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14 更新時間:14-08-26 20:07
清早要洗府裏的衣服,在前院來來回回打了十幾桶涼水。
正洗菜的張嫂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我好一會,一邊看一邊馬馬虎虎的擇了幾捆野菜。
我自知此中有鬼,也不質問,像往常一樣打了個招呼。
張嫂訕訕的笑,慢慢的離我越來越遠。
打好了水就抱著一大堆髒衣服浸到木盆裏,挽起袖口把手伸到冰涼的水裏開始揉搓。
洗著洗著打了個大大的噴嚏,頭忽然痛得難以忍受,就像是要炸開一樣。
我起身坐到屋簷下的一塊坑坑窪窪的石頭上休息,不知怎麼想起了母親。
一個普普通通,貌婉心嫻的農家女子。
父親在四姐降生的頭天晚上就咯血而死。
據說是勞累過度,加上感染了一個多月的風寒沒錢治療,沒日沒夜的咳嗽,還得出去勞作養家,每天都是天快亮的時候才摸黑回來。
四姐衛子夫每每說到父親都會幽幽的歎口氣,不再做聲。
初到鄭家年紀尚小,熬不住鄭家人的百般虐待,總是偷跑回家撲到母親懷裏哇哇大哭,母親緊緊抱著我不願放手,卻一直在催促我趕快回去,千萬別讓鄭季發現我不聽他的話偷偷出來。
總有些日子後悔的不得了,委屈的不得了,就問母親為什麼要和鄭季私通生下我,難道是愛上那個老頭了麼。
母親幹著活頭也不回的說:“小小年紀懂什麼是愛,幹什麼不都是為了糊口?”
幹什麼都是為了糊口。
是啊,我衛青也要好好生活,好好為糊口努力!
我挪到盆邊繼續洗衣裳。
咦,這株花藤,好眼熟啊。
牆角裏有一株開滿淡黃色小花的植物,枝葉茂密,花枝很高,甚至微微超過了破舊的紅牆。
我本來就是中醫文化研究生,對草藥什麼的格外敏感,總是忍不住仔細研究研究。
我放下衣服湊近去看,黃色的漏鬥狀花冠,花梗細長,看樣子還隻是剛剛萌發。
學過的知識忘得差不多,觀察得眼睛都痛了,才斷定,攀在牆上的是一株朝陽草,也叫鉤吻,是斷腸草的一種。
這也太奇怪了,這裏怎麼會有一株毒性這麼大的斷腸草呢?
我環顧四周,在這個鮮有人來往的小花園青草離離鳥語花香,放眼望去植物的種類數不勝數,況且鄭府坐落平陽丘陵之上,常年氣候濕熱,再加上肥沃的土壤的卻很適合朝陽草的生長。
我輕輕摘下一朵朝陽花。這看似純潔嬌豔的小花,隻要幾朵,就能讓人停止呼吸於頃刻間。
就是說,隻要我動動手指,就能輕易地奪走任何一人的性命。
任何,任何我討厭的,憎恨的人的性命。
我想念我的母親,兄長。我衛青苟且活了九年,隻有他們是曾真心待我的。
現在我手裏握著的不僅是鉤吻,很有可能是我的命運。
我好想逃出鄭家,撕下鄭家人罪惡又惡心的嘴臉,就算背負良心的譴責。
“衛青,你本不該這麼沉重的。”
我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嚇了一跳,有一瞬間我懷疑自己變成了變態殺人狂,而且我很興奮。
衛青,你,你想做什麼?
我伸出另一隻手打掉掌心裏的花朵,又不甘心的覆手上去。
我不甘心,一點也不甘心。
或許這次就是我人生的重大轉機,亦或是無底深淵的前兆?
我不知所措的呆站著,手裏還緊緊抓著一支漂亮的花骨朵。
“青兒?你在這裏嗎?”
有人來了!荒廢的小花園這麼會突然有人來呢?
我驚慌失措的往外跑,枯萎的朝陽花毫不猶豫的藏進了衣袖裏。
“哎喲!好痛……”
不知道是撞上了誰的胸膛,我狠狠地跌坐在地上,痛得我呲牙咧嘴,滿眼的星星。
“青兒,青兒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哥哥衛子君擔心的扶著我從地上起來。
拜托不要在我痛得昏厥的時候戳我的笑點行嗎,青兒青兒的,哥你是白娘子嗎?
“我還好,還好,哥您沒事就好。”雖然很想踹衛子君一腳,我還是恭恭敬敬的說。
“你怎麼跑這來了?我找了你好久,問了府裏很多人都不知道呢。”衛子君微笑著摸摸我的頭頂。
“呃,我隨便走走,消化消化嘛。”我有點心虛的說。
“快跟我走吧,我們回家,母親特別想念你呢。”衛子君拉著我的手腕就要離開。
我唯恐手裏的毒花不小心掉出來,一臉驚慌的連忙掙開。
“怎麼回事?為什麼要回去?”
衛子君見我不解,哈哈一笑:“青兒你怎麼這幅表情?少兒她就要嫁給池竹縣令郝大人做側室,昨兒個彩禮收了好多呢!哎,你看我這身衣服,可是上品的料子!要不是少兒,恐怕我一輩子也見不到呢。”
的確,大哥身上穿的布料我雖然沒見過,但是看這華麗的色澤和精美的繡功就知道一定不便宜,原本高高壯壯麵色黝黑的大哥穿上之後倒也襯得有幾分翩翩公子哥的氣質。
但是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二姐怎麼會這樣突然地就嫁給他人了?
