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580 更新時間:14-08-16 17:15
容臻同清映散席出來,雪似已停了。隻是四周黑得沉,石階濕滑,積雪深厚。
池英送至廊下,清映轉眉瞧著他道:“別喝醉了,再坐坐便回去。”
池英忙應了“是”,卻又回身向容臻道:“我姐姐身子未大好,可否煩容哥哥先送姐姐回去。”
容臻欣然答道:“好。”
清映正要推辭,不想永羨從屋裏出來,喚她道:“溫姑娘,我想同你說幾句話。”
清映微頜首道:“公主請說。”
她側眉瞧了眼容臻,自伸手握了清映手腕,往一邊拐角處走去。見燈光暗了,離容臻等人已有些距離。方鬆了清映的手。
清映兀自笑了笑,“公主這是做什麼?有什麼話要單獨同我說。”
永羨卻不答話,隻回身喚了聲“垂香”。
清映回眸去瞧,那丫頭不知何時捧了方錦盒跟過來。細瞧那錦盒,正是方才裝玉笛的那支。
永羨遂道:“我有一事要央煩溫姑娘。那玉笛,可否拜托姑娘替我轉送予辛將軍。”
清映抬眉將她望住,眸中盡是淺薄笑意,隻道:“公主怎麼不自己去,如今倒來找我。公主就不怕我把此事捅出去。”
永羨卻無懼意,笑道:“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不會同我作對。何況張揚出去,連帶上你和你表哥,怕對你也並非益事。再則,即便張揚出去,我一個公主贈他一件物什又算什麼呢?”頓了頓,複笑道:“你替我做一件事,自然我也替你做一件事。與人方便,與己方便。豈不好?”
清映垂眉笑了笑,隻顧理衣袖,“公主說的頭頭是道,我哪裏敢違扭呢!”說著,隻回身喚了蘅湘過來。
永羨方命垂香將那盒子交予她手中,複向清映道:“怎麼說,你自己有分寸。”
清映並不理她,攜了蘅湘往容臻處行去。
池英早已進去,獨他一人立在廊下,瞅著山坡下的零星燈火出神。
聽見清映喚了聲“容哥哥”,方回身來道:“該走了。”
不想瞧見永羨站在後頭,隻得垂眉略點了點頭。永羨瞧了瞧他,方自進屋去了。
清映見他往蘅湘手中的錦盒上瞧了一眼,便道:“是了,我們走罷。”
容臻方收回目光,命兩個小太監在前舉著宮燈引路,同清映緩緩沿石梯下山坡去。因那石階濕滑,一路極謹慎,彼此不言語。
及到了山坡下,過了橋,路漸平穩順暢,幾人方鬆了心。
冬日夜極沉極冷,雖一路點了宮燈,但那燈火昏暗不明。天空黑得如匹綢緞,一兩粒碎星隱在黑暗中,晦暗難辨。
容臻想起席間清映所奏箏曲,彼時他曾問她,此時又不住道:“那曲子我自作完至今,無人得聞。妹妹能在一時之間便想起所有韻律,並能化為箏曲。實在罕見。”
清映側目瞧了他一眼,笑道:“我正想問容哥哥,那曲子緣何而來。我聽著甚喜歡。”
容臻道:“晏殊的《鳳棲梧》。”略頓了頓,複道:“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他微微哽住,沒有繼續念下去。
清映方續道:“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說罷,笑道:“是了,正合。”
容臻回過頭來望著她,那眸光好似深夜裏湖麵上映著漁火,波影浮動,明如燭火。
清映被那目光瞧得心下微微一凝,別開臉去,輕聲道:“我替你應了公主一事。”
容臻瞧了眼蘅湘手中的錦盒,悵然道:“罷了,我知道是何事。”
清映淺笑道:“容哥哥若不想要,我便讓人送回去。”
容臻凝了凝眉,“你不怕她責怪你?”
