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8682 更新時間:14-03-19 10:39
1.
那是一個陽光稍顯粘稠的下午,夏生拖著行李箱走進寢室的時候,宋臨末正在整理書櫃——隻穿著短褲背心,大汗淋漓的,正想把一本厚重的書放到書櫃的最頂端。夏生注意到,他的身邊還有不少精裝書,其中大概是因為夾了很多便條紙的備注,就顯得更厚了。
宋臨末聽到聲響回過頭,看到夏生的瞬間臉一下子漲成了粉紅色——因為他的皮膚太白,所以臉紅的很明顯。
“對不起,我沒有想到你會這麼早來。我本想早來一天好好的收拾一下寢室。”宋臨末放下手中的書,幾步跨到了夏生麵前——但是他跨的步子顯得太僵硬了,在夏生看來有些可笑:“窗戶還沒有擦,地上的灰塵也是,牆上的海報……”這些顯然是上一屆留下來的東西,每個寢室都會必不可免的遇到的雜亂,宋臨末一直在為這些東西道著歉。
接著,夏生本想握住宋臨末已經伸出來的手——但就在他抬起手的瞬間,宋臨末猛地把手又縮了回去——繼續的倒著歉跑進了房間,等他出來的時候已經套上了一件短袖襯衫:“我的手,剛剛因為打掃的原因有點髒,所以洗了一下。”
宋臨末這樣解釋著,又向夏生伸出手,相比之前要鎮定不少的笑著,彎著眼,露出兩個小虎牙。盡管如此,夏生還是感覺到了,宋臨末因為緊張手心的汗水。
事實上,作為當了整整三年學生代表的夏生,他很擅長講話,擅長滔滔不絕的講廢話,接下來他該好好安撫麵前這個驚慌失措的英俊男孩,你們家是哪裏的,最愛吃什麼,興趣愛好,諸如此類,然後再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和巧合——是嗎!我好喜歡你的家鄉!至於興趣愛好和喜歡的食物,我也一樣!我們一定很有緣,現在又分到了同一間寢室裏!——這樣把關係打通,方便以後的,嗯,無論什麼。但是夏生隻是握著宋臨末的手,有些殘忍的,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錯愕,這樣盯著他看——他大概從未見過一個人無知至此。
之後夏生幾乎是被宋臨末趕了出去,互相交換了名字之後,宋臨末用近似懇求的語氣說夏生,你可以先去校園裏轉一轉——我之前看過,風景很好,然後再吃個飯,等那個時候你再回來,我肯定能把寢室收拾好。好麼?
好麼?
夏生看著對麵的人,清澈的眸子,抱歉的表情,因為緊張的原因臉色粉嫩,鬢角甚至有汗水滑落下來。當然隻能說好。
哦,這可憐的家夥。夏生在粘稠的陽光下無精打采的轉著,這到底是現在的大學生普遍情商低下,還是自己遇到了一個奇葩。夏生皺了皺鼻子,估摸著要是自己換成那麼一個性格,就算是生了一副再好的皮囊也絕對活不到今天。但是現在,他活著。活得不是很累,不想死,而且還想爬得更高。
轉了幾個社團,和幾個剛認識的人一起吃了飯交換了電話號碼以後,夏生回去已經是太陽下山的時候了。宋臨末已經換好了一個白色的棉布短袖和修身牛仔褲,穿著人字拖正坐在打掃的窗明幾淨的房間喝著咖啡,空氣中有沐浴露洗發水的香氣。
“你回來啦,吃過了嗎?”宋臨末抬眼看著夏生得體的點頭笑著,這讓夏生有點錯愕——這樣不是很好嗎,所以下午的情況是怎麼回事?人格分裂?夏生的頭腦裏甚至突然冒出了這個詞——完全是本能反應一般的,自己冒出來的——因為這個宋臨末和下午他見到的宋臨末,就連氣場上來講,都是完完全全兩個不同的人。
“嗯,我先去洗個澡。”但他到底是夏生啊,所以還是很淡定從容的應對過去了。緊接著,穿著浴袍出來的夏生,在打開行李箱的時候突然囧了,他居然忘了帶內褲,這種常識性的錯誤讓他蹲在那裏懵了一會兒。
“怎麼了?”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為難,宋臨末湊過來搭著他的肩問。
“內褲忘帶了。”
