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05 更新時間:14-05-18 14:36
“嘿,新來的,你是哪家的小少爺呀?”一個小孩做大人樣,雙手撐在案幾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你幹什麼?”沈觀警惕的向後靠了靠身子。
小孩用大拇指指著自己的胸口,鼻孔朝天:“哼,我是這兒的老大。報上你的名字。”
“不報。”沈觀小臉一揚,刷的一下站了起來,連帶著身後的桌椅接連發出不小的動靜。
“你不報?”宋祁一揮手,原本擺放的好好的文房四寶瞬間就散落在了地上,墨水灑在地上把那些上好的宣紙慢慢浸染成不規則的黑。
一陣雞飛狗跳。
來上學堂的一路上老太太叮囑著,硯台是你爹用過的,算不上好,但是要珍惜,這一張紙一滴墨都是讓你學習用的,也不要玩鬧。
要珍惜。
沈觀看著地上打翻的硯台,終於氣紅了眼睛。
待先生來製止的時候已經是一片狼藉,沈觀正把宋祁死死壓在地上,宋祁臉上多了幾道刮痕,雙手死死拽住沈觀的領口,咬牙切齒的想要勒死他,沈觀隨手在地上抓起一個硯台就要往對方腦袋上狠命一砸。
許先生咬了咬牙,在心裏喊了一聲小祖宗喲便趕忙上前製止,抓著沈觀的小胳膊便把人給拎了起來,臉拉得老長:“我出去一會兒,你們就給我反了哈?沈觀你去牆角給我麵壁,看待會兒我怎麼收拾你!”說罷指著周圍一群幸災樂禍的小屁孩“都給我回到位子上!”然後再彎腰把地上正哇哇大哭的宋祁給撈了起來,拍了拍他的後背,“別哭了,先去位子上坐著,先生替你好好教訓他。”宋祁不依,許先生有點沒轍便站起身子,心裏有點煩悶,這都哪兒來這麼多屁事兒,那個小沈觀欺負誰不好,非得挑個最不好惹的小禍害,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哇!
“你們,先下課!”許先生指著四周。
其他人歡脫的像一匹匹小野馬,很快學堂裏就剩下三人,靜悄悄的間或漏出宋祁的抽噎聲。
“這麼大了還哭,也不嫌丟人。”沈觀麵著壁,站得筆挺,說起風涼話來理直氣壯。
許先生拿著戒尺一句話不說就抽了沈觀的屁股,“沈觀!你年紀小膽子倒是不小哇!在學堂裏公然打鬧啊?誰借給你的膽子!無視學堂規矩,不好好念書!”
“是他先打我的!”沈觀攥緊了拳頭,回過身衝許先生辯解。
於是腿上又挨了毫不留情的一記。
“切,也難怪你沈家沒落,一個小輩竟然這麼放肆,還腆著臉來我這兒上學?哼,這裏哪一個不是大官貴族,你沒落的沈家在這裏湊什麼熱鬧哈?竟然還敢打宋將軍的孩子!是誰給你的雄心豹子膽!!!啊?!!”
“可是是他先打我的!”沈觀已經紅了眼睛。
“把手伸出來!不真教訓教訓你還真反了呢。”許先生拿著戒尺在沈觀手掌心比劃了一下,照著肉最嫩的地方,狠狠抽下去,一下,兩下,三下……好小子,不吭聲?許先生看著腫的幾乎透明的手心竟有點不敢下手了,這……這要是打殘了可怎麼辦……想到這裏出了一身冷汗,便猶猶豫豫收了戒尺,厲聲嗬斥:“沈觀,你知道錯了?”
“是……他先、打的我!”
許先生有點無可奈何,“回去給我抄三十遍《道德經》!”轉而又開始關心已經平靜下來,瞪著兩隻圓溜溜兔子眼睛的宋祁,“宋小公子,該回家了吧?”
宋祁乖乖的站起來,再不敢忤逆。
沈觀是一路哭著跑回去的。
那時候付寧生正在臨一幅字帖,一筆一劃寫的端正,屋外的聲音充耳不聞。
何草不黃,何日不行。何人不將,經營四方。
何人不將,經營四方。
最後一個字落了筆才看見旁邊還靜悄悄坐了一個小人。
付寧生忙收了筆,被倉皇擱置在宣紙上的狼毫把字體暈染的模糊。
沈觀死死低著頭,任付寧生怎麼問卻委屈著死也不吭聲。
“被欺負了?”
“被打了?”
