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793 更新時間：14-03-08 21:11
寄離殤，極目欲洞天，天卻塹無涯待
聲絕柳風殘，季月韶華盡，方知
浮生若夢無可，情深緣淺奈何
雲散了高唐，隻為你眉宇淡淡清霜
寄聲浮雲
「曾為多情損菩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曾問一個少年：“雲卿，‘鬱陶思君未敢言’，下一句是什麼‘往不還’？”
“……”
曾被一個少年問：“世界上會不會沒有人在乎林雲卿？”
“……”
【季子桓的場合】
佛說
前生五百次的回眸
換回今生的一回擦肩而過
在我用掉了前生幾千次回眸以後
突然有那麼一天——
“同學們，這是跳級來的小學弟……”
還是那雙清冷的眸子啊。
“大家都是學長、學姐，要做好表率……”
還是那淡淡的表情，若即若離。
“希望，從今以後大家能夠和睦相處……”
還是那似乎對什麼都漫不經心的態度。
“新同學自我介紹一下吧，大家還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偏偏我知道這個人。
在我用掉了前生一千次回眸以後。
“子桓，聖誕節你生日那天有空嗎？”雖然青梅竹馬什麼的很曖昧，但我不得不承認柳茹溪這個青梅。
“啊，大概吧……”
我們並未在意走的是不是人行橫道，因而也沒辦法注意到飛來跑車。
不過，我拜佛拜得誠，飛來跑車沒能變成飛來橫禍。
“啊——”
飛來少年倒是有一個。
汽車碾過我們剛剛站的地方。
雖然被撲倒稍微有點疼，好歹撿回來一條小命。
“真是好險啊……上帝保佑。”茹溪撐著地，強作鎮定。
明明自己嚇得臉色發紅；再說，比起上帝，眼前這個恩人更實際一點吧。
少年伸過來一隻手。
我也很不客氣的抓住。
嘖……夠冰。三伏天，手還能這樣？不過從客觀角度來說，降溫效果倒是不錯，涼絲絲的挺舒服。
起身，便對上這個形容還尚小的少年。驚於那雙清冷的眸子，竟一時呆住。
“呀，你那隻手流血了！”茹溪指著他的左手。
隻略抬了抬手，清清淡淡的似瞥未瞥，欠首，轉身，走開。
“高一的孩子還真夠冰山。呐，子桓……”
“啊……”大概吧。
想著應該好好謝謝他，一有時間便往高一的教室外轉轉。其實那少年的模樣已經不記得了，倒是那雙眸子……
結果一星期未果。
索性放棄吧。
每逢周五，我總會去圖書館借書。
進了門，四步，右轉，十三步，左轉，四步，蹲下，《菩提心》到手。便去管理員那兒登記。
嗬，前麵高一的孩子夠神奇：《易經》、《道德經》、《南華經》……
更神奇的是，一米九的我在人群中相對突兀，站在人身後，壓迫感可不是蓋的，他前麵的人都忍不住回頭，倒是難得他從容自如，登記完書，欠首，轉身，夠瀟灑。
驀地覺得那個動作何等熟悉，忙追了出去，果見他手上纏著綁帶。
剛想迎上去，卻被人扯住：“同學，你的書還沒有登記。”
再轉身，人已消失。
“那個，請問剛剛我前麵借了很多道家書籍的是……”
“他啊……”管理員似乎和他很熟，“他叫——”
“新同學自我介紹一下吧，大家還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知道。叫雲卿，林雲卿。
【林雲卿的場合】
其實人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而我所要做的，就是讓它盡可能的變得簡單
但讓人生變得簡單實際上更麻煩
所以沒辦法，人生就是麻煩
“林雲卿同學，一起去看電影吧！”
真麻煩……我欠了欠首，轉身離開。
“林雲卿同學，一起去圖書館吧！”
真麻煩……我欠了欠首，轉身離開。
久而久之，再沒有人喊我做些什麼。
於是我連欠一欠首的麻煩也不必。
驀然日子變得清寒，變得空洞，我卻安然於這份清淨，想著是不是更貼合道家的心境，竟感到有些許的滿足。
於是在這片無色的世界裏，我度過了十六個春秋。
直到有那麼一天——
“你就是林雲卿吧……”
跳級真麻煩……
“歡迎你融入新集體……”
麻煩得還要重新開始“欠首-轉身”模式，然後才能夠回到自己的世界……
“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同桌了……”