“呐,用我的。”宋臨末轉身從衣櫃裏拿出一件還沒拆封的白色CK遞給夏生。
“你是多大?我能用麼?”夏生接過宋臨末遞給自己的內褲聲音很小的嘟囔了一句,但還是被宋臨末耳尖的聽到了:“我是看起來特小還是怎麼的,你要不要試試。”宋臨末有點火了。“啊?”這下輪到夏生不知所措了,他聽到的意思和宋臨末的意思到底是不是一回事,如果是一回事,那也太……
“我是說,你試試。”宋臨末皺了皺眉,轉身幫夏生打開了衛生間的門,臉上又帶了一絲不易被察覺到的紅暈,大概是本來沒那個意思,但是夏生的反映太激烈,他也反應過來自己說錯話,有些尷尬。
夏生的胯是比一般男人要寬一些的,這把他的腰襯得比較細,對他來說,是很有用的一件事。本來以為就宋臨末的身高而言內褲會顯得有些大,沒想到居然是剛剛好。
出了衛生間本想馬上道謝,但是宋臨末剛好在打電話——已經打得筋疲力盡了——夏生一眼就看了出來。他坐在桌前,手裏拿著一隻筆在紙上胡亂的畫著,衣服後麵被汗水浸濕一片,很顯然,僅僅是氣溫的原因無論如何也不至於此。但是宋臨末說話的語氣非常的讓人輕鬆愉快,夏生並不是故意偷聽,可能隻是因為心底確實是有些在意,在收拾行李的時候,時不時的,會專注一下。
事後夏生看過宋臨末打電話時塗抹的那張紙,大片大片的塗鴉,顯得極其夢幻,中間穿插著小段的樂譜——極為規範——讓夏生懷疑這是不是他的作曲,但顯然不可能是。
“宋臨末,你是隻對那個電話如此敏感,還是一向如此。”雖然突兀,但還是忍不住問出來了。這真的不太像夏生平時的風格,他也從來沒有對一個人如此迅速的,莫名的,湧上一股好奇的喜愛之情。
“一向如此。”宋臨末無奈的聳了聳肩:“我是真的討厭接電話。”
2.
很顯然,很快宋臨末就受不了夏生的讀書方式了——尤其是在讀課外書的時候。
必備的工具是美工刀,鋼筆,以及另一本精裝書——圖案比字多的那種,用來做筆記。被他讀過的書全部都是讀過就扔,當然,如果被他讀過的書一般早都是麵目全非了,這也並沒有什麼可惜的。
但是宋臨末是那種愛書如命的人,一般他的精裝書,萬一不小心掉在地上,他會本能的尖叫,雖然被很多人吐槽會像女生,但依舊改不了。
宋臨末和夏生曾經就這個問題很認真的討論過,夏生很無所謂的說,那些書,一旦讀過他都會把有價值的東西留下來,剩下的那些對他來說都是垃圾,有什麼好眷戀的。
可是——宋臨末皺著眉,那些書,不是為你做了貢獻麼,難道不應該好好地對待它們。
我不喜歡把過去留在身邊。夏生不耐煩的說著,很顯然已經對這個話題完全沒有了興趣。
所以宋臨末也就不再多語。對任何事情不完全認同,對任何事情不完全否認,這是宋臨末一直奉承著的中庸之道。隻是想毀掉過去的人,心裏到底會有多少傷疤,宋臨末有時候會一個人默默地想一想。
隻是想一想而已。因為真的對夏生太用心,會很危險,這點他從一開始就已經看透。
宋臨末上課的時候總是在教室的第一排——大多數學生都不願意選的座位——他每次都會若旁無人的一個人孤單的坐在那裏,認真的聽講。甚至有時候還會參加一些大型的比賽,表現的非常自如。隻有夏生知道他大概在談笑自如的同時心跳已經快要加速到負擔的程度,宋臨末因為緊張的原因很多次眼睛都會很亮,臉色也是微微泛紅,這些夏生都看的很清楚。隻不過這些特點很奇怪,一到了台上,反倒讓宋臨末顯得好看的要命。
至於社團,學生會,這些是宋臨末從來都不參加的——他甚至不去圖書館,避免一切人多的地方,一個人靜靜地在寢室學習。夏生好幾次都想問他,一個剛剛才上大一的學生——據說宋臨末在小的時候還因為種種原因連續跳了好幾級——這麼年輕的一個人,長得還如此耀眼,怎麼能忍受自己的生活狀態寂寞至此。他好幾次都想問,但是有一種直覺告訴他,即使是他問,宋臨末也隻會很得體的微笑,說就是喜歡清靜啊。
那種風輕雲淡的語氣。就像那個慌張的下午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的語氣。
