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173 更新時間：15-07-29 20:03
三十三歲
深秋
方子攜的姐姐帶著兩個小孩來看方子攜，她沒有方子攜的好運，在地裏幹了半輩子農活已經麵容蒼老。方子攜是方家唯一剩下的男孩，但又無後。姐姐和老家的人還有丈夫商量過後，決定把小兒子象征性的過繼給方子攜，改跟子攜姓方。
萬一要辦身後事，也好有個守孝的人。
那天他姐姐握著周政的手說
“周醫生，全兒又給你添麻煩了。”
“不麻煩。”
“全兒這一輩子總在給你添麻煩，我知道他的心思，能在這裏也是了願了，隻求您別心煩他，就讓他在這裏……就算要走，也安心的走吧。”
周政隻是點點頭，沒有說話。
所有人都覺得方子攜不行了，而他比所有人還要清楚現在的狀況。
任何關於方子攜身後事的話，周政都不想回答。
方子攜的癌細胞轉移，他不得不接受第二次手術。
手術前的前一天晚上，周政一直陪著他。
方子攜拿一張周禮容帶來的彩色紙，仰躺著用枯瘦的手指頭慢慢折一堆鴿子，折完一隻又一隻。
周政在一旁靜靜的看著他。
“明天做手術，怕嗎？”周政問他
方子攜折著鴿子，搖搖頭
“你主刀，我不怕。”
周政歎一口氣，伸手把手指溫柔的插進他的發絲裏。
方子攜笑了笑，還是看著那隻沒有折完的紙鴿子。
終於，他折完了，把那隻紙鴿遞給周政
“送給你，周政哥”
周政楞住了，多少年了，方子攜沒有再叫過他周政哥。
這一刻就像時光往回流了一樣。
流回了那個筒子樓的一室一廳，流回連隊大院一個布簾隔開的一大一小的兩張床，然後流回了方子攜來的那個村子，他沒有抓穩掉下來的村裏院子的屋頂。
子攜陪了他這麼多年，從一個男孩長成了一個男人，現在這個生命卻在漸漸的遠離。
周政沉默的埋下了頭，
方子攜忽然拉住了他的雙手。
“周政哥”
他把周政的雙手拉到了自己的胸口前。
“你現在摸得到我的心跳嗎？”方子攜問他。
周政勉強笑了笑
“摸不到，你還沒那麼瘦。而且那裏還有肌肉還有骨頭護著。”
方子攜緊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說
“明天你就能摸到了，明天做手術的時候，你一定要摸摸我的心。”
周政刹時閉上了自己的眼睛，他眼淚已經灌滿，
他握住方子攜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臉旁。
“子攜，你會活下來的，別怕。”
方子攜困難的撐起身體，吻周政的發際。
“在你身邊，我一點都不害怕，不管會發生什麼。我知道你會保護我，會照顧我。周政，我此生最大的幸運和心願就是能在你的身旁，即便是我將來變成了一個遊魂，……我也會守在你的身邊。”
周政無聲的抬起頭來，看著他，終於流下了眼淚。
他伸開雙臂抱住方子攜。
如果生命可以傳遞，他願意把他的生命分給方子攜。
這個像家人一樣讓他牽掛和心疼了半輩子的漂亮男孩……
第二天
方子攜的手術從早晨就開始。
方子攜在打下麻醉藥前，還在開玩笑的給周政說
——周政，一會一定記得摸摸我的心跳，看看和別人的有沒有不一樣。
周政點點頭，戴上口罩，然後握著方子攜的手，看著麻醉師把麻醉劑推進方子攜的脊柱。
那很疼，方子攜捏住他的手，捏得緊緊得。
無影燈下，方子攜已經閉上了眼睛，蒼白的麵容戴著氧氣麵罩。
周政冷靜的講解完手術流程，然後接過助手遞過來的手術刀，一點點的切開方子攜的胸膛。
“止血鉗”
“紗布”
周政接過助手遞過來的器具，一點點的處理好切開的傷口，然後準備深入。
體征監護器，平穩的響起滴滴滴的聲音，那是方子攜的心跳，還有腦電波。
忽然，周政的手在探入胸腔的時候僵了一下，觸電了一樣的微微一抖。
他迅速卻輕柔的把手抽了出來
“怎麼了？周醫生？”
周政看看助手，
“沒什麼”
奇怪……
周政低頭看著自己戴著橡膠手套沾著血液的手，
他平靜了一分鍾，才又說：
“開始吧，手術刀，”
十個小時候，方子攜的手術結束了。
手術很順利，但方子攜經曆兩次手術已經大傷元氣。
很長時間過去，他還沒有醒過來。
周政那幾天都沒有回家，也沒有好好的合眼，他害怕方子攜真的再也醒不過來。
周禮容已經去讀高中，學業開始忙碌起來，但他還是會在放學的時候抽時間來看方子攜。
“爸，他會好嗎。“
周政看看兒子，既沒有說會，也沒說不會。
因為這個結論不全在他的掌控中。
死神的鐮刀現在就架在方子攜脖子上，他正拚盡全力，把他搶回來。
兩天後，方子攜渡過了危險期，終於醒來。
周政已經一個星期沒有回家，眼睛下麵熬出了明顯的痕跡。
方子攜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周政總算鬆了一口氣。
“子攜”
周政試著叫他。
方子攜眼睛懵懂迷離的看了一圈四周，就像一個剛剛睡了太久終於醒來的孩子。
然後他看向周政。
“周政哥？……我在哪？”
“你在醫院，前兩天動了手術，還記得嗎？”
方子攜的眼睛眨了幾下，好像在思考什麼。
終於，方子攜點了點頭。
“我做夢了，周政哥，做了一個好長的夢。夢到我在連隊大院你那間醫務室玩，我跳舞跳得腳疼，偷偷用你的繃帶綁在腿上……然後，然後就不疼了……但你到處都找不到繃帶，然後……嗬嗬，還有好多事…………”
“你傷口還沒長好，少說點話”周政捂住他的嘴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方子攜緊張而勉強的拉住一根他的手指頭問
“周政哥，能在這裏陪我，不要走嗎？”
“你閉上眼睛休息吧，我哪裏也不去。”
方子攜聽完笑了，又問他：
“做手術的時候，你摸到我的心跳了嗎？”
周政點點頭
“摸到了”
“什麼感覺？”
“心跳很有力，很健康，你會好起來的。”
“真的嗎？……這次要是好了，我就留在你身邊，再也不走了，你再也不要趕我走了，周政哥”
周政點點頭，撫摸過他的額頭，慢慢的說
“好。”
方子攜聽完，安心的閉上了眼睛。
止疼藥還沒有過去，他繼續滑入夢鄉。
然後繼續在夢境裏的連隊大院裏，健康而無憂無慮的奔跑。
永遠陽光燦爛的連隊大院，隻有他和周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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