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057 更新時間：14-01-16 09:49
因為審議會議的收尾工作仍未結束，所以阿明先行離開了地下室，但在此之前他已經和利威爾達成了某項協議，利威爾不願意提及的過往他們可以一概不追究，給上級呈遞的報告也僅以利威爾是五年前希幹希那地區的幸存者為由處理，並以團長的身份確保他的人身安全，唯一的要求是，利威爾必須加入調查兵團，作為能巨人化的人類實驗體。
這樣的協定是團長能做出的最大讓步，而且聽上去似乎並不賴，至少對於利威爾來說利大於弊，隻是為了掩人耳目，要委屈他這幾天必須一直住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室罷了，其實也不算太壞，這裏的環境相較於他十四年來所居住的地方，那些肮髒汙穢和不堪入目，不管是人還是物，醜陋的淫穢的作賤的……要好的太多。
當阿明非常先入為主的開口叫了利威爾的名字後，那個語氣不善的小鬼頗有無奈的抽了抽嘴角，然後一個輕蔑的音調哼出來：“我沒有名字。”阿明聞言立刻看向艾倫，他連露出微張了嘴的驚訝表情都這麼明顯，頭頂微翹的碎發隨著他不自覺搖晃的頭部而輕輕擺動，被周圍明滅的燭台炫出一圈光暈。
就像個沒長大的孩子那樣。
於是調查兵團的團長勾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為了方便稱呼，以後你就叫利威爾。”他沒給對方任何反駁的機會，匆匆擱下這句話便離開了，留下兩個似乎有著說不清道不明關係的二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當然不知所措的隻有艾倫一個。他目光遊移著，有時抬眼掃視灰白的天花板，有時低頭研究地磚縫隙裏長出的潮濕青苔，在剛剛阿明與利威爾的對話中，他一直插不上話，可是現在阿明走了，地下室裏隻剩了他們兩個，他仍是不能好好麵對利威爾，不知是尷尬還是其他的什麼原因。
利威爾沒有理他，自顧自的去收拾被自己弄得淩亂不堪的床鋪，把鐵鏈掃開床單鋪平被子疊好，他麵容平靜地專注自己的事，不是不想逃跑，隻是現在的情況對他來說十分不利，他不若靜觀其變，窺伺時機，反正待在這裏好像也沒什麼損失。被子被抖開時散出好大的一陣灰塵，他難受的皺了皺眉，幾聲咳嗽悶在鼻腔裏。
這種詭異的安靜氣氛讓艾倫窘迫的摸了摸鼻子，被刻意忽視的感覺並不好受，於是他有些期期艾艾地開口，盡管這樣的語氣和他低沉的聲線以及成熟的麵容十分的不協調：“那……那個，兵，利威爾？……”
利威爾頭也不回甩出去一句不耐煩的回答：“我沒有名字。”
艾倫答非所問，那三個字卻是緊跟著利威爾的話語出口：“對不起。”他急切的語氣甚至隻是唇瓣開合模糊的勾勒出三個簡單的音節。他說對不起，不知道在指哪件事，也許何事兼而有之。人類最強的士兵長放下他曾有過的一切驕傲與榮辱，放低了原本高傲的姿態懇求一個人的原諒，盡管這樣的表情並不適合出現在那張臉上。
那是艾倫，卻也不是艾倫，他是人類最強，但是所有的功績卻也不是他的，所以他可以毫不猶豫的拋棄經曆過生死鏖戰積澱下來的傲氣，對所有的事抱有一種天真的坦率，畢竟他比現在的利威爾也大不了多少。
但是那個小小的身影恍若未聞，他整理好了床鋪，雙手撐住邊沿跳上去，仰麵倒在床上，雙臂枕在腦袋下麵，床單在他身下蔓延開無數道折痕，他明亮的雙眼無目的的輾轉在跳動的燭火間，卻也不能將火光印入他死水不瀾的心。那雙眼睛是如此的澄澈，卻也那樣空洞無物，倒映不出任何的東西，包括艾倫。