更何況夏生他自己還有那麼多惱人的事要處理,還有他的野心也讓他的頭腦覺得疲憊。每次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有無數的預想,以及不能稱之為計劃的一些剛剛冒出頭的注意,會在他的頭腦中洶湧的翻滾出來——那麼多那麼快——簡直就像是海嘯一般讓他措手不及。他也想把那些想法安撫下來,一個一個的,慢慢的,好好地想清楚。但結果不行。
最近發生了一件很巧的事,在加入學生會的那場測試,夏生被一個學長留了下來。
“夏生,你和宋臨末是一個寢室的嗎?”那個學長有點不好意思的對他笑著,不是社交式的官方笑容,所以讓夏生覺得很溫暖。
“嗯。”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渠道知道的,以及為什麼會關注這件事。
“那個,我是宋臨末的表哥。最近和他鬧了一點矛盾。”學長說著,夏生才注意到他長得確實和宋臨末有點像,不過宋臨末更加英氣逼人,這個學長相對來說大概是有點可愛的類型:“雖然說他也有錯……但是我的反應可能太激烈了些。如果可以的話,你能不能在他麵前幫我說說好話。”
“可以啊。”心裏雖然猶豫著,但是夏生是當機立斷的笑著答應了:“請問我要怎麼稱呼你呢?”
“我叫鹿曦明。”
“嗯,好的。我會盡量給宋臨末說說這件事的,鹿曦明學長。”
那次回到寢室的時候,宋臨末好像心情不錯——開著音響,正在網上做著自己的音樂精選集——他喜歡的音樂夏生歸類為看似憂鬱的小清新,像是Hurts,GangBang之類的,一般人可能會覺得實在不歡快,但是和夏生有時候壓抑到死聽的Devics比起來實在是好了太多。
“宋臨末。”夏生放下書包沒有湊過去,宋臨末一般在做自己的事情的時候不喜歡別人離他太近,任何人。雖然嘴上不說,但是有一種氣壓,可以讓夏生感覺到他是真的生理上的覺得難受。
“嗯?”宋臨末的目光沒有離開電腦屏幕,聲音黏黏的,有點童聲的錯覺,夏生覺得挺好聽。“今天我見到你表哥了,然後他,還是很在意你的。說他和你鬧了一點矛盾,然後也知道他的態度有點過激了。讓我幫忙給你說說。”想了想還是這樣選擇性的把鹿曦明想傳達的信息選擇性的直接說出來了,對於宋臨末這樣的人好像客套什麼的反倒會讓他覺得厭煩。
“表哥?”宋臨末的鼠標點的啪啪響,歌曲切成了一首激烈的搖滾。
“鹿曦明。”
“哦,是他呀。沒事。對他我從來就沒有在意過。”宋臨末很幹脆的接了話:“今晚吃雲吞麵?”
“好。”夏生覺得有點好笑,這話題也轉移的太僵硬了。
那天晚上,夏生在看書的時候——依舊是用的宋臨末厭惡的方式,用美工刀把自己需要的那一頁幹淨利落的劃了下來整理到了文件夾裏——聽到宋臨末走到陽台,主動打了一個電話。
“我一直把你當我的表哥,這麼多年。”
“那次是我不對,我知道。”
“不過這些對你來說都是微不足道的吧,我的對不起早已一文不值。很多情況下,我什麼也不可以說出口,這些都是我欠你的,8年來我欠你的。”
“我不斷不斷地去學習……我隻剩下這條路了吧,我一無是處。鹿曦明,我開始沉溺於夢境,若是夢境與現實無法區分的話,那該有多好。我不敢設想,我也無法設想。夢境裏,我會想起你,也會想起那些讓我痛苦不堪的話語。”
“如若你已然高興,我仍喜歡著你。”
宋臨末的聲音,其實說實話算是極其微弱的,但是夏生當時把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了聽覺上——懷著強烈的,無與倫比的好奇心,認真的——甚至這幾年來幹什麼都沒有這麼認真過——聽著宋臨末趴在陽台上望著星空,像是夢囈一般的聲音。
夏末的晚風從窗子吹了進來,宋臨末的短袖,這次有沒有因為緊張被汗水浸濕呢?夏生忍不住回頭張望了一下宋臨末的背影。清瘦又挺拔,是真的很好看。
3.