而我所遇到的更大的麻煩是……
“我叫季子桓。”
這個信奉佛教的大麻煩，真的不是一般的麻煩。
這個麻煩，可以在2。28日，連我自己都忘記的生日那天，送來各種道家、占筮的書籍。麻煩，他怎麼知道我信奉道家的。更麻煩的是，我還舍不得拒絕……
這個麻煩，可以在我胃痛得幾乎暈厥的時候，扛著我去醫務室。麻煩，為什麼又是你？麻煩……又欠了一次人情……
在我最困頓、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一回頭，還是這個大麻煩。無論我怎麼忽視他的存在，他總是明媚地對我說：“麻煩你了，我又要插手了。”都知道麻煩，就不要管我了……
“喂，雲卿，你怎麼這麼笨啊！沒救了！”
“那你就放手，誰要你救了……麻煩。”
早上就占了一卦，是“大凶”。果然，應到腳崴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背著您讓您覺得麻煩了。”
“你以為要不是你，本君會大晚上跑到這兒來？”
“是是是……對了，你一米七七怎麼才這麼點輕。”
“你打探本君隱私！”你以為人人像你一樣八十一公斤的標準魁梧體格。
翻著手機上的日曆，盯著12。25日的紅色標記。“大麻煩。”
“在呢……”
你又是怎麼知道我生日的呢？“算了，沒什麼。”
“耍我呢，快說！”
“麻煩……”
“不說就把你摔下去。”
有本事你就摔啊：“要不是你個大麻煩……”
“還敢說？”
“喂，你別飛跑。”
“太麻煩了，我才不管你！”
明明這是我的台詞才對。
他邊說著，邊笑著一路飛奔，不顧我喊停的聲音淹沒在風語裏——
要不是你個大麻煩
我原本無色的世界
又怎會在那一瞬間
變得五色斑斕
【柳茹溪的場合】
人生在世
如身處荊棘之中
心不動人不妄動
不動則不傷
如心動則人妄動
傷其身痛其骨
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我哪知道這什麼動不動的？我是基督徒，又不是小尼姑。”老實說，我真不怎麼喜歡佛教，南無阿彌陀佛的禿驢子，“雲卿的話，應該會知道吧。”
未及他轉身去問，雲卿便將頭扭向一旁：“本君是道家弟子，曉得什麼菩提、色空？”
“還是老樣子。”他笑道，言語中沒有絲毫生氣。
我，柳茹溪，信奉基督；
他，季子桓，信奉佛教；
他，林雲卿，信奉道家。
還記得那節政治哲學課上——
老師問，世界的本原是什麼。
“上帝。”我毫不猶豫的回答，一本正經。
結果老師笑著批評我是客觀唯心主義。
及至問我後座的子桓。
他答：佛曰，不可說。
隻可意會而不可言傳。
夠狠的回答。
“那雲卿，你認為呢？”
“嗯？”子桓旁的雲卿眨巴著眼睛，一臉的無措的站了起來。老師望了他兩眼，他回望過去兩眼。
“所以，你不知但什麼是世界的本原？”
“不好說。”
“哦？那麼，你是知道嘍。”
“說不好。”
“……”
子桓掌不住，早伏在桌子上笑得一抽一抽的。
好吧，林同學，你最狠。
想來老師也無言了：“那你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隨便說些什麼，從得給老師個台階下吧。
“那個……其實我覺得這是個很微妙的話題。”雲卿籲了一口氣，抿了抿嘴，“是知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萬物；所得萬物即八卦，八卦即四象，四象即兩儀，兩儀即太極。而太極乃寓於鴻蒙之中：鴻蒙之中，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爾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
時間在那一刹那凝結，繼而就是子桓帶頭，接著就是雷鳴般的掌聲回蕩在教室裏。所有人的時間才又開始重新流轉。
隻除了我的。
我偷偷地望著子桓那邊的雲卿：
眉宇間透露幾分英氣，卻滿臉未脫清稚。再架上那副文質彬彬的藍色細框眼鏡，越發顯得秀氣。遇事總是淡淡的欠首、轉身的少年，無可挑剔的謙謹卻似有若無的疏遠，站在不遠卻又絕對不近的地方。
“唔……”
未等他發覺，我趕緊扭回頭來。
