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80 更新時間：14-03-11 14:44
今年的夏季來得異常凶猛，地麵上的溪流流著流著，被幹渴的土地吸收幹淨了。藍天上的雲朵飄著飄著，被誰一耙子給打散了。空中彌漫著的是灼熱的氣體，被人呼入都會傷及到五髒六腑，不得安生，人們走兩步都會累得喘不過氣來，不知何時，飛禽走獸全部消失不見了，它們怕是都躲到了地底下去了，連夏季的忠實愛好者蟬蟲都被驚擾了，忘記了鳴叫，若不是眼前那團幻化於形的火熱，倒真的是以為這全天下都被神仙給施了定身術，動不得，叫不得，豈不可笑。
與周遭靜謐的環境不合的是，一男子還安然的睡在湖邊，衣襟大大敞開，露出了白嫩嫩的胸膛，一隻手枕在腦袋下，一隻手攪在水裏，纖細的手印在水裏，宛如掉在碧綠湖水裏的白玉，他不修邊幅的發絲搭在臉上，似做著了什麼好夢，嘴巴吧嗒吧嗒的，兩個一深一淺的酒窩也跟著一起抖動著，天外來的一滴水落在了他的唇角，還閉著眼睛的男子皺著眉頭用舌頭把水舔淨，接著天上又掉下了更多的水滴，男子不愉快的睜開了眼睛，那雙平時水靈靈的眸子此刻正無神的望著天空，雨越下越大了，男子任雨水衝刷著眼睛也不肯合上眼睛，哪怕隻是一小會兒，男子瞪大著雙眼，一雙好好的眼睛被折磨的紅紅的，男子似在哭，但他又確實在笑著，男子似乎是在笑，但又沒有哪一個人笑的像他那樣痛苦了。
男子瑟縮成了一團，渾身止不住的顫抖著，他將臉埋進裏濕濁的泥水裏，手指也抓進了土裏，白色的膚色和渾濁的泥漿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
瓢潑的大雨可管不了這一些，誓要用雨水將男子淹沒，嘩啦啦淅瀝瀝的雨水連接成線，一條一條晶瑩的雨線又織成了一幅幅血腥的畫麵，男子即使將頭埋進了無底深淵裏還是看得見這幅“人間地獄”，那刺鼻的味道從畫裏漫了出來，男子用哆嗦的手捂著鼻子，腥味從他的指縫裏溜進了他的脾髒裏，將他的內髒攪了個天翻地覆。
“來，子玉，聽著，你是爹的兒子，就應該像爹一樣，將來你也要上沙場誅殺宵小保家衛國，在馬背上揚名立萬成就霸業！”
“你是何人，我不在乎，我是何人，也不消你來管。”
“小白，本王不喜歡那個人，本王不準你和他走那麼近。”
“臭小子，你說的什麼，再給我說一遍，看我今天不打死你，我的臉都讓你給丟淨了。”
“小子，打疼你了吧，你聽爹說幾句話，你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現在卻要娶一個男人算怎麼回事，你是爹的長子，將來是要繼承家業的，你要替君家開枝散葉……”
“我不是什麼人，我隻是你的什麼人。”
“‘小白，小白，你好美，我好歡喜你啊’打小時候起朕就想這麼對你說，可是朕不能，朕不如你活得那般自在灑脫，想不到死到臨頭了，這句話才說的出口，不過這樣不算遺憾吧。”
“君子玉，從今天起，你就不再是君家的人了，我不是你的父親，你也不是我的兒子，君家不需要你，衛國也不需要一個叛賊！”
“君子玉——你敢死，我便用這一座城池的人來給你陪葬。”
君子玉醒來時發現他正睡在自己的床上，之前在雨中發生的一切像是一場夢，一場莫名其妙的夢。君子玉掀開被子想要下床但又似乎想起了什麼一般，坐在了床邊發愣，鼻子一癢，連著打了幾個噴嚏，外麵的人聽到了忙著闖了進來，看到坐在床上的君子玉流著鼻涕愣愣的傻樣子讓人又想發氣又是想笑，連忙把被子扯了過來給君子玉蓋了一個嚴嚴實實，“少爺你都是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這麼不會照顧自己，若是以後我不在了，你當怎麼辦，豈不是要小少爺來照顧你。”
君子玉把那人將要離去的手抓住，眼睛卻不敢看著那人，輕輕地問道，“天澤，我是不是又發病了？”
被抓住的人聽到君子玉的話後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君子玉見那人如此動作便知自己的病定是越來越嚴重了，於是越發的傷心了，帶著哭腔說道，“天澤，你說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啊，他們是這樣說的，我死了，然後你就可以自由了，再也不用照顧我們這一弱一小了，他們還說，以你這一表人才的模樣，千金小姐也會動心的，到時候你就可以過上穿金戴銀的日子了，你是不是也是他們那樣想的，你是不是也眼巴巴的望著我快點死呀？”
君天澤拍著君子玉抽抽搭搭的小身板，急急地說道，“誰說的，誰說的，看我不收拾他去，是不是街口的那幾個老姑子？”
