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245 更新時間：14-11-10 00:56
類型：清水
年齡限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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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做了一個夢。
烈火燃燒不盡。火蛇貪婪地舔舐所能觸及的一切。登時，赤壁被亮紅的火光所取代。
烈火湮沒了他的親衛，隻剩下一句「主公，快走——」，古之惡來便不複存在。曹操最後看了那烈火深處一眼便轉身離去，他不能，不能死在這裏。他還有太多事要做。
突的，那烈火化作一個個狠戾的惡鬼圍著他轉。無論他跑向何方，烈火都緊跟著他——即便他已經捂著耳朵，惡鬼依舊用碎瓷器般的嗓音尖叫哀嚎著；縱使他已經緊閉雙眼，那一個個熟悉的麵貌依舊閃現著：張角、袁紹、呂布……那些終結在曹操手中的人化作閃爍著火光的厲鬼將他團團包圍，慢慢逼近著。
曹操被逼得步步後退，他們就簇擁著，一步步靠近著。曹操隻得四處找尋，找以尋一個足以脫身的缺口。
就在要轉身逃離這一切時，鋒利的刀刃卻阻止了他。那利刃的主人正是關羽——美髯公隻是開口叫了一聲曹公，之後那口張張合合似在繼續說些什麼曹操卻再也聽不清。兀地，關羽的麵容更加紅潤，甚至泛起了火光，火苗緩慢如蠶食般吞沒那張忠義正氣的容貌，取而代之的卻是麵罩下曹操最熟悉的那張——夏侯惇的臉。
“夏侯惇……”曹操下意識地靠近，利刃卻阻止了他的去路——即使關羽已經消失，那利刃卻依舊卡在他的咽喉。而夏侯惇隻是麵無表情，甚至眼帶憤怒地盯著他，就如同盯著關羽或是任何膽敢冒犯曹操的陌生人。
「就殺了你——！！」關羽的怒吼突然響徹地回蕩在整個戰場……
曹操自夢中驚叫而醒，喘息著。
夜正涼，親衛忘記關上的門吹來一陣冷風才讓曹操發覺衣襟早已濕透，揮退親衛的曹操也再無睡意。
“如此噩夢是多久了……”曹操兀自低語著，思索起來。
這噩夢始於曹操病重後。對，病重，曹操並不否認這個詞。當時曹操已氣息奄奄，縱使是諸多名醫也都無力回天。
那時的曹操連意識都不再清晰。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回了年少之時，全身都輕飄飄的，有使不完的力氣；還有時候他覺得妙才惡來他們就在他眼前，朝他微笑，伸手要將他拉走。無論哪種幻覺他都覺得很舒服，但那天，他卻偏偏做了這個夢。
開始曹操還以為是自己命不久矣，眼前的是回馬燈而已。可一景景一幕幕卻都讓他心驚膽顫，關羽的怒吼更是讓他驚醒，隨後迎上的就是兒子們錯愕的眼神。
「魏武帝得上天庇佑，大難不死」的消息沸騰了全大魏的人。
當天夏侯惇去探望他，隻是坐在那靜靜地看著他甚至連一句問候也沒有。往日裏嘮叨不停的夏侯惇竟如此沉默，隻有獨眼中滿是複雜的神情。曹操覺得奇怪，就在想開口打破這寂靜時，那人隻是說了句「孟德平安就好」，便拖著虛浮的步子離去了。看著那人虛浮的步子，曹操心中隻有「夏侯惇體格健碩，幾乎未曾生病」所以也並無擔心。或許隻是夏侯惇近日太過焦急難以入睡，再加上得知自己病好高興地喝了酒微醉而已。
可就這晚，夏侯將軍諡了。也是這一晚，夏侯惇纏進了曹操的夢魘。
“自從那日之後，也是快一年了……”
曹操此刻已是再無睡意。既無睡意，曹操便取了油燈點亮，獨自看著這空蕩蕩的屋子——縱使逃過一劫，曹操還是將大業傳給了世子曹丕。原本裝滿書架的竹簡也少了多半，隻剩下閑來無事看看的書籍而已。
一片寂靜的屋內隻有燈芯炸裂的噼啪聲。許久，盯著這幾乎陌生的屋子曹操歎了口氣，從櫃中拿出被包裹得看不出何物的東西放於椅上。或許這是如今他最熟悉的東西了吧，曹操如此想著像是對待珍貴物品般地輕拉開上邊的繩子，攤開布料——裏邊正是夏侯惇當年血戰沙場時的戰袍。
那暗紫色的袍子整齊地疊著，細看還有不少的磨損和刀砍斧劈留下的痕跡。將軍節儉，這件戰袍便跟了他半生。
“元讓啊……”
曹操歎口氣，懷念地撫摸那早已失去體溫的戰甲。針角勾結留下的紋路就如同夏侯惇這個人，看似粗糙卻內在精細，但若逆向撫摸就紮手得很。
“為何要為孤擋了那一劫呢……”
曹操如此低語著，眼眶內的淚水終於不受抑製地流出。
直至那燈火燃盡啪地一聲了卻了使命，曹操才發現麵頰早已被淚水浸濕。拂去那冰冷的淚水，重新燃了燈後卻依舊久久無言。望著那燈火下忽明忽暗的戰袍，他失魂般地從一旁取來棋盤，口中似是念念一句什麼便兀自下起棋。
屋內一片沉悶，除去那偶爾迸濺出火星的燈火，便隻能聽得黑白棋子交錯落於棋盤上的聲音。
“元讓的棋技還是如此讓人贏得輕鬆呢。”曹操撿拾著棋盤上排布的棋子，麵上依舊含笑地說著，“贏得太過輕鬆，孤可是記不住的……”
原本滿是笑意的人停頓許久，嘴角刻意地扯起不自然的弧度，卻依舊止不住那想要下撇的欲望。於是那嘴角便停頓在那，上上下下地糾結著。忽地，撿拾著棋子的手死死攥住，手心中的幾顆棋子便相互擠壓摩擦，最後拗不過那力氣不得不哀鳴一聲碎成幾塊。碎片尖利的棱角深深刺入緊握的手掌，帶出絲絲血液在燭光的照耀下愈發泛著殷紅的光澤。
“孤怎會記不住呢……”
那極力掩飾的語調早已變得斷續，悲痛就同指縫中的血液般無法掩蓋，縱使是拭去了表麵，依舊會再次淌出。
窗外的風透過本就未緊閉的窗吹入，掠過中衣下略顯單薄的身體。曹操從未覺得如此冷過，這倒是極似一年前瀕死時的冷：冷似霜，寒徹骨。曹操側頭自床邊取來被褥蓋於腿上，抬頭卻瞥見桌幾旁那熟悉的身影。那獨眼中不再有夢中常帶的殺意而滿是溫和，就如同他離去前的那最後一眼。
“元讓來了啊……終於不必再做那擾人的夢了嗎……”
曹操伸手要觸及那人伸出的手，但還未觸及便頹於桌幾之上。燈火暗了幾下也歸於平靜，屋內隻剩下黑暗中不再說話的人、染上血液的桌幾和破舊的衣物，再無其他。
你我終究是凡人，
霸行天下、盛世昌隆、福壽延綿也不過是夢一場。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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