夏生發現,在網上的時候,宋臨末會變得比平時自如很多,說的話也會多一些。因為音樂上的共同愛好,他和鹿曦明,還有宋臨末一起在一個音樂網上玩的還不錯——雖然有時候他覺得宋臨末和自己明明就在一個房間,還要通過這種方式來交流多多少少有點奇怪。
並且,很快的,夏生和宋臨末成為了全校老師最喜歡的一年級新生。宋臨末自然不必說,幾乎沒有老師會不喜歡這樣每次都坐在第一排認真的做著筆記,並且每次的作業都充分體現了他深刻的思想,這類的好學生。特別是,站在講台上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到宋臨末那種是出自內心的專注眼神,每個教授都有一種自己的每一句話都被當成了聖旨的錯覺。
夏生——據說他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養成了這個習慣——他每節課到教室的時間都是絕對的恰到好處,差幾分鍾上課,老師們都已經在教室準備講義的時候,夏生就會在那個時間段恰到好處的走進去,帶著稍許的旁若無人,走到黑板前麵認真的把黑板擦幹淨,然後再繼續一言不發的走到那群早都給他占好座位的哥們身邊坐下說說笑笑。有時候他也會和老師說說笑笑,探討一些關於功課的話題——並且絕對是有一定深度的——夏生從來不會問幼稚的問題。但從來對他主動擦黑板的事絕口不提——就仿佛是,他從來都沒有這樣做,亦或是做了也絕對不會放在心上似的,他本來就應當這樣做似的。所以後來有很多老師都是主動對夏生說的——自從他們從自己的公司出來,成為大學教授之後——
關於這一點,有一次在一堂小型教學的時候,他們是偶然知道很多老師都是有背景的。當時隻有宋臨末,夏生,還有另外兩個學生,探討起怎樣在最短的時間爬到,亦或是努力到人生的最高點的時候,宋臨末突然開口問道:“走的那麼快,又有什麼意義呢。”當時宋臨末的口氣是堅定的,但目光是迷茫的,夏生從他的側麵看著他,找不到宋臨末目光的焦距,仿佛他什麼都沒有看,或者說是看不到。又或者是他在看著一個很遠的地方,夏生他們都看不到的地方。宋臨末和往常一樣,臉頰帶了一抹粉色,微微的皺著眉:“走的那麼快,又到底是想走到哪裏呢。”老師大概沒有想到會有學生深刻至此,又或者是即使想到了也從未想過真的會有人這樣大膽又迷茫的問出口。所以當時有點無奈的笑著,很誠實的說:“其實這些年,我也想過這個問題。所以就來這裏當教授了。”——自從他們從自己的公司出來,成為大學教授之後,就從來沒有享受過這種待遇了,所以要謝謝他。夏生倒也不會太謙虛,很爽朗大方的笑著說這個不用謝的,反倒讓那些老師更喜歡他。
當然也會有很憤青的學生討厭夏生,覺得他討好的姿態過於明顯,甚至當著夏生的麵刻意對此諷刺過。
夏生當時說了一句曾經差點聞名全班的話,他看著那個同學,笑得極為清新,露出兩個小虎牙,一點惱怒的意思都沒有:“你真的這樣想?討好能給我們帶來多大的好處?”
那個同學看著夏生還沒反應過來,夏生便接著說道:“送給你一句有用的話,但並沒有讓你因為這句話對我有好感的預謀。將來如果你走向社會的話,真的想從某人那裏得到什麼好處,倒水端茶這種事情真的是吃力不討好事倍功半——倒不如和他一起做那麼一兩件見不得光的齷齪事,但是我不會那樣做。給老師擦黑板,完全是覺得我真的從他們那裏學到了很多。”夏生說到這裏的時候嘴角勾起的笑簡直變成了邪魅的感覺,但很奇怪的,眼睛亮極了,甚至顯得頗為誠懇。
於是大家都說夏生真的是把很多事情看得頗為透徹,但是卻沒有那副你不懂拉倒的清高,更為難得的是,看透了怎樣走比較容易,卻選擇了那條遵從心靈的路。非常了不起。
宋臨末看著夏生當時在教室什麼都沒說,回到寢室以後,當時他們正在分享草莓沾巧克力。宋臨末突然抬起眼很認真的看著夏生:“天生的演員,你把那群白癡耍的團團轉。”
“也有不是白癡的。”夏生笑著:“不過知道我是演戲的大多數是同類。但你不是,所以,會覺得惡心嗎?”
