是沒話說,上天入地找不出幾個來,我們這樣的爺們看了都心動,幹活哪會忍住不出差子。”
那人又提醒:“把口水收收,好好幹活,小心少爺知道了,你的嘴就別想再用。”
我看那人急忙捂住嘴,小心翼翼的:“你不說我不說,還有誰知道。”
“鬼鬼祟祟的在這做什麼?”聽這聲音我都硬的了。“這不是一早剛挨打的,還敢跑來。”那家丁走到我跟前大喝:“說,做什麼勾當?”
“沒,沒做什麼。”我低著頭咧嚅的說。奇怪,我跟丟就算了,怎麼還會落在我後麵。
“嗬,還不老實了,找打是吧。”他作勢舉起手。
我嚇的立刻閉上眼,對著龍鬱的方向急忙說道:“我是來還玉的。”
過了好一會都沒有聲音,我偷偷睜開一隻眼,看他反映。他正好也在打量我,看的我心裏直發毛,躲躲閃閃不敢看他。
“你有什麼要求?”
“要求?什麼要求?”我有點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隨便,算是謝禮。”說著伸手來拿玉,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看他從懷裏抽出絲帕細致的擦了一陣。
“想好了嗎?”
聽他問我才回過神答道:“聽說俯上在招家丁……?”
他看了我半響,似乎是想打量我什麼來路,盯的我都快站不住了才對身後的人說:“龍凡。”
“少爺?”
“帶他整理幹淨,領到書房來。”
我跟在他們身後進了門,能跟在龍鬱身邊總算是有個去處,會覺得莫名的踏實安穩。
老宅看上去沒有曾經那麼富麗堂皇,多了幾分滄桑,雜役都停了手裏的用活奇怪的眼神看我們,當看到龍鬱沒有表情的臉時,又慌忙低下頭繼續幹活,翻修的翻修掃地的掃地,一個個的頻頻出錯。
龍鬱先行去了。我跟著龍凡走了浴房的位置,一路遇著府上的熟人他也打打招呼,對於我的事隻是隨口敷衍帶過。到了地方他讓我在門口候著自己先進去,能聽見他在問有沒有水和多餘下人的衣服,過了一會出來對我說:“可以進去了,左手第三間,換洗的衣物在一旁的架子上。”末了又說:“洗幹淨些,少爺見不得髒。”我點點頭進去了。
我依著進了第三間,大浴桶騰騰的冒著熱氣,兩年來算是第一次洗到熱水澡,把結起的頭發衝洗幹淨才泡進浴桶中,一時舒服的忘了時間,聽到外麵催促才急忙起身,慌慌張張的整理好,頭發還是濕嗒嗒的,衣服上韻開不少水漬,急著出門:“頭發還……”
“怎麼這麼慢,還不快……”回頭瞪我的一瞬就見他卡住了,怔忡的問:“什麼事?”
“頭發還是濕的,不好束起來。”我小聲說。
“先見少爺吧,你太慢了。”說著轉身走了。我立即跟上。頭發一直濕著,雖然換了身比較暖和的行頭,還是抵不住冬天的冰冷,好在我之前做慣了乞丐,不至於受不住。
這張臉生在窮苦百姓家便是天大的罪過了,我沒少為此受過連累,也許奶媽也不會死,如果當初不是因為想要毀了這張臉害她傷心而作罷,也許她還好好的,我也不用過的這麼苦。現在說什麼也於事無補。
龍凡是個機靈的人,現在走在他身後才有機會悄悄打量他,長相清秀,年紀不大卻很圓滑,比如現在,就好像早上把我打到時吐血的根本不是他,行事周道,這一路帶我走的都是偏辟的地方,沒遇到什麼人。正這麼想著,對麵到時是來一個穿著講究的女子,龍凡停下恭身說道:“梅姑娘好。”
“龍凡,這是誰,府裏除了少爺可再沒再過這麼好看的人了?”聲音不同於一般女子清脆,聽上去沉穩中帶著爽朗。
“回梅姑娘,他是剛來的雜役,少爺從外麵帶回的,才收拾了一下,正要去聽少爺吩咐,沒來得及向您和管家通報,怕少爺等久了。”
“那就去吧。”說著從我身邊經過眨眼笑道:“小美人~。”
被個女人挑戲紅了臉:“梅姑娘好。”
“嗯,好~。”
龍鬱的院子還是從前的那間,在府中的位置很偏,沒什麼人,屋後是山大樹,三麵環水,房屋築在水上,很風雅,曲曲折折的回廊連著外麵,池裏種著睡蓮,枯黃的枝葉上堆積了厚厚的雪,很是好看,還有三兩條鯉魚來回活動。
書房裏沒有多少書,牆上掛著一把劍,挺普通的,我覺得不大適合他,他現在的樣子更合適鑲金帶銀珠光寶氣一類的,不過那就太俗了,裏間有個臥蹋,龍凡帶我來的時候他正在寫字,到是一派書生樣,頭也沒抬一下。
“回少爺,人帶到了。”
“嗯。”好一會才放下筆,起身從書桌後走出來。
我抬頭看見他眼裏一閃而過的驚訝和失神,也僅僅隻有一瞬。他又走近一些伸手撫上我的眼有些淡淡的失忘:“你叫什麼名字?”
“沒,沒有名字。”真名肯定不能說,我的個笨腦袋一時半會也想不出什麼。就算取個阿貓阿狗,可是現在對著他說不激動那是假的,一激動就空了。
他又看了看我:“那就姓龍,叫龍冶吧。”
額,聽到這個名字一時間有些暈眩,聽不出來所包含的感情裏,什麼成份多一些,隻恨不能說我就是小冶。
他見我半響沒聲音:“怎麼了?不喜歡?”我聽到身旁龍凡輕微抽氣的聲音。
“沒沒沒怎麼,龍龍龍龍冶謝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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