空氣裏像在飄散著無數揪人心弦的絲，一圈一圈的絞上他最脆弱的地方，艾倫隻覺得沒來由的痛感攪得他五髒六腑都顫顫的疼。確實是沒來由的，就像一口氣憋在胸腔裏，帶的整具身體都忘記了呼吸。他情不自禁的往前走出了一步，真的是不由自主，連他都沒有考慮清楚自己邁出那一步的原因為何，但是躺著的利威爾卻瞬間把頭轉過來了。
墨藍的瞳孔裏交替流轉著警惕的光，因為艾倫無意識的腳步，利威爾渾身的氣勢突然變化，進入一種緊迫的狀態，他像一隻全神戒備的野獸，隨時準備和不小心闖入領地的侵略者展開一場廝殺。
刀鋒般充滿殺意的銳利視線掃過來，利威爾對艾倫仍是十分警覺，他對待陌生人的態度和恨意並不會因為曾經答應過某個不相幹者的一紙協定而有所降低或者放鬆。那寒光一樣冰冷具有侵略性的目光讓艾倫不覺一震，曾經的兵長利威爾從來沒用那樣的眼神看過他……不管是初見時他高傲冷絕的俯視，還是平素裏沉著冷靜的對望，總之絕不是像現在這樣嫌惡的把他排除在外。
於是艾倫果斷轉身，往地下室的出口跑了過去，他無法在那個空間裏待下去了……十七歲少年的內心其實是很脆弱的，盡管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年輕俊美的成年人。
而利威爾在身後目送他走遠，目光的焦距落在台階盡頭的那片拐角裏，冰冷的牆壁反射回了所有的光線，他閉了閉眼……那個男人，很危險，他從一開始見到他的時候就知道了。腥臭豔紅的筋肉組織緊緊包裹住他，他惶急掙紮卻越陷越深無路可出！絕望的一刹，眼前終於漫開些許微弱的光，一隻神般給予救贖的手臂撕破皮肉的糾葛，拽著他的衣領把他從肉體的纏縛中解救出來，於是他終於看清了那人的樣子，時間地點是羅塞之壁外他被從巨人的後頸中解放出來，把握的剛剛好。
城牆內民眾的尖叫慘呼此起彼伏。
他們第一次相見，鮮血糊的他睜不開眼，但是那個男人深沉的眼神卻烙印一般落在他心裏，讓人不自覺發出陣陣寒意，那是……嗜殺者的目光。
艾倫失魂落魄的搖晃著，周圍不斷有人滿含崇拜的打招呼他也未作理會，渾渾噩噩糾結在心房上的全是——要怎麼辦利威爾看上去很討厭我啊怎麼辦我明明已經不是那個人了啊我最多也就踢過他一下他不能這麼記仇我都已經道過歉了啊啊啊啊————
“兵長。”有人在後麵叫，聲音裏有很熟悉的溫柔。
利威爾……嗚嗚……我該怎麼辦呢？要保護對方的誓言看起來也不能實現了，我的人生已經無望了啊……利威爾……利威爾兵長，你聽有人在叫你呢……
“兵長！兵長！”反複呼喊的聲音踏著咚咚小跑的步調走近，終於在一聲又無奈又嗔怪的語氣中，那人跑上來拉住了他的衣擺：“艾倫！真是的，您在想什麼呢……”
“啊？！”艾倫終於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叫他，模糊的嘟囔出一句，低頭便看見一隻手拽住他的衣角，袖口處露出一截幹淨瑩白的手臂，半遮半掩的弧度引人無限遐思。
拉住他的是個女孩子，個子依然不高，身材嬌小，及肩的金色發絲柔軟的垂下來，那張純淨無暇的臉龐上還是如許溫柔的神色，精致眉眼彎彎，笑起來的時候像散開的萬道千芒，那聖潔的靈魂似乎從未被什麼殺戮鮮血玷汙。
他幾乎是瞬間想起了那兩個字，女神。
赫裏斯塔的模樣和他記憶裏的簡直沒有變化，美麗溫柔的女神，曾經是104期所有躁動的熱血少年的向往，她隻要一開口，似乎連陽光都能折射出六芒星的璀璨，萬耀之光：