“惡心?”宋臨末困惑不解的看著夏生:“為什麼覺得惡心。我還不夠了解你,但我覺得野心,不管是勃勃也好,不勃勃也好,都是一個催人上進的存在。我不會隨便否定別人,但是我討厭自以為是的人。”“你的放蕩不羈一開始就和他的自以為是格格不入了。”夏生向宋臨末挑了挑眉,草莓的清新和巧克力的香醇混合的很好,要不是鹿曦明的話,他大概都不知道有這種吃法。
“你看了那張精選集了啊?”宋臨末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你做精選集很用心,而且我們在音樂上的口味好像一拍即合,幾乎你的所有精選集我都有好好看好好聽。”夏生頓了頓:“你不會介意吧?”
“不介意。很感謝你。我很長一段時間,通過這種方式來忘記很多不想想起來的東西,但是那個時候和我住在一起的人,讓我把那些噪音的聲音弄小點。”宋臨末回憶著,有點嘲弄的皺了皺鼻子,他忍不住——
他還記得那個時候,初夏的夜,微涼的風,有時候會飄來沐浴露的清香味,坐在電腦前的他,麵對著屏幕坐在窗邊他——隻有在那麼一片如瀑布般的嘈雜之中,才覺得沒有一個人能聽出他內心裏的秘密,沒有一個人能窺知,然後覺得無比舒心的安靜下來——他的痛苦也將隨著那片瀑布煙消雲散。
但是,有人要他把樂聲弄輕些。
並且稱之為噪音。
4.
轉過拐彎,房子正好遮住了夕陽,留下一片陰影,對麵的牆上卻是金燦燦的一片。宋臨末繼續走著,低著頭走著,他想快點去到鋼琴室,想快點見到他——這種場景在宋臨末的夢裏曾經出現過很多次,但所有一切都組成了一個絕大的迷宮,在夢境裏,就連金色的陽光也會詭異的扭曲起來。宋臨末每次在那種炎涼的夢中都會有一種直覺——他無法逃脫這裏,找不到出口,也不知道是否有出口。哪怕是不斷地奔跑,但最終發現他自己其實根本是白費力氣。
因為他不論怎麼跑,還是發現他停下的地方始終是一開始的地方——這也是他現在急著一定要見到鹿曦明的原因——在夢裏,他怎麼努力,都見不到他。見不到他的實體,見不到他真真正正有質感的站在那裏,卻有他的各種表情不斷的從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很多表情都是他極其厭惡的。
雖然說是從小就認識,宋臨末一直堅定的聲稱自己關於鹿曦明的記憶是從九歲開始。之前的那些,美好的那些,他早都忘記了。早已沒有了意義,他終究還是無法原諒鹿曦明,哪怕他現在再怎麼想盡力的對身邊的一切都善良起來。當時鹿曦明本該去維也納學鋼琴的,但是被宋臨末想盡一切辦法徹底的破壞掉了——純粹是為了報複。
他本以為鹿曦明會很惱怒,很失落,對他發火,質問他,甚至想要打他——那麼他也就可以順理成章的指桑罵槐,大聲的質問鹿曦明,真正痛痛快快的和鹿曦明幹一架。鹿曦明有多憤怒,他就比鹿曦明還要憤怒的多。鹿曦明有多大聲的質問他,他就可以用比那最起碼高十倍的聲音吼回去。但是鹿曦明隻是很認真的看著他,溫暖透徹的眸子,像是蓄了一潭春水,笑了笑,笑得完全讓宋臨末惱怒——宋臨末,你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做。你不想讓我去,隻要給我說一聲就好了。
所以說為什麼要選在鋼琴室,宋臨末突然從心底裏又冒出了無可抑製的怒氣,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要這樣刺激我。
但是,當真正走到鋼琴室門前的時候,那股怒氣突然消失了,以至於宋臨末可以很平靜的走進去,麵對著鹿曦明——他以一種讓人厭惡的泰然自若,或者也許隻是讓宋臨末一個人厭惡的泰然自若,站在百葉窗前玩弄著窗索——夕陽的餘輝照進鋼琴室的時候被百葉窗分割成一條條模糊的光柵欄,鹿曦明就以一種看似漫不經心的姿態抓著窗索,那些光柵欄便隨著他的意願增強或減弱——即使是這麼小的細節他都不肯放棄他那該死的控製欲!宋臨末想著,冷冷的盯著鹿曦明輕蔑的冷笑了一聲,沒有掩飾,從幾年前開始,他就不再掩飾自己了,對任何人。
“宋臨末,姑姑很想你。”鹿曦明顯然不怎麼介意,很自然的看著宋臨末,依舊沒有放開手裏的窗索。
“鹿曦明,你能不能不要用我的名字作為話題,然後把我身邊的人帶走。”
“什麼?”鹿曦明困惑的瞪大眼。
“你知道的。”宋臨末厭惡的盯著鹿曦明:“你懂我的意思。”
“夏生嗎?”鹿曦明和夏生最近確實走得很近:“宋臨末,我們先不談這個好嗎?你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姑姑說,她給你打電話你也從來不接,發短信你也不回。她很擔心你,你知道嗎?”