古文一流，才華一流，畫技一流，鳴得好笛音，寫得好書法，即使他再怎麼不去表現自己，也依然難掩其身上的光輝。所謂的“腹有詩書氣自華”，說的大概就是雲卿這種人吧。
我羨慕得不得不嫉妒，嫉妒得不得不捧著《聖經》，每晚每晚的懺悔。
恍惚還記得那節哲學課上
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寫滿了欽佩
林雲卿……
明明我和你都是一樣有著信仰
隻是為什麼你的信仰
化為了驚歎
而我的卻隻是一句笑談
明明我和你一樣
為什麼又不一樣
【季子桓的場合】
那個喚做雲卿的少年
耗費了我前生不可計數的回眸
和今世不可洞穿的側目凝望
似皺未皺的淡淡眉頭，若即若離的淡淡輪廓；清冷的目光，分明的棱角；偶爾也好似寂寞地咬著嘴唇的表情。
“呐，給你。”黃昏的十字路口，推著車的我停下。
“什麼東西？”捧著我硬塞過去的東西，少年困惑的表情。
“心語瓶……”
“這麼少女情懷的東西，你還真是……本君才不要。”
“不要就給我，我拿去扔了。”我笑著伸手去拿，少年忙藏掖著躲閃不迭。
——我特特地挑了道家華蓮狀的，還貼了太極八卦圖。
“你故意的……麻煩。”
麻煩是麻煩，不過，你還不是得乖乖收起來？
“周五中午老地方見。”想著到時讓他埋到那株梨樹下。
“你讓本君去，本君就去啊！”欠首，轉身抬腿就走，“本君才不要。”
“那就不去吧……”
“你不讓本君去，本君就不去啊！本君偏去……”
“中午十二點半來……不，別來了！”我衝著他喊道。
“本君偏來……”頭也不曾回的漸行漸遠。
恍惚那個暮殤巷口，夕陽斜照
少年清瘦的背影
和著風語
悠悠的一聲懵懂的承諾
【林雲卿的場合】
紫色小花遍布的草坡
我稱之為“紫陌”
坡下一汪不小不大的湖泊
我稱之為“忘川”
這是一處極富詩意的地方，雖然第一次來這個地方，我還很不爭氣的把腳給崴了……
星期五。十二點。
午後的微酣，倚著一株梨花樹慵懶的愜意。
“果然是個好地方。”
“唔！”我從未想過，除了我和子桓，還有人知道這麼個去處。
就像一隻小獸，被別人涉犯了領地的失措。
柳茹溪？！
有點意外，又有點意料之中。大概，是意料之中的意外吧。
“桓來不了了。”
真夠開門見山的……
“不問我原因嗎……”
麻煩……和我有什麼……關係呢。我隻是順道來坐坐的……
隻是順道而已……
“他今天中午要和我約會，所以，恐怕……”
麻煩……約會什麼的……
“當然，我並不可信，你也可以繼續等著。”
她並不指望我會回答，隻是略朝我欠了欠首，轉身。
她不指望，是對的。
隻是，明明，這是，我的，動作，才，對吧……
真麻煩……
明明說不要的是我。
結果最期待的還是我。
撐著樹幹緩緩立起，已經，十二點五十了……
欠了欠首，許久，方才轉的開身。
別了紫陌，去了忘川。
這才恍惚想起
人生的鏡頭隻是偏巧
廣角鏡轉到了我這個龍套
我是怎麼樣得自我感覺良好
才會天真的以為自己是主角
【季子桓的場合】
“子桓，徐老師好像找你有事。”茹溪突然這麼對我說。
我看了看手表，已經十二點了。“很急嗎？”
“這我可不知道。”茹溪點頭想了想道，“不過，好像是座位什麼的……”
座位？好像隱約還真聽誰說過這麼回事。高三來一次大調座位什麼的……
麻煩了。雲卿那邊……
“怎麼，抽不開身？”茹溪一定是看出了我的為難，“要不，我就和老師說忘了通知你吧。最多也就一頓罵吧。”
“那怎麼行！”我立馬否決了，“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去。”
至於雲卿的話……“茹溪，幫我一個忙。”
“哎？”
“幫我去一個地方，通知一個人……”
讓他多等我一會兒。
這個徐老師，並沒說什麼座位，倒是什麼高三要努力考上好大學什麼的。
我忙完跑去，應該能在十二點五十到。
半路上就迎到了茹溪。
“對不起，子桓。我可能弄錯地方了。”她略喘著氣，臉漲得通紅，“我十二點十五就到了，等到了十二點半，可沒見人影。”
“沒關係。”我現在所能做的，就是快點趕過去。
“都怪我，還以為是紫花坡、梨樹下……”
未來得及跑遠，聽到如是說，忙停下，轉身：“你已經去過了？”
“哪兒？”茹溪不解地問道，“那汪湖？”
……她到過那個地方了？
……可是不在嗎？
“哎？子桓，你怎麼又往回走……”
下午，他來到學校。我強壓三分不自在，問：“中午……”
