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81 更新時間:14-06-28 21:13
渺渺仙音,似乎是琴蕭合奏,琴鳴錚錚若流水,蕭音嗚咽如泣如訴,從遠方飄來,非夢非幻,卻不似人間樂。
那琴聲急促地響著,忽而又停,隻聽得蕭鳴獨奏,恍若女子的語聲,哀怨又淒涼,漸漸地似乎琴音複又傳來,卻聽不真切。
舉國皆知先帝病逝,太子殿下叛亂,江陵王世子平叛有功,先帝孤女洛川公主甘為臣妹,縱使新皇登基大喜,也正值國喪,宮中為何還有絲竹之聲?
冷宮之中,常有被遺忘的宮妃奏曲,訴說著自己的一腔哀怨,也希望君王能重回身邊,可華安宮離冷宮甚遠,怎麼還能聞到樂聲?
華瑛眉心微蹙,但見公主顯然是聽得入神,怔怔望著畫屏沉默不語。
忽地有冷風吹來,珠簾微動,一曲浮生,恍如空夢。
似乎真的能忘卻一切繁冗,忘卻這世間所有,隻聽這一曲悲音,已過百年。
那些死生契闊,浮世喧囂,都不比這一曲相和。
驀地似乎琴弦斷了,蕭音卻依舊執著追隨,卻也漸行漸遠。
舒瑜隻覺眼前所有都模糊,氤氳一片,晚風吹得麵頰微涼。
心中空落冷寂,如浸在冰湖中的一輪冷月。
她忽然周身冰冷,似被剛剛融化的雪水淹沒,從肌膚蔓延至骨髓,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舒瑜腦中亂亂的,她的父皇呢,母後呢?哪怕是太子哥哥或是玦兒也好。
還有他,他去哪兒了?
她方才想起父皇不在了,母後早就故去了。整日與她嘻笑調皮的太子哥哥也不見了,玦兒找不到了。
他麼,她再也找不到了,她連他的名字都忘了。
肩上似乎搭了件披風,她嗅到了淡淡的蘭花香氣與藥草的清苦氣味。
凍僵的背上感到一絲暖意,她緩緩眨了眨眼,氤氳模糊漸去,瞧見了火盆裏跳動的火紅。
“奴婢告退。”
華瑛本來還在擔心,但又不忍心提醒,見那人來了,心才微微放下,偌大深宮裏,她還是眷戀著他的。
那人隻見她冰冷沉寂的背影裹在披風裏,頭微微低垂,卻不曾回頭看他一眼,不禁有些惱怒,走上前道,
“還在氣朕沒來看你嗎?”
但見舒瑜眼眸中有些許霧氣,臉頰上還有淚痕,如猶帶露水的梨花,顯然方才哭過。
他大驚失色,“阿瑜?”
舒瑜忽然起身,撲到他懷裏緊緊抱住他,雙肩仍是止不住的顫抖,恍若整個人都浸在冰窖裏,
“恪!”她脫口喚出她以為已經忘掉的名字,一切都化為那個字,她擁著他恍若她沉溺水中的最後一塊浮木。
他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撫去她的惶惶不安,待她好容易平靜下來,才問道“為何落淚?”
她下意識地想說被風沙迷了眼,卻隻字未言。
聞說宮圍之亂,她沒有害怕;父皇長兄枉死,她沒有落淚;知道一切因他,她沒有痛心,眼眶酸澀,淚已流幹。本以為在無歡喜悲傷之日卻聽了一曲琴鳴蕭聲潸然淚下。
她要如何告訴他,她的驚,她的怕,她的傷悲。
而如今,卻無語凝噎,隻得靠在她懷裏,方能令她感到一絲溫暖。
良久,他們像很久以前一樣靜靜相擁,窗外已星河天懸,明月高掛,夜空如墨,雲煙散盡。
“不過是想起了從前的往事罷了。”
殿中響起了她清冷的聲音,好似窗外樹梢上的瑩白月光。
她離開他懷抱,低垂著眼睫。
“陛下,”
她輕輕喚道,不理會他眸中怒色。
“已是亥時了,您早些…”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恪狠狠捏住她小巧的下巴,“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嗎?”
“臣妹不敢。”她痛得臉頰微微發白,低垂著眸子,仍是冷淡的神色“陛下萬金之軀能來看臣妹,臣妹感激不盡。”
他眉間似有痛色一閃,如有細小的針刺過。
“是我欠了你,”他長歎一聲,有抹不去的疲憊,放下手,額頭抵上她的額頭,另一隻手攬過她清瘦的肩,明黃的衣袂覆在她背上“阿瑜,你信我,我的皇後隻能是你!”
