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十一章 牢房(一)

章節字數:4436  更新時間:14-08-07 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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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走近一人停在我左邊的圍欄處,我一時動不了身體,隻能斜著眼瞟他,便看到個跟我差不多個頭(事實上比我高些)的華衣少年側麵對著我,身上袍子卻又破又髒。

    “眼下規矩嚴得很,別說想往外麵傳消息了,就是我們幾個吃這口飯的也得天天住在牢裏不準出去啊。”這獄卒定是收了人家好處卻沒辦成事,回答地雖不是非常地客氣,但多少不像對我那般輕視。

    “罷了,我且守在這等著他們接我出去便是,隻是到時候怕是趕不上二伯送葬日子,”對方歎氣,轉而又問,“那我讓你多加的食物呢?”

    獄卒無奈地搖頭。

    這人倒是個有孝心的,我故而試問道:“兄弟,能不能幫我個忙——先讓我身上那個大家夥下來?”

    那人轉身看我,我一見他那樣貌頓時驚地愣住朝他轉過身,都忘記身後還趴著一隻大蟲。

    “樸,樸少爺?!”

    那少年皺眉道:“你認錯人了!”

    額,似乎是我剛才激動地看錯了——此人雖五官雖跟樸桑琊極其相似,卻比他小好幾歲,一臉稚嫩,神態聲音也絲毫不相同。

    “小豬,下來。”年輕人一開口,我頓時感到身後驟然輕鬆了許多,隻是野獸的低吼聲近在腦後,著實可拍。

    “‘小豬’?!”

    我還在質疑著這可笑的名字,可話音剛落,我卻再次遭襲——隻是這回後者並非像之前那般客氣,直接將我狠狠壓倒在地上,口水滴的我一脖子,尖牙直頂著我肩膀,真是要多惡心有多惡心,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小豬,停下!”那少年又繞到我身後,不知對那可恨的大蟲做了什麼,後者終於被他拉開。

    “抱歉,嚇著你了。它平時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的?老虎不都是吃人的麼?!”我氣喘噓噓地坐在原地,心想最近一段日子可真是倒黴,連被誤抓進牢裏都碰到這樣的極品獄友。

    “它是是我看著長大的,很溫順,從不隨意咬人,隻是這幾日——”

    “是自從幾日前被抓進牢裏,獄卒就沒給過它食物,還是少爺憐惜它把自己的那份給它吃,它才沒餓死!”後麵站出來一個稍矮的少年,一身仆從打扮,他走到他口中的那個“少爺”身邊,安慰般地去撫那大蟲。

    聽他這麼說我還是蠻感動的,可是這裏畢竟是關人的,不是養畜生的,這麼個耗費正常人多少頓飯菜的龐然大物,說不定再關在這裏連他主人也不會被放過成為其利齒下的血肉——

    “哇啊——”還沒等我完全回過神來,剛才還在撫摸著毛皮的小仆半隻手臂頃刻間就被那怪物吞進嘴裏,華衣少年見狀急忙蹲下身去,努力去掰開老虎的嘴。

    靠,這種地方我能活到第二天就算是奇跡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我不要呆在這裏!!”心中所念瞬間被一個尖細的聲音喚出,我順著聲音望去,才發現有個人一直躲在牢房最裏麵的角落裏用幹草擋著身子,以至於最開始都沒注意到他的存在。“快放我出去啊,我不是奸細,我不是奸細!”

    這個人聲音異常刺耳,不過我現在注意力全集中在那兩人一虎身上,畢竟他們之間隨時會迸發出命案。

    “小豬!!”少年人用盡力氣,終於讓虎口鬆開,將他那可憐仆從的一隻血淋漓的手臂提了出來,小仆癱軟般坐倒在一旁,試著動了動手臂跟手指,發現自己尚未殘廢。隻是此時獸類已經被血腥氣味刺激地狂吼起來,任身後緊緊抱住它的主人怎麼都阻止不了,我心中跟著一緊:這下子老虎真要吃人了!

    “你走開!”這時,牢裏最後一個人終於站起,他來到那大蟲麵前,高抬起健碩的手臂,握緊拳頭便要揮下去,“老子我忍你很久了——這天遭的該死玩意兒,將老子我原本舒舒服服的地方弄得又髒又臭,今天不弄死它,老子早晚也要被他啃幹淨!”

    “住手!”年少的主人擋在他拳下。

    “你以為你是誰能管得住這惡獸?這種地方人都養不活還想養它——看你就是個短命鬼!”

    “你不過是擔心它餓得沒東西吃罷了,隻要我有吃的喂它,你就不用再打它的主意了吧!”

