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06 更新時間：14-05-20 22:57
辛亥年六月初五，天大晴，飛雪。
付寧生把這個日子記得很清楚。
沈家公子得禦史大夫宋世林青眼，在今日朝會之時將其引薦廟堂，其才得眾稱讚，文思奇特，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之美譽，上大喜，官拜正四品，任大理寺少卿。
來傳旨的公公嗓子尖細著，滿屋子的寂靜裏都是他的動靜。
當時外麵還呼呼的刮著風，挺大的，無形的卻跟刀子似的鋒利，順著門縫直直的刺向付寧生的後背，疼痛就順著後背四處流竄，每一根筋骨都止不住的難受，難受到了心底。
付寧生跪在人群的最後麵，趁著別人不注意的時候偷眼瞧著背對著他們這些家仆從皇宮裏來的柳公公。個子不高，身著紫衣，黑色麒麟腰帶環身，頭戴明珠，脖子上是層層疊疊的肥肉。想必是高，官吧，這麼趾高氣揚，排場這麼大，是平凡家仆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高貴。
付寧生又稍稍抬了頭，脖子使勁往前探想瞧瞧跪在柳公公麵前的沈觀。但是人太多，都被擋住了，最終拚命的看也隻看到沈觀露出的一小截青白色的衣角。
這麼遠，人這麼多，他終歸是看不到他的表情。
多半是歡喜的吧，也好，這麼多年的書也並不是白讀，總算是出人頭地，挺好，挺不錯的一樁事。隻不過，心裏總是有一點苦澀，哪裏苦？為什麼苦？他也總想不透。
沈府裏的老人們在亭子裏喝茶感歎，一個個唏噓著。
老管家顫顫巍巍地端著一杯茶說道：“老奴就知道，我們沈家不會這麼一直落魄下去的，終歸，終歸是老天爺睜了眼，賜了我們這麼一個豐神俊朗的沈公子沈大人。”
沈觀站在旁邊聽了就笑，八股折扇在他手裏前前後後搖的自在安逸，早已沒了少年時的心浮氣躁，“哪裏哪裏，莫不是什麼大人，是夫子教導有方我才能撿到這天大的餡餅，若不是他豈能有我沈觀今日的風采？隻不過今後……”後麵的半截話沈觀沉吟著，最終還是咽到了肚子裏。
付寧生正提著茶壺站在沈觀身後，順著壺嘴淡淡的漏出了幾縷茶香。
“少爺，新茶泡好了，老夫人在廂房等著呢。”
付寧生纖細的眉眼低垂著，嘴唇微抿，指端牢牢的提著紫砂壺，蒼白且骨節分明，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幾日正是沈觀忙的時候，皇上冊封懸賞，私下裏也要宴請一些官員，還有府邸的修葺，人員的變動，大多都是他親力親為，還要時不時在朝廷上應付皇上的考量和某些官員的猜忌，勞神勞心並不輕鬆。雖說沈家也屬將門之後，但這已經是幾個朝代之前的事兒了，自家的輝煌當然隻有自家人記得，旁人隻當是過眼雲煙罷了，沒人會放在心上。要想沈家能立足於朝廷，還差的很遠。
棋，還是要一步一步的走。偏偏付寧生還總是在他眼前晃悠著，弱不禁風的身子，還有那一對深潭一般黝黑的眼睛，鼻子，嘴巴……渾身上下，隻要看到他就覺得有一種情緒莫名在胸口擠壓著，卻又找不到突破口。心情就變得異常煩躁。
沈觀端著看付寧生遠去的背影，不知不覺就恍了神。
付寧生是八歲進的沈府。
那時候沈府雖是破敗，但是當家的老夫人卻是個有遠見的人，知道讀書是個重要的活計，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所以在沈觀滿五歲的時候便開始張羅著要請最好的先生來教書。年輕的太輕浮，年長的又太死板，老太太都不要，就連京城裏教皇太子讀書的太傅陳連博她都看不上眼。
老太太拉著自家孫子滿是汙泥的小嫩手，說的語重心長：“觀兒我們家窮，但是誌氣是有的，太祖皇帝的時候我們沈家擔的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哪，人要有誌氣，不能禁錮在這破宅子裏頭沒了遠見哪。哎……你娘沒了，你爹也不爭氣，你也是個苦命的孩子……”
沈觀聽著這廂說了千兒八百遍的話不知不覺就走了神，眼睛不住的往外瞄。
那樹枝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多了一個鳥窩，等會出去要用彈弓把它打下來，湖麵兒上開了荷花，下雨的時候就用那葉子做一把雨傘應該挺好，對了，還有土裏的蚯蚓，把它挖出來截成幾節看看它還動彈得了麼……
才多大一點的孩子，能懂什麼家門不幸什麼朝廷奸佞什麼人心險惡？聽在娃娃的耳朵裏，還不如一聲鳥啼來的好聽。
如此過了些時日，老太太終是找到了一個人選。
