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12 更新時間:14-02-25 16:51
青衫崖上,宋雲起水綠的衫裙被山頂的狂風吹的呼啦作響。長發散成一片。
於巔峰遠眺,遍野臣服,確有天地之間、唯我獨尊的淋漓暢快。
人間客,蜉蝣身。來繁塵一遭,觀這波瀾壯闊,豈有不痛快之感?
浮生若夢,如今這千裏塵埃就實實在在地踩在腳下,倒是這夢中人久醉其中,不能自持。
山間有寒鴉時啼,撲棱著翅膀,帶起一片驚雀,卻獨獨撼不動站定成佛的宋雲起。她靜穆而立,抬首虛望南麵,若有所思。
過了半晌,伴隨著宋雲起嘴角弧度的擴大,自山崖小道的遠處傳來嗒嗒的馬蹄聲。夾雜著騎馬人時不時的呼喝。
“嘶——!”千裏良駒堪堪停下。聽見動靜,宋雲起依舊一動不動。身後傳來那人下馬的聲音。她又聽見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她身後一米的地方停滯不前。她悠悠轉過身,看著那著一襲竹青色長衫的人。多年不見,他依舊是眉目疏朗,身姿挺拔,神明爽俊。宋雲在心中苦笑:這些年變了的,倒是自己了。
“這幾年,如何?”依舊的聲若玉石。
宋雲起靜靜看著他,倏地,又轉過身去,俯瞰群山與散落其間的城都。那人也不說話。看著她腳邊的萬丈懸崖,微微側身擋在其後。一時間,隻覺山風凜冽,寒意肆虐。
“不知這位公子如何稱呼?”宋雲起開口。林籟泉韻,莫不如此!
身後的人嗤地一笑。這丫頭,一開口就給他添堵。“姑娘這廂有禮了,小生在此山間迷了路,驚見姑娘獨立山頭,恍若仙子,頓然心神動蕩,好不銷魂!”
宋雲起側首斜睨那人一眼,也笑:“不瞞公子。小女本事瑤台靈女,貪戀人間美色,故而長滯於此。見公子相貌不凡,可願隨本仙子去那瑤池仙境一遊?”
“不敢不敢,小生這凡人之軀,上得了那仙境,也隻怕承受不起那瑤台仙氣而魂飛魄散。小生乃貪生怕死之徒,恐是要辜負仙子美意了。”那人似是受了驚嚇,匆匆作揖。
宋雲起再一次轉過身來,二人相視良久,終於齊齊笑開。歡快的笑聲蕩漾在山間,傳遍了這青衫崖。
“大哥越發俊朗了。”她撫上那人胸口,抹平了他下馬時蹭皺的衣襟。“幾年未見,也就指望著這一星半點的時候。”
“是大哥對不起你們。”那人語帶酸澀,聽得她眼眶微紅。
“無妨,我自是懂你的。”宋雲起仰頭一笑,“家裏一切安好,無需掛念。”
“如此甚好。阿嫵怎樣?”
聽那人提起阿嫵,宋雲起沉默。
“怎麼?”
“我終還是疏忽了她。”看著他詢問的目光,她歎了口氣,幽幽而答。
“莫做傻事便好。”那人似是明白了什麼,同樣歎了口氣,“我要走了,辛苦你了。保重!”
宋雲起斂容,鄭重頷首,道:“你也是。”
而後,那人翻身上馬。前行幾步,突然又勒馬,回頭看著宋雲起,似還有千言萬語。而宋雲起就這麼立在山頭,用如千古深潭的眸同樣望向他。終於,他還是打馬而去,揚起一片塵土,模糊了雲起的雙眼。
自那人走後,雲起又閉目寧神片刻,方才理了理衣衫,向崖下走去。邊走邊思量府上的諸項事宜。不知不覺,便回到了地鄰青衫崖的帝都,豐城。
此時,永元二十年。初夏。
豐城街道車馬水龍,兩側商販小鋪琳琅滿目,一副繁華景象。似是自初始便安康如此。
但十一年前的一場大亂,使人們現在回想起來卻還是心有餘悸。雖然皇帝再三旨禁止再提此事,悠悠眾口,卻是實在難堵。
永元九年初,左相曷穆私通外戚,勾結叛黨,外欺邊城,內亂朝堂。神武帝怒,拜三皇子宸為驍勇大騎士,領鐵騎軍討伐罪相曷穆。
永元十年三月,皇子宸敗曷穆一黨於希聲峽。皇子宸重傷。
永元十年四月,皇子宸,薨。帝哀,追封其為太子宸,諡號建安。滅曷家九族。
史稱“永元之亂”
此後,四海朝臣,國泰民安,萬事太平。
這短短一年多爭戰終將被湮沒在千年史冊中一頁不足的位置。亙古的年輪波瀾不驚地向前而去,不悲不喜。
想到三皇子傅景宸是當今陛下最寵愛的皇子,雲起兀自無奈地搖搖頭。可憐天下父母心,皇帝想借著這個機會讓傅景宸立功,為其今後冊立三皇子為太子做準備,卻不料天不作美,降禍於人。那次平亂後,神武帝哀極傷身,臥病數月,夢中囈語,皆是“景宸、景宸”。
宋雲起低頭行路,一路思考著這樁“宮闈秘事”,不一會兒便到了自家門前。
豐城宋家。天下商賈莫不知乎!