“兵長，分隊長找你。”
是……三笠？……她找我？他剛想回應赫裏斯塔，一隻手臂從側麵猛然掃過來，生生的箍住了他的脖子，讓艾倫的腦袋撞上一個不甚剛硬的肩膀。
“喲唔~艾靈。”薩沙滿不在乎的嘀咕一句，聲音因為嘴裏還在咀嚼的食物而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她一手攬著艾倫，另一隻手抓著一條長麵包，趁著說話的間隙不停的往口中填裝食物。薩沙長高了不少，但是吃貨的本質仍是沒有改變。
“放開，我快喘不過氣了。”艾倫使勁掐她的手臂。
赫裏斯塔在一旁笑得很無奈。
“艾倫……我跟你說……”薩沙終於咽下最後一口，略收緊了攬著他脖子的胳膊，“叫阿明多給後援班增派一些食物嘛~~他是團長這種事情很容易辦到的啊！你也知道後援班人多食物根本分配不夠吧——”
她說著又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顆圓圓的紅色糖果，撕了包裝紙丟進嘴裏，方方正正的透明色五彩糖紙被仔細疊好收入口袋裏，艾倫被她掐得兩眼發黑，心裏略微有些不爽。
要食物的話，自己去找阿明……
“去和阿明要求。”有人立即就將他心中所想的付諸實際，艾倫聞聲轉頭，三笠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和薩沙身後，雙手搭在薩沙肩膀上，凝神注視造成艾倫水深火熱的罪魁禍首，表情陷入沉鬱之中。“如果你能克製每日的食物消耗的話。”
於是薩沙立刻放開了手，她哀哀戚戚的叫出一句：“三笠……”想了想又覺得不對便改口道：“分隊長……”聲音裏有懇求意味的弱氣。
三笠直接丟下一句我找艾倫有事便揚長而去，也算是順道救了他一次。
他們拐過一片紅磚高牆的轉角，前麵是議事廳的高大建築，旁邊栽種幾棵依依蔭涼的綠樹，附近因為沒什麼人而顯得十分安靜，三笠沿著牆角往前走，艾倫跟在後麵。她手指勾畫磚牆上風蝕的細碎紋路，拖出一道長長的指痕，艾倫不知道帶他來這裏幹什麼，僅是沉默的跟著，直到她一聲突兀的“艾倫”叫出來，原本寧靜的氣氛驀然中斷，他一時反應不及，三笠的拳頭就攜著淩厲的拳風直直朝他臉部打來！
他的瞳孔迅速縮成一個小點，身體幾乎是依靠著本能側頭避過。三笠的拳瞬間便撞在他身後的牆磚上麵，好像很痛的樣子。
她卻不甚在意的鬆了手，帶著磚土碎屑的手指摸摸下巴，略有沉思：“身體的反應不錯，但是思維反應慢了很多，艾倫你……”她接下來的那句話直接讓艾倫下巴脫臼眼瞳大張，“阿明告訴我你心理年齡回到十七歲的狀態了？！”
才不是好麼？三笠你就是聽別人轉述也不能聽成這種完全不合乎邏輯的事情麼？艾倫無奈的按住太陽穴，穿越這件事，他不想被太多人知道，猶記得當時他還特意跟阿明說過不要告訴其他人，包括三笠，然後阿明高神莫測回了他一句：“她會知道的。”
因為我們從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在一起了。
艾倫以為阿明的意思是讓三笠慢慢領悟或者接受，結果還不是一轉眼他就告訴了三笠……
三笠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這件事隻有阿明和我知道，若是告訴了其他人，你是巨人的事也會瞞不住……”末了，她還小聲抗議了一下：“艾倫我們是家人啊，家人就應該相互信任，不論你是怎樣的艾倫，對我來說你仍是你就夠了……”