她偏過頭輕輕一笑,並不在意,右手撫過他的眉心“恪,我沒有賭氣,隻是觸景傷情,你累了,回去歇歇吧”
恪凝視著她的笑顏,俯身吻住她,緊緊環住她腰肢,那吻不似以往般輕柔纏綿,有著絕望與癲狂,他不要她如此陌生地對待他,除了她,世間再沒人能理解他!
舒瑜不由得想逃開這炙熱的氣息,他的手卻毫不遲疑的按在她腦後。
窗外的月色冷極了,她剛剛冰凍的心似乎開始融化,他溫柔卻有侵略性的氣息將她環繞,漸漸的她環上他脖頸,顧不得自己迷亂的心跳,她同樣絕望地回吻著他,卻彌漫著濃重的悲傷,她要怎樣才能不傷害他,也不傷害自己!
不知何時燭火早已熄滅,唯有宮燈依舊,閃著昏黃的光。
她被他吻著倒在了錦榻上,空氣中浮動著熾熱的氣息,如同暗夜裏的一簇火焰,詭魅妖異。
舒瑜有些喘不過氣來,哀哀地喚道:
“恪……”
那聲音如此微弱,仿佛燭火裏跳動的焰心。
她睜開眼睛看著與平日裏不同的恪,蒼白的麵頰染上薄紅,神情似孩子般脆弱。
她輕輕閉上眼,不再掙紮,淚從眼角滑落,浸在錦緞上如殷紅血跡。
那就讓他們,一起在這一刻窒息,死去吧。
他卻停了下來,急促的喘息著,他翻過身子,用手拭去她眼角的淚痕,眼底有柔柔笑意。
“今兒怎麼了,哭個不停?哪個混帳欺負了你?”
“你還說!“她莞爾,枕在他臂彎裏,聽著他微亂的心跳,
“恪,我想玦兒了。”
他側身抱住她,似夢似醒。
“過些日子你自己去瞧瞧他,他向來聽你的話。”
她靜靜地笑了,他似乎已經沉睡,她久久地凝視著他,看著這最熟悉也最迷戀的眉眼,黑暗中他的臉頰格外蒼白清瘦。
她心生憐惜,輕輕吻在他額頭上,半晌才閉上眼睛,唇角勾起淺淺弧度。
“好。”
她的聲音輕得猶如窗外寧靜的月光,很快就湮沒在午夜微冷的空氣裏。
樹影婆娑,在晚風中搖曳,淩亂的影子映在窗子裏,慢慢歸於平靜。
————————————————
清晨,陽光灑在梧桐葉上,一片金燦燦的顏色,葉尖上的露水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恍如最耀眼的寶石一般。
舒瑜緩緩睜開眼,便看到恪笑意盈盈地凝視著她,漆黑的瞳孔深處泛起柔光,不禁臉頰微微發燙。
“你醒了?”
“嗯”他懶懶應著,“我一向少眠。”
她這些日子已許久未安穩入眠,被困在宮裏,周圍盡是陌生的侍女,日日夜夜擔心著父皇的安危,同樣也擔心他。
——太子哥哥反了,恪與江陵王一直是太子黨,必定脫不了幹係,她隻能焦灼地在殿裏踱步,舒瑜什麼也做不了,她隻是一個自小養在深宮的公主而已,不過仗著父皇寵著她,母後的家室顯赫,她才對朝中政事略知一二。
無論父皇還是恪,都不希望她被牽連,江山易主從來都是男人之間的戰場廝殺,後宮爭奪永遠都是女人之間的你死我活,這一點,沒人可以改變。
她始終未窺得那場宮變的全貌,就算殿外的廝殺聲她也鮮少能聽到。
仿佛那些血雨腥風都來自另一個世界,她的宮殿裏隻有死一般的沉寂。
在那之前,不知世事的洛川公主從來都高枕無憂,甚至有時睡過了頭忘記去給皇祖母請安都不會有人怪罪她。
她隻是一個單純快樂的小公主,閑來養蘭作畫舞文弄墨,興起賽馬射箭風花雪月。
那時她甚至同京城裏的公子哥兒們一起去青樓倌館廝混,每次都被太子哥哥和恪從裏邊拎出來。
那時她同江陵王世子訂親,他說等楓林浸染的十月,她穿著一身大紅嫁衣,他娶她進王府,然後他們去西域大漠,再也不回來。
一朝夢斷,河山依舊,物是人非,時過境遷。
僅此而已。
也許她本該屬於這深宮之中,不該似無根的花一般,同他隨風飄零,浪跡天涯。
他們是如此野心勃勃的人,她早該料到的。
何況那場變故始作俑者並非是她,就連嘻笑無爭的太子哥哥都變了,她再想著那些就是懦弱,就是自欺欺人。
也許她本來就是這樣一個屈從於現實的人,否則現在也不會在他身邊。
“怎麼了?”恪見她沉默許久,不由問道。
舒瑜看著他,有一瞬的錯覺,柔軟的陽光透過幃幔灑進來,映在他臉上,帶著一層夢幻的色彩,仿佛他還是那個一身白衣,柳陰下吹笛一曲,
略有些病弱單薄的少年。
“沒什麼,隻是想起了小時候,我們也這樣躺在一起,看著天上的流雲。”
“小時候麼?”恪輕笑一聲,眼底不辨明暗“什麼時候都是一樣,對我來說。”他突然凝視著她,目光幽深“隻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才可以不用活得那麼累。”
舒瑜怔住,想要逃開他的目光,卻已被他半支起的身子圈在臂彎裏。
“是因為我很蠢嗎?”