付良之。也就是付寧生他爹。
那日下了大雨，付良之背著行李手裏拖著小付寧生站在了沈府的門口，敲了半天的門卻不見得有人來應，喉嚨裏禁不住有些幹澀，就要轉身離開的時候門那端卻傳來了開門聲，回身一看卻是個丁點兒大的小娃娃，水靈靈睜著一雙大眼睛，聲音清脆的很，“剛剛可是你們在敲門？是來找誰的？”忽而又看到旁邊瑟縮的站著一個和他差不多一般大的小孩，身上穿著麻布衣裳，分明已經被雨水淋了大半個身子，小手死死的抓著旁邊大人的衣襟不鬆開，嘴唇凍得青紫。
“你們家大人呢？”付良之俯下身子柔聲道。
“奶奶腰疼在裏屋裏躺著，王嬸燒水呢……還有其他人……”正說著忽然傳來幾聲呼喚，雨聲淅淅瀝瀝的把聲音打的破碎，靠近一點才聽清原來那人聲聲呼喚的是“觀兒。”
沈觀回身亮著嗓子，“伯伯我在這兒呢！咱們家有客人來啦！”
付寧生躲在自家阿爹的背後看著麵前粉雕玉琢的小人兒，心裏說不出來的羨慕。
“我的小祖宗喲，下著大雨你不好好呆在屋子裏瞎跑什麼，哎呦，這誰呀？”穿著草鞋的老漢走近了才看到自家門口很難得的站著陌生人，衣著簡陋，這麼大的雨卻都沒有一個好好的傘來擋雨，看來也是窮苦人家。
“這兩位……可是來避雨的？進來坐坐，喝杯茶暖暖身子如何？”
付良之猶豫再三，躊躇著表明來意。
沈家老太太要給年幼的孫子找先生，雖然報酬不多，但是那挑剔是出了名的，街坊鄰居一傳十十傳百，越說越離譜，到了最後竟變成除了當今的狀元郎程明宇以外，她沈老太太誰都不要。
付良之敲門的時候心裏是揣著三分忐忑。
寧生他娘跟別人跑了，自己又不會照顧孩子，東拉西扯總算長到了八歲也算不容易，為了這個孩子，他付良之說什麼也要試一試。
跨過門檻，上了年紀的大伯將他引到大廳裏給他端茶倒水，之後又進去將老太太引出來。
年輕的書生從沒遇到過這樣的禮遇，待人都離開便細細的吩咐自家孩子，一定要懂禮貌，等會見到老太太要鞠躬喊一聲奶奶好，該說話的時候一定不能扭捏，別東張西望……付寧生利利整整站在父親旁邊連連點頭，從剛剛進來一直到現在付寧生都覺得像是在夢裏……不，這是連做夢也想不到的，這麼大的門麵，這麼寬敞的庭院，九曲回廊隻見頭不見尾，地上鋪展整齊的方磚上刻著福祿壽的字樣，大廳裏的擺著的幾副桌椅精雕細刻想必是出自名家之手……還有那茶杯，那水……那滿滿充斥著這廳房的香氣……
付寧生竟然激動到兩腿發顫差點站立不穩，趁著阿爹不注意，眼神又不由自主的往外瞟，想再看一看那一幅自己從沒看見過的景象，卻不期然的看見了一個趴在門框邊偷瞧的小腦袋。
小腦袋見被發現索性朝著他做了個鬼臉，看見對方露出一副被自己嚇到的表情便心滿意足的縮了回去，誰知一不注意竟然忘記了腳下還踩著台階。台階有三四級，摔的屁股開了花，還順便被淋了一個落湯雞。沈觀揉著屁股爬起來，嘴巴裏還嘶嘶地吸著涼氣，再探頭看看大廳裏麵的那個小孩，對方眼裏竟帶著笑。
哼，真是。
沈小公子甩著袖子一瘸一拐的回去頂著荷葉接著挖蚯蚓了。
沈老太太拄著拐杖顫巍巍的從廂房裏走了出來，落座。
付良之拱著手站起來給老太太行禮，旁邊的小拖油瓶也像模像樣的學著。
“給老夫人請安。”
老太太笑出了一臉褶子，這後生不錯，很入她的眼，興許那孩子還能給那小兔崽子當個伴讀。
“這位先生是想當我們觀兒的老師？”
“正是，在下付良之。”恭恭敬敬的語氣裏還帶著點小心翼翼。
“我曾聽說過那麼一個付良之，是幾年前的事兒了，不知道你們想不想聽聽我這老太太絮叨絮叨。”
付良之身形頓了頓，終於坦然，“夫人但說無妨。”
“大約是八九年前吧，京城裏出了百年難遇的才子，青年俊秀，人中龍鳳，傳說他三歲便識天下字，作百首詩。一時間洛陽紙貴。人都道此人將來必定是個大人物，出人頭地隻是早晚，隻可惜啊……兒女情長終究誤事。”老太太端了口茶，歎氣：“我這人老了，一到這陰雨天便覺腿腳不便，也不知些是什麼病症，你若是能給我開出個藥方來我便隨了你的意，進來我沈家做事，我沈家再落魄，管你兩頓飽飯的錢也還是有的。”說完話老太太狀似無意的瞄了一眼沒做什麼反應的年輕書生。
過了半晌，書生張了張嘴，說出了一個藥方。
老太太眯著的小眼睛裏麵處處閃著精光。
於是這事兒也就算是這麼定下來了，小沈觀的教書先生總算是找到了。
什麼都不知道的外人聽說了這件事一陣唏噓，人都說雷聲大雨點小，這事兒張羅了這麼多天，誰想這找來的竟然是個名不見經傳的鄉野教書先生。
果真是世事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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