    我不禁腹語,兄弟,是你家怪獸打我們這些活人的主意好嗎?

    隻見那少年撕開左臂破掉的袖子,從懷裏抽出一把利刃,對準位置即三刀劃下,右手上瞬時便多出一塊鮮紅的肉!他將那前一刻還是屬於自己的一部分抬手舉在那大蟲嘴邊,氣息微弱地道了聲:“小豬,吃吧,吃飽了就別再咬人了。”

    短短片刻間,境況竟然戲劇性地轉變成這樣,著實令人看得目瞪心驚。

    我一聞到血腥味就直想吐,不過我覺得眼前這人真是——為了一隻玩物,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隻是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習性想法,他人是無法約束的,就像是我單戀著樸桑琊一連六年守在他家門口,我也知道這樣等下去是沒有結果的,除了大石任何其他人聽到這種事準會罵我神經病。

    “我說,”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緩過惡心感,咳了一聲,“其實隻要老虎不吃人,你也犯不著這麼做。這樣吧,我把我的那份牢飯讓給它吃,我這兒正好還有一早帶上的餅——”看到這樣的舍己一幕我沒法不動容,索性就表現地很灑脫般將食物讓給他,況且剛才那獄卒不是說後天就有官吏過來審犯人了麼,反正我又什麼事都沒犯過,肯定很快就被放走了。

    “這——謝謝你!”少年也不多客氣。

    其實我瞧他那個不高不胖的身板,照他繼續玩下去最多四天自己就把自己淩遲死了,作為一個配得起樸桑琊那樣善良知禮的好人,我覺得自己有義務不讓眼前的人死在我眼前,當然,前提是我自己不能先他而去。

    “小人也不吃了,全都給您了,求您別讓它吃我!”角落裏尖細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朝他看去,見那人探出半張慘白的小臉,卻仍是副哆哆嗦嗦的樣子。

    “那我的也分你一半——不過醜話說在前麵——再過七天,再過十天它要是還在這裏晃蕩,老子就絕不再客氣!”

    那老虎也不知道明不明白它主人為了它把自己的肉都送它吃了,終於不再咆哮,轉而在原地嗚咽了一會兒,最終將那塊人肉叼進嘴裏。我望著那少年慘不忍睹的左臂打了個寒顫,才想起今早出門前正帶著那沒敢使用的創傷藥(其實我本是想去賣掉瓶子的),便猶豫地掏出來,交到他右手裏。

    “我這兒正好還有瓶藥,專治外傷的!”其實我對那王爺當日所言話是真是假毫無把握,看著他見骨的胳膊,我又實在忍不住就這樣坐視下去,隻好死馬當成活馬醫。

    年輕人在仆人的幫助下打開瓶口聞了聞,點頭稱謝,隨即又問起:“這金瘡藥倒像是貢品,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我聽他這麼問,心想莫非那王爺還真不是同我開玩笑,卻沒敢告訴他這藥的真正來曆,僅是回道:“機緣巧合,從一位貴人那兒討的賞賜。”

    “可不是寶貝?”剛剛躲在角落中的那個人突然膽大地繞到我們麵前,目不轉睛地打量著那瓶中的藥膏,可一見到他模樣卻是令我再度大吃一驚——先前聽他聲音本以為是個女子,沒想到卻是個二十多歲的男人!“每年從雲南進貢的這種金瘡藥一共就十瓶,很少有聽說賞給宮外的人。”

    好歹我也是在京城天子腳下營生了六年的人,再加上他所說的話不難猜測出這人很可能是個宮中出來的太監。

    “原來還有這麼個來曆。”我幹笑著,可現下是特殊時期,實在不願意同這些事再扯上什麼關係惹禍上身,即轉而問那少年有什麼能幫得上他的地方,好讓旁人暫時忘掉此事。

    少年那仆從也是傷了一隻手臂,便由我負責將那墨綠色的藥膏塗在他傷口附近。其實他剛才下手割肉時拿捏的很到位,表麵的那塊皮肉完整地反過來貼著旁邊完好的肌膚,附近血管幾乎同抽絲般全懸空著,聽說隻要不傷著筋骨,那缺掉的部位以後還是有可能長回來的。相比之下,他那手臂處僅僅留著兩排牙印的小仆可要幸運得多,自己撕了塊裏衣直接包住止血便是大功告成。

    老虎嚼著人肉不再發出其他聲音,我盡量不去想它,而是麵對那一主一仆坐下幫他們打理,直到覺得氣氛緩和了許多,我才繼而打探道:“我前幾日一直沒出家門根本不清楚外麵發生了什麼事,一早出了院子就被莫名其妙地抓到這裏來。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將我回去,我家裏人還等著我呢!”