恪失笑“也許吧,你太快樂了,我陪在你身邊都會被你所感染,所以我想,如果我不是喜歡你,我一定要殺了你,但是我愛你,就一定要你陪我一輩子。”
他的目光炙熱濃烈,讓她無所適從,末了她雙臂環上他脖頸,仰起頭靠近他的唇,如蜻蜓點水一般,帶著微微顫抖,輕輕一吻,瞬間便離開。
“恪,我會陪在你身邊的,永遠。”隻要你還愛我,我還愛你。
他眼底似燃起了簇簇火焰,俯身吻向她的唇,她偏頭躲開,他隻銜住了她小巧瑩白的耳垂。
她慌亂躲著,卻始終避不開他溫熱的唇,嗔怒著啐他“今兒還要早朝呢,快去吧,別耽擱了。”
誰知恪竟如孩子一般任性倔強,漆黑眸子裏閃著執拗的光芒。
“不去!”
舒瑜蹙眉,他才登基不足十日,朝中大臣的心還未定,此時該是不出任何差錯才好,可是恪幾時這般不顧分寸,難道——她驀然抬眸看向他,但見他一臉笑意。
“今兒是休朝日。”他懶洋洋地翻過身子,右手支著頭“那些老迂腐都能在府裏睡個懶覺,朕憑什麼不能?”
她微垂著眸子,一時靜默,有些欣喜更多的卻是悵然。
“你不高興了?”恪挑起她小巧的下巴,幽深的眸子不辨情緒。
“不知道”她沉默地答道,幸好她沒有那麼天真,以為他會放棄朝中大事,留下來陪她,沒有奢望,也稱不上失落。
“我對你說的全都是實話。”他認真地看著他,“我唯一不想騙的,也不會騙的就是你。而且,”他勾唇一笑“其實你一直都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對嗎?”
對,她一直都知道的,太子反了,殺了她的父皇,他便直接越過她和清寧王,自己擁了江山帝位。
“這個位置太危險了,我死以後,它便是你和我們孩子的。”他放開她,執起她的手“說過,你會是我的皇後,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無論江山易主,帝王更替,先帝能給你的,太子能給你的,朕都會給你,我隻要你能夠幸福,能夠快樂的活著。”
舒瑜閉上眸子,很久之後才睜開,她回握住他的手“好,我相信你。”
恪,這一次,我還是選擇了相信你,我希望你不要騙我,不要逼我。
他依舊握緊她的手,闔上雙眸,舒瑜碰碰他手臂,“要睡去你自己的寢殿,別在華安殿裏賴著不走,不然我就喚墨韻來把你抬走!”
恪卻湊上前將頭枕在她頸間“不要,宮裏麵我人生地不熟的,除了你這沒人肯收留我,我都好幾天沒睡了。”
“活該!”
舒瑜又推不開他,隻好由著他,“昨晚上你也沒睡幾個時辰,在我身邊也睡不好嗎?”
恪沒有回答,隻是含糊的應了聲“總比我那裏好。”
舒瑜沒再言語,盡量不去想那些以後的事,隻活在此刻,隻在乎現在,才能不沮喪,才能感受到當下的美麗。
清晨的霧氣漸漸褪去,一切皆是美好鮮亮的色彩。
雕花窗外,正是旭日東升,萬物初醒時。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