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02 更新時間:14-05-29 18:46
周二,天氣預報說,晴轉多雲,有小雨。
魏言將自己收拾整齊,T恤外麵套了一件淺色薄外套,直筒牛仔褲,休閑鞋,幹淨清爽。準備出門的時候,沙發旁的電話響了。來電顯示是母親廠裏的座機號碼。
轉身接起:“媽,有事兒嗎?
“誒,言言寶貝兒,媽媽多久沒見過你了,一定要有事兒才能打電話啊。”魏母激動歡喜的聲音穿過電話線傳到魏言耳邊。
魏言心裏偷偷歎口氣,寶貝兒,這詞兒聽了十六年,還是甜膩的每次都能讓雞皮疙瘩自動起立:“媽,,我不是這個意思,現在我真有事兒要出去,晚上我回來給您打過去成嗎?”今天打算去找蕭淩道歉,昨天的言行太失禮了,考慮了一整晚,避而不見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既然決定了要結交這個朋友,起碼應該拿出自己的誠意。
“我不管,你都在家呆了三天了,上個月就沒見到,再怎麼你也要過來陪我一天,寶貝兒,媽媽已經兩個月沒看到你了。過兩天又要上學了。”魏媽媽委屈幽怨。
魏母在臨市南清郊區的國營磚廠裏做會計,魏母文化不高,能安插進去都是托魏桂林的關係,魏母嫁給魏爸以前是很樸實的鄉下姑娘,嫁了個好丈夫,過了幾年官太太的癮。魏父從省廳下放到地方以後,怕她閑下來胡思亂想,就在國辦窯廠裏麵給她安插個職位,雖然是閑職,但大小是個幹部,不用受氣,還管著幾個人。平時住在職工宿舍,逢年過節才回來。
“媽,明天我保證過來看你……”
話還沒說完,那方就不依了:“今天媽媽排班休息,有什麼事能比媽還重要?言言,算著你放假,媽特意把今天空出來的。”
魏言無奈道:“媽……”
“你是不是都不認得你媽了,就記得你爸,你爸說什麼你都聽……”
“好,好,我現在就去坐車,馬上過來看你。”魏言連忙打斷,允諾。就怕再說下去,又變成一場爺倆的批鬥大會。
“嗬嗬嗬嗬”聽這笑聲也知道,魏母一定是眉飛色舞:“哎喲,媽的寶貝兒乖兒子,媽現在就去給你買吃的啊,你要吃什麼?媽多準備點兒,讓你帶回來。”
魏言道:“不用麻煩了,媽,我又不是孩子了。”
又耐著性子哄了兩句,掛了電話。想了想撥了魏父辦公室的電話報備了去南清看媽媽。
放下聽筒,魏言總算鬆了口氣。跟蕭淩這樣的人來往,父母肯定是不讚同的,魏桂林走南闖北,眼界開闊,但是眼裏揉不得沙子。魏父沒有門第觀念,但極其看中人的品性。魏母在魏言麵前是一個好母親,但為人潑辣勢力。小時候,凡是跟魏言走的近點的,她都恨不得將視線折成X光,把人從裏到外照個通透,家裏有錢的,有權勢的,才覺得夠資格跟自己的孩子一起玩耍。所以魏言長到十六歲沒有認真交過朋友,魏母也占了一部分原因。
蕭淩無論是性情還是家世注定不能為父母所接受。魏言想,自己做一會主吧。至少沒有虛度青春。等老了,乘著陽光,坐在陽台,泡杯濃茶回憶起還有這麼一個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友人,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不是?