    那個之前要學武鬆打虎的中年人應道:“牢裏這幾天來少說也關了一千多個人,哪個不是跟你一樣的情況。隻是要想抓到奸細跟餘孽,可是寧可殺錯三千不能放過一個,你若運氣好,乖乖在這兒陪老子我,我也看你蠻順眼,要是運氣一般,那就隻能跟他們一齊被砍頭了。”

    “砍頭?!”那小太監同我重複同樣的兩個字——“我不要砍頭,我不要砍頭!我什麼也沒做啊,我還有一家老小等我養呢!”

    中年人沒有理他,繼續道:“你不是說不知道最近發生了什麼大事嗎——就在七天前,皇上還在蘇州南巡,太子卻跟西海教逼宮、謀篡皇位,這事當然是沒有成功,但現在全國上下都在緝捕西海教也就是邪教餘孽跟太子爪牙。你看他們主仆兩個,正是從蘇州趕進京的,還帶著這麼個活寶,怎麼可能不被抓進來!”

    “我不要砍頭,我是冤枉的,我真是冤枉的!”那跟女子聲音無二的男聲再次哭哭啼啼地響起,惹得我耳根發漲。

    “給我閉嘴——你不是奸細?你一個太監不在皇宮裏呆著反而這個時候跑去外麵,你不是奸細才有問題!”

    我急道:“可不是說會有人審訊嗎?隻要我能說清楚這些天都去了哪兒、做事什麼事,證明我跟前那些造反篡位的人無關,不就可以了麼?”

    “這次的事是我被關在這兒幾年來見過最嚴重的,皇帝老兒被自己親兒子逼宮,沒想到吧,真是沒想到吧!嗬哈,”麵前之人突然笑得很是張狂,“現在人人自身難保,就怕下一個被牽扯進去的是自己,還有誰願意替嫌疑犯說情?這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了,更不是幾句辯解就能證明清白,你就省省吧——你看他,自稱什麼沈老將軍的孫子,還不是照樣行不通!”

    我隨即看向那環著胳膊的少年,心中轉了一圈,當即猜出了他的身份——

    難怪我第一眼就把他認成了樸桑琊,因為樸桑琊的母親跟沈老將軍的三子沈拓焱是龍鳳胎,故而他二人也必是樣貌相似,由此算算年齡,再加上曾聽說沈老將軍的確有送給他那寶貝孫子一隻幼虎,莫非,眼前這人莫非就是那個據稱是沈老將軍最為看重的年輕一代的子孫——小孫子沈明蘇?

    等等,真是古怪的很,為何我最近一直在沈家人裏繞來繞去?從前我還覺得總離沈府的那堵牆那麼遠,現在竟是連遠在蘇州本家的人也能出現在我麵前溜達。

    “你信不信都好,反正我是一定要出去的!”

    “如果你相信沈明房那個小畜生都做了什麼豬狗不如的事,我就信你!”我想說不定這是上天安排給我重回沈府的機會,我一定要好好把握。但我擔心若是現在幫他亦或獻殷勤以後再告訴他身份,他一定覺得我這人特別假而故意接近他,那我還不如從一開始就說明自己跟沈府的關係。“我在二爺沒了那段時間裏被沈府雇去做工,卻碰到沈明房那個白眼狼搶二爺的貢品吃,我一時氣不過就上去教訓他,卻被他誣陷趕出了府!”

    我於是一股腦將沈二爺那幾個子女的惡性一一道盡,其中不免加油添醋了些,不過看到那沈小公子的滿目震驚與氣憤,我就知道這回賭對了。

    “唉,竟有這樣的不孝兒女!”那個叫大簡的中年男子連連吐氣,“看來這多生的孩子,一個兩個都是在打老子的主意!”

    沈明蘇也承認了自己那幾個堂哥堂姐的荒唐行徑,我聞此心中正是滿意,想我若能再次進沈府,身邊便多了一個支持我的力量。

    之後大簡也說了些自己關到這裏來的原因——他從前做過大盜、手中又犯下命案才被錦衣衛的人抓到這裏來,後來官府雖是一直積壓著案子,但自己也從此再未離開過江寧大牢一步。至於那個叫阿寅的小太監,一直縮在遠離那老虎的牆角,畏畏縮縮地聽我們閑聊,偶爾才答應兩句。不過今日牢房中的人都很守信用,將晚飯供給那老虎吃,見它飽飽地在主人懷裏磨了個彎,大簡直罵它畜生。而想到這樣的日子才剛剛開始,大家都不願意再浪費體力下去,很快各占一角落,忍著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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