君子玉用手將君天澤因憤慨而皺起的眉頭撫平，但君子玉冰冷的手讓君天澤額頭上的皺紋又多了幾層，連忙用自己的手把君子玉的包著，“怎麼還是這樣冷，現在還冷嗎？”
看著君天澤緊張的模樣，君子玉沒心沒肺的笑了起來，“我就是逗逗你，你還真信了，病嘛，就是一個坎，過的了就好，若是過不了，總不能在餘下的日子唉聲歎氣吧。還有你，不要老把我當成一個柔弱的女人，好嗎，我可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君子玉拍著自己的胸脯挑著眼睛說道，定是拍的時候太用力了，把自己弄得一陣咳嗽，君天澤的臉上總算是有了笑意。
緩了一口氣，君子玉又繼續說道，“我其實不怕死，死有什麼可怕的，活著才可怕呢，說書先生說，‘男人，做齊了成家、生兒、立業這三件事情，才算對得起自己對得起祖宗。’我從來都不求立業，可我家還沒成呢，生兒就更沒有指望了，連半個女人都沒有，你說，若我就這樣到了地府裏去，會不會被其他的鬼嘲笑啊？”君子玉說這話時說的異常的真摯，君天澤不知道君子玉是不是又在逗他了，隻好半信半疑的附和道，“放心，沒有敢笑你的……”。
“我這裏還有一件事要說，你啊，要是看上了哪一家的姑娘就不要管我們了，不對，也不是不要管了，還是要接濟我們一段日子，你知道，要等到子武長到能養我的歲數還是需要一定年數的，你呀，最好能找上那種大富大貴的人家，然後入贅進去，能把我和子武兩都接進去就好了，到時候你就什麼也不用操心了。”
聽了君子玉恬不知恥的話後，君天澤用食指輕輕扣著君子玉的腦袋瓜子，“少爺，你啊，怎麼就這麼沒出息啊，你怎麼就不想著去養著小少爺啊，你不還天天說你是堂堂的男子漢嗎，男子漢就是這樣做的嗎？”
你怎麼就這麼沒有出息啊！
君子玉覺著這句話很是熟悉，誰曾經對他說過，帶著無奈。
你怎麼就這麼沒有出息啊！
那種語氣，那種語調，把他所有的呼吸都搶走了。
你怎麼就那麼沒有出息啊！
話裏飄出了煙草的香味，有一種黃昏的意蘊。
……
“少爺，你怎麼了，是頭又痛了嗎？”君天澤看著發呆的君子玉擔心的說道。
“沒有，就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而已。”君子玉也不知道那種感覺怎麼形容，腦裏一閃而過的片段，過了就忘了，忘了之後就再也找不回來了，倒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少爺，你想起來了？”君天澤的雙手緊緊的抓著君子玉的肩膀，他目光了透露出了一絲不情願，“你想起了些什麼，想起了多少？”
“沒有，感覺想起了些什麼，但其實什麼都沒有，你剛才怎麼了，你不希望我想起來嗎？”君天澤剛才的動作讓君子玉好生奇怪，他好像不想讓自己恢複記憶似的。
“我怎麼會，我希望，我比誰都希望，我隻是不希望你想起那些不好的東西而已，我隻願你想起那些能讓你開心的事，還有——我，”君天澤的眼睛直直的盯著君子玉，像是要把他給看穿了。
“哥哥，哥哥，天澤不給做飯飯，霞衣都快要餓死了，子武也好餓啊！”屋裏跑進來一個小肉球，看著就要爬上君子玉的床了，君天澤怕君子武壓著君子玉，一個長手就把君子武抱到了懷裏，任君子武的小腿在空中撲騰就是不放手。
君子玉用手捏著君子武的鼻子，“你這個小破孩兒，是霞衣餓了還是你餓了啊？”
君子武嘟著嘴道，“是霞衣，是霞衣，子武才不餓。”
君天澤淡淡的說道，“霞衣生小崽崽了，小少爺不去看看嗎？”
君子武一聽開心的不得了，從君天澤的懷裏蹦到了地上，“有小狗狗了，我們家有小狗狗了！”跑到門的位置時又回頭問，“霞衣生小崽崽了，霞衣痛不痛啊？”見沒有人回答自己就跑走了。
“子武怎麼一點兒都沒有長大啊？”君子玉若有所思的說道，“子武該有八歲了吧，怎麼才這麼點大？”
君天澤目光一滯，繼而才笑著說道，“少爺，你糊塗了，小少爺還小，就是虛歲也不足五歲。”
“那真是怪異了，天澤，我們在這裏呆了多久了？”君子玉覺著子武本來就應該是八歲了。
“四年了，”君天澤回答道，“原來都四年了，四年啊，真是一晃就到了。”
“我記得，四年前子武就有四歲了啊，我怎麼可能會記錯，”君子玉抓著頭。
“少爺，莫不是你太想小少爺長大來養你了，所以多想了，”君天澤也不管君子玉能否想得通了也出了門。
君子玉看著遠去的背影喃喃著，“四年了，還真是渾然不覺，這天，到底是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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