宋家老爺宋璧昇偏愛搜奇獵珍。並非價值連城之物,而是置於房屋中的新奇擺件。金石竹編、玉件根雕、綾羅綢緞……無一不愛,無一不藏。
宋璧昇年輕時,膽大氣盛。
一次,他去到崎嶇山林尋覓玲瓏怪石,欲打磨成器。恰讓他遇見被歹人追殺的年輕神武帝。宋璧昇見義勇為,在不知情的形勢下救了奄奄一息的神武帝。後來才知,追殺神武帝的,是他幾位試圖篡奪太子之位的皇兄。
神武帝深受大恩,賜宋璧昇黃金萬兩,又親赴宋家。二人暢飲歡談,竟詫異發覺他們都喜歡著這些“珍奇玩意”。神武帝說他自小便喜歡這些,可惜宮中太少。宋璧昇大喜,取出多樣“寶貝”贈與神武帝,並說:“除卻妻兒,宋某一生別無他愛,便是對著這些‘換不了食的破東西’有點興致。”神武帝思索片刻,笑道:“這宮中盡是些陳俗之物!宋卿何不時常運些‘破東西’讓皇帝與本太子解解乏?”
二人相見恨晚,一拍即合。
過了一段時日,宮中諸人都對這些難得一見的“寶貝”上了心,打探到消息後紛紛尋至宋府。日久,宋府竟成了江湖商賈向宮內運送珍品奇物的說客。
到神武帝繼承大統時,其三皇子宸更是對父皇禦書房裏陳列的東西愛不釋手。神武帝大喜。特下令:宋府可每月向宮內進貢珍寶奇物。雖未講明賞賜,但作為貢品便可想而知了。
宋府從此成為天下商賈可望而不可及的神話。
宋府大小姐宋雲起,自幼跟隨宋璧昇學習商賈之道。近些來,宋璧昇也漸漸轉了些事給宋大小姐。江湖人對此詫異:這宋璧昇糊塗了?難不成真打算傳家業給女兒了?
宋老爺卻是笑嗬嗬地說:如此甚好、甚好!
管事於伯早年就侍奉在宋家。對宋家可謂是盡心盡責,做事也妥貼穩當,深受宋家重視。
這日,他早早就守在宋府門前,見雲起回來,一刻不耽誤地上前向雲起彙報這日府上的事情:
“城東瓷商賈因才派人來請大小姐吃飯;咱們三裏鋪店邊上‘琢碧玉行’的老板說是有新近的玉鐲要贈與咱們把賞,翠娘拗不過他們死纏爛打,便先收下了並允諾改日府上定當回贈寶物;……”雲起聽著,心中便有了打算。行至我思院前,於伯也恰好說完。
“於伯,你先退下吧。”
“晚些時候,喚袖月請小姐去用膳。”於伯看著沉著懂事的雲起,心裏十分喜愛。
看著於伯走遠,雲起推開門走進自己的閨房。
進了屋子,她旋即轉身關上了房門。倚在門口,頓時露出了疲倦的神色。
半晌,雲起身形微動,坐在了桌前。桌上端正擺放著幾支未幹的畫筆。一看就知是侍女時刻給備好的。
還有兩幅畫。一幅是揮毫大氣落筆不羈的潑墨牡丹,而另一幅……
雲起展開了眉眼,提起擱在一邊的筆,屏氣凝神地細細勾勒著這幅沒骨牡丹。
懶髻半綰香腮秀,影下一點是紅唇。
袖月推門進來,便看見這樣的景象,不覺暗笑:小姐可真是生得好看。
她動作輕巧迅速地倒了杯茶放在雲起手邊。而後轉身將茶壺架在爐子上溫著。轉過身,就看見雲起捧著剛倒好的茶愣愣地望著兩幅牡丹圖。
袖月算了算時辰,徑自取出月白的的鬥篷輕輕為雲起披上。
“袖月,我爹今晚回來用膳嗎?”雲起抬頭笑了笑。
“老爺早上交代,他‘去城郊山林和夫人共賞天光奇景’,便不回來了。”袖月捂嘴笑得沒心沒肺。
“沒大沒小!”雲起聽了這話,起身嗔瞪了袖月一下,便向前廳去了。
用膳後,雲起在前廳坐了一會兒,問:“二小姐的飯菜端過去了沒有?”
隨即有丫鬟答應:“回大小姐,早就已經送過去了。隻是……二小姐還是吃的很少便打發人送回灶房了。”
“嗯。”
雲起步出前廳,吩咐袖月領著眾人退下,然後款款而向我思院踱去。
此刻正值孟夏。池中荷花含苞欲放,亭亭淨植。風過,泛起清香一陣,連帶著步伐亦是輕鬆了許多。
雲起踱步來到院中的如是亭。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世間的種種情懷,唯有自己內心的感悟是屬於自我的。愛恨喜憎,生離死散。芸芸眾生中,那麼多的凡塵典故,竟是不同人存在的證明。百年之後,誰會成為史書中不老的傳奇?誰又是窮鄉僻壤無名的凍死骨?
所謂的命運似乎從不在乎祈禱者的善惡,卻偏偏總是成為失敗、成功的源頭。如同一道枷鎖,禁錮住自由者的靈魂,從此跋山涉水不過為一個自欺欺人的“謝命運眷顧”。而她宋雲起,絕對不是其中一個。
風雲變化,多不外乎那翻來倒去的幾樣。
如是哉!——也就這樣,罷了。
如是亭不大。
在亭中石幾上,放有一個大花盆。盆中是清澈的池水,兩尾合歡鯉,還有一株白碧相間的玉濺芙蓉,名為“搖碧”。
一樹春芳,花落青瓷搖碧。乍聞水聲起,原是新葉萃幾滴。
雲起撫上搖碧仍微蜷的嫩葉。看著軟軟的瑟縮著的葉子,心中便覺一片柔軟。
取過袖月早就備在亭中的七弦琴,信手而撫。潺潺流水般的琴音便如煙雲直上,徘徊在院裏院外。
飄遠悠然,寧靜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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