“鹿曦明,你也許永遠不會懂我有多依賴你又有多討厭你。還有那個女人。”宋臨末悲哀的看著鹿曦明:“你們都忘了我的父親,事過境遷的忘了我的父親。可是他本不該死。”
“宋臨末……”鹿曦明在這件事上從來都沒有應答的能力。
“我知道,如果沒有你這些年陪著我我根本不可能在生命的旅途走這麼久……我知道……所以我本該很喜歡你,像小時候那樣,最開始那樣愛著你。”宋臨末的呼吸有些急促:“不能接電話,我也很痛苦,我還沒能調整過來。你們不要逼我好嗎?別逼我。”
“已經很久了。宋臨末,我真弄不明白你……”
“你當然不明白!你們都不明白!我有病!我對你們說過了多少次我有病!你們都當作氣話!”宋臨末突然忍無可忍的提高了聲音:“還有,鹿曦明,你真的不要對夏生太用心,我是為了你好。”
“為什麼?”鹿曦明自然的忽略了宋臨末前麵的話,他是想說什麼?自己有精神病?應該去看心理醫生?這個建議他們不是沒有對宋臨末提起過,當然,沒有說他有精神病,隻是試探的問了問,要不要找心理醫生瞧一瞧。但被宋臨末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們能幹什麼?給我開一大堆鎮定劑?那些東西對內髒不好,對精神狀態也有影響,要不是那些該死的心理醫生,我的父親——每次宋臨末說到這四個字的時候,鹿曦明就知道,真正的對話,最起碼是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
至於為什麼宋臨末很清楚夏生是危險的,這還要從前幾個星期的一天說起,當時宋臨末回到寢室的時候,夏生正在打電話,他不知道電話那邊的人是男是女,總之夏生輕佻的笑著,見到宋臨末進來也一點不避嫌,仿佛這句話說出口再自然不過似的——他對電話那邊說:“好吧,即使是愛,對我又有什麼好處?”夏生當時的聲音太冷漠了,甚至顯得呆板單調了。
不是那種不屑諷刺的語氣。
是真正的,甚至帶了一點無辜的,打心底裏的與己無關。
可是這一切宋臨末又沒有辦法直接全部告訴鹿曦明,畢竟這是夏生的私事,如果這樣說出口,就成了在背後議論別人了——這不是宋臨末會做的事。
“那個人,他根本對於感情不屑一顧。”
“是嗎?”鹿曦明笑了笑:“可是他心底裏一直有一個人,愛的非常深沉,念念不忘。上周他在他的主頁更新了自我介紹——說實話,離開你的這兩個月裏,我過得實在不好。他當時剛剛更新了自我介紹,大概是實在在心裏憋得難受已經到了不發泄不行的狀態,但是馬上理智做遂,又刪掉了。我能看到純屬巧合。而且,你口口聲聲說讓我不要在意夏生,你自己呢?你敢說你一點都沒有在意他?”
“我沒關係的。像我這種人還會受傷麼。”宋臨末無所謂的聳了聳肩。
“隻要用心了,不可能不受傷。”鹿曦明拉著手裏的繩索,整個房間忽明忽暗,讓宋臨末有一瞬間以為自己是在夢裏:“無情太苦,有情皆虐。這個道理,你懂的比我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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