魏言乘車,經過六甲鎮,向窗外望。街邊上大多是三四層的小樓房,刷一層白漆,底樓開著琳琅滿目的各類商鋪,今天趕集,人來人往,街道擁擠,很熱鬧。車駛過蕭淩居住的那條小巷口時,魏言眼睛亮了一下,沒有看見那道熟悉的背影,繼而變暗。心裏有期待所以才會失望吧嗬嗬。魏言失笑。漫不經心掃過沿途的風景。
老人是淩晨兩點多走的,當時蕭淩就在床邊的藤椅上縮著眯了會兒。老人病重以後晚上身邊也離不得人,端茶翻身,伺候大小便,都得有人守著。蕭淩抱了一床被子,在藤椅上做了窩,夜半,聽見老人喊痛呻/吟的聲音蕭淩立刻睜開眼睛,拉開燈,跳到床前,這套動作半年多的時間幾乎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老太太眼睛圓睜,枯皮老藤似的手,緊緊攥住蕭淩的手腕,嘴張大,喉嚨裏謔謔作響。蕭淩趕緊將她扶起來,讓她靠坐在自己胸膛,剛伸出手去順背,老人那口氣就落了下去,手卻至死沒有鬆開。
蕭淩怔愣片刻,眼裏黑沉沉一片,看不清情緒。他把老人從身上搬移到床頭,身後墊個枕頭,一邊靠牆讓她坐倚起來。然後在床邊坐下,用空閑的那隻手從褲兜裏摸出煙和打火機,靜靜的坐著緩慢的抽完。就像她還能說話的時候,坐在床頭,拉著孫兒的手一遍一遍的囑咐,怕自己死了,他不會照顧自己,死也閉不上眼睛。如今卻真的死了。連呼吸都沒有了。有人說,想哭的時候,隻要大口的吸氣,眼淚就不會掉出眼眶。蕭淩哭不出來,煙抽的很凶狠猛。
時隔一個多小時,屋子裏密布尼古丁辛辣的味道,煙霧繚繞。蕭淩小心翼翼的一根一根掰開老人的手指,仿佛聽見輕微的骨頭折斷的的聲音,他走出去,拿著盒子回來,打開,給老人換上壽衣。動作輕柔,麵容肅靜,哀傷的氣息從骨子裏散出來。奶奶大概一輩子也沒有穿過這麼好的料子吧。蕭淩靜靜地想。
穿戴整齊,把老太太抱起來,輕輕的放在藤椅上,移到堂屋裏,給她膝上搭了張毯子,深秋了,有點冷。
蕭淩雙膝彎曲,跪在老人麵前,抱著老人的腰頭埋進毯子裏,蓋住所有的表情。過了很久依稀有淚漬沾濕毛毯,無聲無息,今夜的小院很安靜透出一股死寂。
清晨六點,天微亮,蕭淩站起來,出去找王青,借座機打了個電話讓殯葬管送冰棺過來。王青這才知道,老太太去了。任何安慰和語言在死亡麵前都顯的那麼蒼白無力,王青給他一個用力的擁抱,沒有說話。
王青同蕭淩一起回去,壽材挽聯,香紙蠟燭是蕭淩早就暗中備下了的,就怕事到臨頭,手忙腳亂,沒有心思去置辦這些。王青進門就跪下給老人磕了三個響頭,蕭淩跪在一旁燒紙錢。
王青問:“要不要請個道士班,做場法事。”這兒的風俗,死了人都要做道場的,超渡業障,下輩子能投個好人家,道場越大表示越孝順,短的做一天,長的連著半個月吹吹打打還請戲班子來駐唱。
蕭淩抬頭看了一眼老人說:“不用,人多雜鬧,奶奶喜歡清靜,活著的時候上門的都是找麻煩的,還沒鬧夠?”蕭淩嘴角勉強扯了扯,這笑讓人看得難受。停靈三天,蕭淩想自己陪著,一個人好好送老人最後一程。
王青沒有再勸,接著說:“那我回去拿錄音機,哀樂還是要放的,順便通知李毅他們。”
“嗯”蕭淩應聲:“跟他們說,沒空就別回來了,兄弟們的心意,我領了。”
王青答應一聲,出去了,回來的時候冰棺已經送來了,底下兩根長條凳頭尾頂著,老人枕在冰棺裏,鬢發結冰,皮膚泛霜。
蕭淩就站在棺材邊上看著,忽然道:“你說,老太太的嘴怎麼合不上呢,半張著,多難受啊。”他頭也不抬,像自言自語。