清映從容道:“你瞧我是怕事的人?隻是她既托了我,我便替她說罷。你不收,我也正好送回去。左右與我有什麼相幹呢。何況她是有婚約的人,你收她這個倒確也有些不妥。”
容臻聽了,隻是微笑,卻不言語。
一路送她至玉堂殿門外,清映駐步正要告辭,不想容臻卻忽然將蘅湘喚過來,就著她的手,將那錦盒打開,取出玉笛來。
清映見了,狐疑道:“容哥哥是想收下了。”
他將那笛上的穗子抬起來瞧了瞧,對她道:“我前兒見了池英玉上的穗子,覺得很好看。”
清映並未聽懂他這話,隻是微微凝眉看著他。
他又道:“我不大喜歡這笛子上的穗子,不知道妹妹可否替我做一個。”
清映垂眉笑道:“這也不是什麼難事,隻是我懶慣了,怕容哥哥要等上些日子。”
他笑道:“不怕,我等得。”說著,便將那玉笛重又放回錦盒,命跟著的小廝酩夏接了。
清映隻瞧著,不覺冷風倏忽往領子袖擺一灌,一陣寒意上來,兼又咳嗽了兩聲。
蘅湘便道:“姑娘今日可不該喝酒的。”
清映搖頭道:“熱酒暖身的,哪裏有什麼妨礙。”又向容臻微微笑道:“我要進去了,容哥哥好走。”
容臻點了點頭,目送她進去,大門重又闔上。恍惚之間停了許久,隻覺耳邊的風聲都不見了。
清映同蘅湘回來,正要繞過前院回偏殿去。
也不知怎麼,她忽地回眸往楚胤玄寢殿二樓瞧了一眼。不想,正瞧見模模糊糊一道煞白的身影站在窗前。
一時停了步,定睛去瞧。夜雖沉,那身影卻慢慢清晰起來。那張臉雖然模糊不清,可那身形,清映卻隻覺得除了他,再無旁人。
卻見他微抬了抬手,手中不知何時多了把弓箭,正彎弓搭箭,那箭頭正指著自己。
蘅湘見她停步,正欲問她何事。不想清映卻猛然伸手推了她一把,重重跌坐地上。
半空裏一閃而過的銀光,直直朝清映而來。
她分明有躲閃的機會,卻偏偏隻微微斜了斜肩。那箭矢劃過她的肩膀,徑直釘入身後的紅柱。
身後那小太監嚇得一聲尖叫,丟了燈籠,就要奔去叫人。
清映忙伸手抓住他衣襟,搖頭道:“不許嚷嚷,把那箭拔出來,送我回偏殿。”
蘅湘哆哆嗦嗦站起身,扶住她道:“姑娘有事沒有?應叫人去抓刺客,姑娘怎麼還不許嚷嚷。”
清映一並泄了身上力氣,倚在蘅湘身上道:“那不是刺客。”說著,那目光不偏不倚隻是盯著二樓上的窗子,眸子冷若冰霜,竟無半分暖意。
蘅湘哪裏聽得她說什麼,隻是扶著清映的手,猛然瞥見她滿手的鮮血。那天黑乎乎,又無燭火,現下瞧去,隻是一片黑色。
蘅湘嚇得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隻是捂著嘴,顫抖道:“姑娘……”
清映尚未答話,便聽得遠處上夜的太監舉著燈籠問:“是誰在哪裏?”
清映遂回身瞧著那小太監,低聲道:“瞞過去。”
那小太監被清映目光唬得一顫,隻得結結巴巴道:“是我,被一隻烏鴉嚇著了。”
那燈籠一晃,便不見了。
清映的身子又往下沉了沉,道:“送我回偏殿。”轉瞬想了想,又道:“快去瞧瞧容哥哥走遠了沒有,這傷口你們怕是處理不了。”
蘅湘忙應了,卻一時又不敢鬆開她。隻得回身去吩咐身後呆立著的小太監,道:“快去把辛將軍追回來,悄悄地去。”
那小太監應了個“是”,慌慌張張地跑走了。
清映用手捂著受傷的肩膀,同蘅湘跌跌撞撞地往偏殿走。
彼時殿中各人俱已歇下,獨意琅一人坐在炕上等。殿內燭火通明。
猛然間瞥見清映同蘅湘進來,才覺心放下。哪知清映一進得殿來,整個人卻癱在蘅湘懷中。
她唬得丟了手中的繡帕,慌慌張張奔過來,急道:“姑娘這是怎麼了。”
定睛瞧時,隻見她額上汗如雨下,麵色煞白,半分精神也無。往下打量,才見鬥篷下一隻手臂,那雪白的衫子已被鮮血染得透了,仿若三月裏一朵紅茶在裙裾舒展開來,甚是豔麗。
意琅立時眼淚便落下來,扶著清映的手,想握又不敢握,隻是手足無措。
清映抬眉瞥了她一眼,勉力道:“哭什麼,死不了。不許聲張,快把我扶到屋裏去。”
意琅同蘅湘聽了,小心翼翼要將清映扶起來。不想門外卻突然闖進來一人,伸手抱了清映就往暖閣內走。一麵道:“蘅湘,快去備水,紗布,金創藥,止血藥,烈酒來。”
兩人略怔了怔,方醒過神來。蘅湘忙去拿藥,又命隨後跟來的小太監去打水。意琅急道:“金創藥,止血藥倒是帶了些,隻沒有烈酒。”
容臻卻並不聽她說話,卻是那小太監道:“姐姐莫慌,我屋裏有,我去拿。”