“這這這,郝大人可是出了名的風流,一把年紀還四處欺瞞良家少女,二姐怎麼會,怎麼會突然嫁給了他!”我急急得問道。
“唉,一言難盡。咱們還是快走吧,母親可在家盼著你呢。”
衛子君搖搖頭,一把拉起我就往大門外走。
“不行不行,鄭老爺發現了會生氣的!”
衣服沒洗完呢,做飯的木柴好像也沒有了,一大群羊等著我去放,事情多得不得了,要是我貿貿然的就走了,鄭家人還不得罵死我。
哎,不過真奇怪啊,鄭老爺雖然隻是個小小的縣官,但是怎麼這會兒院子裏一個人都沒有,冷清得很,木門也大敞著,隻有一陣陣涼風吹落的樹葉狂亂的飄著。
就像,就像設好了陷阱等著我去跳似的。
“哎,都這時候了你還管什麼鄭老爺啊,快跟哥走!”
衛子君的表情太過不耐煩,我不敢再問,隨他邁出了門,上了停在門口的一輛中規中矩的小馬車。
回家的衝擊太大了,我根本沒有注意到衛子君臉上若隱若現的冷笑,眼裏忽明忽暗的陰鷙。
泥濘小路上的馬車不由自主的搖來搖去,顛得車夫凶狠的罵爹罵娘,我和衛子君坐在車廂裏身體也是不受控製的擺動,車夫罵個不停,我們兩人也都低頭沉默不語,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
“哥?”我深吸一口氣,輕輕的喚道。
“怎麼了,青兒?”衛子君半眯著眼睛斜倚著。
“別再叫我青兒了……”我說。
“青兒你說什麼?”馬車毫無征兆的猛烈地晃動了一陣,車夫咒罵著,衛子君尖叫著,好不容易緩過來,他才撫著胸口問道。
“呃……家裏,家裏還好麼?”我頓了頓說,喉頭仿佛卡著什麼東西,讓我的聲音沙啞之極。
衛子君平靜的笑,眼神透過車窗,一直延伸到遠方。
“衛青啊,你長大了,也懂事了。看看,都快到大哥鼻子了。這麼多年家裏有我和你四姐幫襯著,日子也算太平,至少能勉強溫飽,不用再像以前三九天還得沿街乞討。”
衛子君的嗓音忽然摻入了莫名的蒼白感。
他接著說:“你剛到鄭家那陣,母親連做夢都叫你的名字,整日煩躁憂鬱,又不叫我們去找你。不久就生了一場大病,為了買藥治病把家底都掏空了。光靠我打理那幾分旱地,子夫幫人做做針線活,倒也撐了幾年。母親纏綿病榻好幾載,幸好少兒要嫁給韓大人,家境才剛有起色。”
我暗自思索一陣,越想越悲愴。原來不止我在鄭家受苦受難,我的家人也百般流離,再加上許久未見的思念之情,幾乎要落下淚來。
“那三姐呢,她嫁人沒有?”剛剛衛子君的話裏並沒有關於三姐的任何消息。
“孺兒,孺兒她,她……”衛子君眉頭緊皺,欲言又止,看得我心裏一顫,竟不敢再往下問。
“孺兒在一個月前叫人打死了!”衛子夫抹了抹眼淚,雙眼通紅。
我頓時驚詫得說不出話來。
“怎麼會!去年中秋三姐還偷偷跑來鄭府看我,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會叫人打死?”
“一個月前,郝縣令在街上遊蕩的時候看上了賣草鞋補貼家用的少兒,想要納她為側室。少兒自然不肯,兩人就在街上爭執起來。孺兒為了保護少兒拚了命的和那幫人鬥,可是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怎麼可能打得過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家夥,但誰料他們居然對孺兒如此狠毒的下手,當街活活,活活打死了她!”
衛子君說著說著不由得放聲大哭,震得我耳膜沙沙作響,心痛得幾乎要暈過去。
“當我趕到的時候,孺兒已經血肉模糊難以辨認了!”
“怎麼會?怎麼會!”
我無法想象那樣令人心寒的場景,隻會瞪大眼睛自言自語。
“那二姐還是要和那個雜碎成親嗎?”我咬牙說。
衛子君含淚點了點頭。
我突然生出一種深深地無力感,手腳發軟,直直倒在了車廂內。
我並不是他們的親生孩子,但畢竟依靠了九年,風風雨雨,已經和他們融為一家了。
在鄭家我雖遭盡刁難,但願不至於家裏這般難過的田地。而我還時不時的抱怨,竟沒有想到過他們受到的是失去親人的切膚之痛,我對此渾然不覺!
我回頭望望快要消失的鄭家大門,對未來充滿了迷茫。
我不知道為何二姐會嫁給臭名遠揚的惡霸。
不知道我是永遠逃離了地獄,還是隻是暫時受到天堂的庇護,最終還是會墜落的。
不知道之後的路我該如何走下去,不知道會不會一轉身就跌進命運的深淵。
我偷偷撫摸著手裏的朝陽花,甚至想要俯下身子去親吻它。
我衛青得到的愛太少太少了,但我沒有能力去奪回屬於我的一切。
衛青,本來就該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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