一個歡快的聲音突的切斷了三笠的話語：“兵長，分隊長，你們在這兒啊？！”
艾倫抬眼望去，短寸頭發的青年，皮膚被陽光曬成健康的小麥色，一口潔白牙齒明晃晃，笑得大大咧咧，看上去就應該是一個活潑跳脫不拘小節的自信青年。
是康尼。
“康尼，別這麼著急，兵長和分隊長也許在談重要的事情呢。”一個溫和的聲線插進來，就和它的主人一樣，溫吞的，仿佛能撫平所有躁動不安的情緒。馬可啊……
他們在一起才不會談正事……康尼在心裏默默腹誹著，看了一眼有些局促的馬可，正欲開口反駁，讓的聲音成功的阻止了他的話語：“你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吧？！”讓不知什麼時候出現，此刻正拿一隻胳膊搭在馬可的肩膀上，身體略微側傾，單腳站立，另一隻腳屈勾著落在地上，因為身高差他看上去就像把整個人都倚進馬可懷裏一樣。
“喂！你才是好不好？！”康尼氣憤的瞪過去一眼。
“誒，怎麼是我？！”讓好整以暇的掏掏耳朵，滿不在乎的繼續，“不知道是誰苦苦暗戀了赫裏斯塔這麼久，可惜還是一點進展都沒有……”
康尼立即不甘示弱反唇相譏：“你不是堂堂團長副手大人嗎，跑這裏來湊什麼熱鬧？”
“你！……”
一時間無數記衛生眼和電流波在那二人之間敲擊碰撞出低氣壓的火花，馬可一如既往的在進行勸架的工作，一隻手伸出來推阻著，另一隻手幫忙扶住讓的肩膀。可這似乎也沒什麼用處，兩個個性不合的青年依然吵得不可開交，因為馬可太好說話了。
三笠無奈地扶住額頭：“所以說……你們過來，到底為了什麼事？”
那兩個囂張跋扈的人依然互相扯皮，甚至到了要動手動腳的地步，馬可好不容易脫身，抱歉般的撓撓頭：“團長說，要離開了呢。”
於是他們一行人又往回走，康尼和讓把馬可夾在中間，三笠和艾倫落在後麵，即使隔得很遠也能聽見那兩個不安分家夥吵鬧的音量，還有馬可進退不得勸阻……
此時天色蔚藍，陽光正好。
艾倫看見遠處的馬廄裏，一個墨綠色的人影牽了幾匹馬出來，那人轉頭看見了他們，立刻就揮手示意並高聲呼喚：“兵長，分隊長，還有大家！……我們要出發了……”他逆光站立，揮舞著手臂的身影有些模糊。走在前麵的三個人馬上就跑過去了。
那個人是納納巴。艾倫並不急著跟上去，他抬起頭，光線直直的照射進他的瞳孔裏，閃出幾分潤亮的水光。
“我們要……去哪兒？”
三笠安撫似的回答：“去艾倫班的總部，快點跟上吧。”
薩沙和赫裏斯塔也聚過來了，眾人紛紛鑽進馬廄牽馬，三笠走到前麵，漸漸與他拉開了距離，艾倫用手背揉著眼睛，擦去幾抹不易察覺的水花，他有些不敢相信的捏了捏手心，抿著唇，好像剛剛壓下去的淚又有湧上來的趨勢。
大家……
大家，都還在啊……
現任調查兵團特別作戰班，即艾倫班的成員有納納巴、馬可•博特、康尼•斯普林格和赫裏斯塔•蘭斯。
薩沙•布勞斯——現任調查兵團後援班班長，成日和團長抱怨後援班食物配給不足，每次都被阿明毫不留情的回絕，理由是後援班幾乎半成以上的食物最終都是祭了現任班長的五髒廟。而解決死纏爛打的薩沙這檔子苦差事，也幾乎都落到了協助團長工作的副手讓•基爾希斯坦身上，雖然他不止一次控訴過待遇不公。
——你們都還活著，真的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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