清映尚未抬眼,也曉得抱著自己的是容臻。那衣上有股子淡淡的梅香,一半雪的清冽,一半梅花的靜謐。兼著又才飲過些酒,那微熱的酒香散出來,好似二月底和暖的晴空,輕風熏人,到底有些睡意。痛楚去了三四分,隻覺得手臂麻麻的,使不上力氣。她便毫無戒心,隻是癱在他懷中。半晌,微微睜開眼睛,毫無情緒地笑說:“恐把容哥哥的衣裳染紅了。”
容臻麵上微微結著細密的汗珠,輪廓越發柔和。聽見她弱弱的聲音,微微垂眉瞧了她一眼,那睫上的汗珠子正滴下來,落進清映頸窩。她卻恍若未覺。隻見她一張臉,雖然蒼白柔弱,但冷冷淡淡,並無絲毫情緒。隻那雙常日冷淡慣了的眼睛此時卻有了些暖意,隱著絲晦暗不明的情緒。
他繞過屏風,將清映放在床上。那眸光定定落在她右臂上,麵色沉沉,極力掩住隱痛,隻是蹙眉道:“我去叫意琅來給你包紮。”說著,就要起身出去。
不想,清映卻伸出左手來抓住他衣袖,沉聲道:“她們不中用,你來。”
容臻凝了凝眸,猶豫不決。
她隻得勉力又道:“你在軍中為事多年,自然有這個經驗。你又是我表哥,拘泥這些俗禮做什麼。你隻將我當作男子,我也隻將你當作女子。這便罷了。”
意琅同蘅湘才備了東西進來。聽見床榻上的清映說這話,自也不作他想。隻是道:“容大爺再耽誤下去,姑娘的血可就流盡了。”
容臻聽了,方才點了點頭。隻是背過身去,道:“意琅,將你姑娘右邊肩膀的衣裳脫下來。”
意琅答應著,也不避諱他在屋中,同蘅湘將清映輕輕扶坐起來,將她右邊衣衫盡數脫去。才道:“容大爺,可以了。”
容臻略頓了頓,方轉過臉來。隻微微瞥見清映將錦被拉至胸口,露出一隻未著片縷的手臂來。齊胸的臂上被箭劃出了道極深的口子,鮮血仍不斷往外流。
他便也顧不得其他,忙命意琅取了水與藥來,替她清理傷口,上藥包紮。一步步雖極細致,終究免不了疼痛。
清映卻不曾吭一聲,隻是別過臉去,咬著唇,雙眉緊蹙,強忍著,額上汗水卻怎麼也止不住。
隔了半晌,容臻方鬆了口氣。道:“好了。”
意琅忙擰了帕子,替她拭汗。隻聽得她有氣無力道:“謝容哥哥了。”
他轉過眸來看著她,卻不想她露在被外的肩膀與鎖骨映入眼底,隻是淡淡一瞥,便已覺得瑩瑩如玉雪,皓潔得不染分毫汙穢。幾縷青絲盤桓繞在肩上,那墨色根根分明,卻如撫在他心頭一般。他往日哪裏見過這個,麵色微有些不自在,隻得忙又轉過頭去。半晌,方溫聲道:
“是誰傷的你。”
清映扯了扯嘴角,勉力一笑,“想必你已經猜著了。隻是我沒想到,他厭惡我竟到如此地步。”
她身上被子微微往下陷了些,原是他垂在床沿的手暮地攥緊了。清映抬眉瞧去,隻見得他臉色沉鬱,雙唇蒼白,往日溫潤笑眸絲毫不見。
她伸出手去握住他手腕,容臻微顫了顫,卻聽她道:“容哥哥答應我一事。今日之事,再別叫旁人知道。”
他怔怔地瞧著她,道:“你傷成這樣,還要替他遮掩?”
清映鬆開手,緩緩笑道:“不是為的他,是為了我自己。他是皇家子孫,便是將此事鬧出去,又能怎樣。我並不想給自己和溫家帶來麻煩。他如今傷了我,怒火不滿也該宣泄盡了。這事,就作罷了罷。”
容臻聽了,默了會子。半晌,方道:“隻是你這傷,到底要找個太醫瞧瞧才放心。”
清映道:“明日我便去向皇後娘娘辭行,盡早下山。”
容臻望了一眼緊閉的軒窗,蹙眉道:“我隻怕明日大雪未停,便是停了,道也不好走。”
清映卻笑了笑,道:“這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容臻卻隻是垂眉不語。
蘅湘進來道:“那小太監還站在外麵呢,姑娘可要打發他去麼。”
清映頓了頓,凝眉道:“那小太監還要囑咐囑咐,叫他別說漏了嘴才好。還有那雪地裏的血跡,也該清掃了。”
容臻便道:“你別操心,交給我罷。”
清映點了點頭,“我聽說容哥哥住的地方離靜成殿近,還有勞容哥哥回去時,替我告訴池英一聲,叫他好生收拾了衣物。明日我便帶他回去。”
他皺了皺眉,隻是問:“你這身子,明日可能走?”
清映淡然一笑,“容哥哥看輕我了。”
容臻聽得她這話,隻是無奈歎了口氣。起身道:“我該回去了,你且歇著。”
清映方吩咐蘅湘送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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