“衣服上麵怎麼都是灰……”
“……可有傷到什麼地方?”平時總是沉默寡言的付寧生難得說了這麼多話。繼而付寧生目光一緊,就瞅見了腫得幾乎透明的掌心。
“手心怎麼了?”付寧生越問沈觀越是往後躲,“快給我看看,我不告訴旁人。”
沈觀始終勾著腦袋,肩膀一縮一縮的在抽泣。付寧生無法,靜默了一會隻得道:“先回去換換衣服吧,你若不願,就去我屋裏。”
付寧生牽著沈觀沒有受傷的小手緩緩出了書房。
付寧生的屋子裏頭始終有一股淡淡的藥香,讓人聞了很安心。
這是沈觀第二次進他的屋。
上一次是六歲,付先生教書的時候付寧生沒有在旁邊陪著,他好奇,下課的時候就偷偷摸摸到了付寧生的小屋子,卻見他有氣無力的躺在床上,嘴唇泛著白,床邊放著黑色的湯藥,濃濃的藥香穿過緊鎖著的門盈滿了整個庭院。當時沈觀被嚇得手腳冰涼,竟生生的以為床上躺著的,是一個死人。
從此他再也沒來過第二次。
付寧生終於從衣櫃裏翻出了一件灰白的衣裳,質地粗糙,捧在手裏沉甸甸的帶著微微的潮濕。
“給。”
沈觀接過來的時候人有些怔忪。
“衣服很潮,放置許久了也沒有拿出來過,你暫時先穿著。”
“我去給你打一盆水。”
“這是藥膏,紅色塞子的,你塗在臉上,很好用,不會留疤的。”
“手……”付寧生嚅囁了一下,想著還是去跟夫人稟報一聲為好,卻見沈觀抬起頭,眼神裏滿是懇求,“寧生……別告訴奶奶……好不好……好不好?”
付寧生歎了口氣,又轉身給他鋪了床,“來,少爺我給你脫鞋,你先休息一會兒,我去燒水。”
沈觀微不可聞的“嗯”了一聲,便脫了鞋乖乖躺好,聽到付寧生關門的聲音,眼淚刷的一下不可抑製地冒了出來。許先生說過的話大概是永遠都忘不掉了。沈觀盯著那隻手,竟然完全感覺不到疼,隻心裏滿滿的怨氣,到了最後心裏隻剩下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在說,沈觀,你將來必須出人頭地。
不知道過了幾個時辰,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深夜,屋子中央的桌子上亮著一粒燭火,但是卻沒有人,於是心裏不免有些害怕。
平日裏聽的鬼故事,在這個時候全冒了出來,什麼披著人皮的狐妖,專門吃人心的鬼怪,缺胳膊少腿的僵屍,一個個的蹦了出來在沈觀眼睛前麵轉悠,其中最觸目驚心的當屬怒目圓瞪舉著戒尺的那個許先生。於是沈觀把身上的被子緊緊摟著,卻不經意看到在床尾處有一團黑魆魆的陰影。心裏不由得一驚,趕緊把頭埋進被子裏,過了許久,又抵不過心裏那份好奇,顫巍巍地掀起被子屏著呼吸向床尾看去,半天,終於放了心。
原來是付寧生。
手已經上好了藥,被包紮的很好,掌心清清涼涼的,像是一塊溫潤的玉敷在掌心上。
沈觀撅著屁股看睡著的付寧生。
付寧生平時不喜歡說話總是安靜的笑著,清淡的沒有什麼痕跡的一個人,睡覺也是這麼一副表情。
門外有打更的聲音,咚咚咚的敲了四下,正是夜最深的時候。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喂……寧生?”沈觀輕輕捅了捅付寧生睡得安詳的臉蛋,聲音輕的都能飛起來。
“嗯……”付寧生閉著眼睛應了一聲,呼吸裏麵帶著微微的藥香。
“寧生寧生……你醒醒,上來,我們一起睡,好不好?”
“嗯……?”
沈觀看著這樣的付寧生,有些無奈,最後隻好下床,躡手躡腳的走到他旁邊,又抱又拖廢了好大的勁,終於把他搬上了床。
一夜無夢。
次日免不得又要挨罵,和宋祁打架這一樁事被傳的沸沸揚揚,老太太生氣,把手杖敲的震天響,但是一看見那一對可憐兮兮的大眼睛和裹著白布的手,老太太又狠不下心去說,隻能哀聲歎氣,“下次還敢不敢了?敢不敢了?不敢了?哎……去吧去吧……”
最後一句還沒說完沈觀的影子就看不見了。少年時正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時候,而這沈觀呢,傷疤還沒好就開始得意忘形了。
砍柴的老伯見了,連連搖頭,溺愛要不得喲要不得,這老太太前後怎麼跟換了一個人似的。
下午去學堂是付寧生陪著沈觀去的,付寧生一路沉默著,沈觀說一句他答一句。
“寧生……你,怎麼了?”
“……沒什麼。”
“騙人!”
“少爺,我雖然隻是一個伴讀……但是我的話,你能聽上一聽麼?”
沈觀第一次見付寧生這麼嚴肅,不由自主道了一聲“好。”
“往後您在學堂要乖乖的,千萬別惹著先生,這不是家裏,沒有人會護著少爺,所以……所以,少爺……”付寧生有點按捺不住,殷切地望著沈觀,“為了這沈家,少爺,您一定要撐起一片天來。”
兩個少年雙雙站在書院的門口,日頭正烈,在地上拉了很長的兩道影子,一直鋪到書院大門前麵的台階上。空氣裏滿滿的花香,周圍人來人往笑語不斷。就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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