“可能……有什麼話想說吧……放不下你……。”一句話王青說的斷斷續續望著他沉默孤立的背影。
布置靈堂,設好香案,掛上挽聯,王青把磁帶插進錄音機,音質不是很好,總夾雜著“沙沙”的雜音飄飄悠悠回蕩在荒蕪頹敗的小院兒裏。與一牆之隔的熱鬧吆喝,人群喧囂形成鮮明的對比。
忙到中午,王青去叫的外賣,蕭淩沒有胃口,蹲在院子裏透氣。手裏的煙一根接一根,王青作陪,耳邊反複播著哀樂說一些方超四人的近況企圖轉移話題打破沉悶的氣氛。
“耗子上臨城後整天跟在他哥屁股後頭,那小子有奶便是娘,跟李毅他們都疏遠了。”蕭淩家裏一直沒電話,方超幾個每次有事都是打到王青家裏,讓他轉述。
蕭淩嗯一聲,半眯著眼若有所思,又好像什麼都沒聽進去。淡淡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小四的刀傷好得差不多了,早跟他們說過,哪兒不像家裏,遇事放聰明點兒,別一衝動就往刀口上撞,幸好這次有李毅看著。”王青看看蕭淩的表情接著說:“方超和小四都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脾氣又爆,別人稍微一激就喊打喊殺,李毅一個人又拉不住他們,哎,遲早會吃大虧……”
“別說了,這事兒,是我對不起兄弟,去臨城原本就是我的主意。到頭來兄弟們在前頭打頭陣,自己縮在這院子裏。”蕭淩打斷王青說。
王青歎口氣,知道他誤會了解釋說:“老大,兄弟們都沒怪過你,隻是想讓你保重,他們這幾個沒你不行。”坦誠的望著蕭淩。
蕭淩看著王青信任關心的神色,心裏不由得暖了幾分。
這樣,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到下午傍晚,王青被他媽在門外叫走,王青媽臉色很不好看,嗓門又大站在門外高聲叫罵
“你這個沒出息的,今天課也不去上,看你老子回來怎麼收拾你。”
王青連忙跑出去,
“這死人地方也是你來的?你個讀書娃娃不知道晦氣,你老娘我還心疼。。嗚。。唔。”後麵的話被王青用手堵住了。
蕭淩的臉色變的相當難看。目光銳利直戳過來。王青媽身體一抖,眼神遊離有點怵,知道看在兒子麵子上,蕭淩不會動手,還是忍不住低下聲去,不再言語,梗著脖子哼了一聲。
王青滿是歉疚的對蕭淩頻頻打眼色,拉著他媽走了。
魏言在磚廠裏晃悠了一天,被他媽拉著到處展覽,挽著兒子的手臂,喜笑顏開,下巴抬得都比平時高兩寸:“哎呦,三嫂子,上庫房呢?看看這我兒子,孝順,知道我休班今天特意過來看我。”
“言言叫人啊,我們言言可是中考狀元呢,每次開家長會老師都誇。”
“言言這是你李阿姨,你小時候她還抱過你呢,看看現在長大了,模樣那麼俊,你阿姨呀都認不出來了。”
魏言一直笑容溫和,好脾氣的的陪在一旁,做一個盡職的移動展覽品。這些話從小到大換湯不換藥耳朵都聽出了繭子,笑到最後魏言臉有些抽搐僵硬。好不容易說服了媽媽放人,趕上晚上最後一班末班車回晨陽。
魏言在六甲鎮下了車,天冷,下起了小雨,他緊了緊身上的外套,提著一大包魏媽媽硬塞到懷裏的零食拐進巷子,隱隱有哀樂,淒涼低沉的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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