“我都知道了。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和女朋友耽誤了……什麼大不了的。”
一臉無所謂的，滿不在乎的，清冷。
還敢和我說他和女朋友約會耽誤了。
合著，就我一個傻瓜。
與雲卿僵持的第四十三天。
“呐，子桓，雲卿，一起去……”
知道茹溪的好意，我也想著是不是服個軟。畢竟，當時我也沒有去。
可未等她說完，他便自顧自地轉身，決絕的離開。
連欠首都不必了嗎？
“我去！”半賭氣似的答應茹溪。
一切皆為虛幻
所有都是虛妄
一切如虛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
到頭來回過去
什麼都沒有發生
【林雲卿的場合】
遇見你
在對的時間
也在對的地點
沒什麼大不了
隻不過那個對的人
不是我罷了
其實人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而我所要做的，就是讓它盡可能的變得簡單
但當人生真的要變得簡單
我卻又開始懷念麻煩
但雲卿依然想去做一件事。
一件麻煩的事。
繁星，於夜空，忽現忽隱。
月影，在水麵，漂流不定。
飛舞的螢火，黑夜孤單的微光一點。
通幽的曲徑，影綽晦暗的輪廓零星。
我從哪裏來？
——來處。
多麼巧妙的回答，卻又是沒有回答的回答。
我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一如此刻的我不知道要到哪裏去。
我似乎逃了很長很長的距離，又好像並沒有逃得了多遠。
不知道怎樣才算是夠遠，至少在我力竭之前……
別了紫陌，去了忘川。
再見，再也不見。
最後一件事已經做完。
我的人生將會是纖塵不染。
【柳茹溪的場合】
遇見你
在對的時間
也在對的地點
為什麼那個對的人
不是我
我可以為了子桓的生日而去信奉基督。
我可以為了接近子桓而去安排那場飛車。
我可以為了子桓甘願死後墮地獄阿鼻道。
賠上靈魂的救贖也無所謂了，因為現在——
“呐，子桓……”站在你身邊的，還是隻有我一個罷了。
叮——
“不好意思，借個電話。”
我從未與他牽過手。我的幸福，就是希望像現在這樣，義無反顧的沉淪。
“什麼？雲卿……”
……？！
“我馬上來。”
“哎，子桓……”我慌忙伸手挽留，可……
為什麼明明隻是伸手就可以觸碰到的距離
卻遙得讓我窮盡一切，終不可得
【林雲卿的場合】
人生何其簡單
死，不就好了
偏偏在被汽車撞倒的一刻
我才恍惚的蘇醒過來
結果臨死前，還害了人家司機嗎？
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塵埃星球》呢？
“我心裏有個地方
是我一直不敢夢見的地方
漆黑的溫暖
或是浮光的冰涼”
【季子桓的場合】
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塵埃星球》呢？
“那時年少，有時間僵持，沒機會原諒。”
就是在說我們兩個呢。
十年前，雲卿出事的地方，離“老地方”不遠。
紫陌還是紫陌，忘川也還是忘川。
當時想著，該替他做一件事，便又來到梨花樹下。
雲卿的話，應該喜歡埋在這兒吧？
“唔？！”
沒挖多深，就看見一模一樣的……
華蓮瓶……
鬼使神差的擰開蓋子，展開紙條
這是——
原來，不負“茹”來，卻已負“卿”。
昂起頭，天上還飄著浮雲。
所幸眼角的淚水又倒了回去。
少年清秀得令人心疼的字跡：
“喜歡你對不起
不能喜歡你更對不起”
十年後的我，還是在這片紫陌，這株梨樹，這眼忘川。
這十年間，當我想哭的時候，總會來到這兒。
枕著左臂，伸著右手，抓不到一片流雲。
還是有好多想說的話，想要聲寄浮雲。
恍惚記起那個少年問：
“世界上會不會沒有人在乎林雲卿？”
——那一定是因為，世界上已經沒有季子桓。
恍惚記起問那個少年：
“雲卿，‘鬱陶思君未敢言’，下一句是什麼‘往不還’？”
“寄聲浮雲，寄聲浮雲往不還。”
「別日何易會日難，山川悠遠路漫漫。鬱陶思君未敢言，寄聲浮雲往不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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