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章節字數:9904  更新時間:14-11-17 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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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陣蕭瑟的秋風穿過邊疆,穿過茂密的毛楊林,穿過北方各個角落,終於在泉秧定下來歇息了一番。樹葉透露出病態的顏色,枝葉開始無休止的脫落,太陽像是避諱一般的又向地球誠惶誠恐的退了一步,遠遠的觀望著。街上走動的人們不時揉揉不通氣的鼻子,或者在神經病一樣喜怒無常的涼風中使勁的裹一裹衣裳,藥店裏的老板在這個時節是最為歡愉的。

    油亮嶄新的雙匹馬車嗒嗒的走到了皇宮門前,車夫掏出一塊腰牌給守門侍衛晃了一晃,直接駛進了莊嚴巍峨的皇宮,路過的人不禁好奇,這麼普通的馬車是什麼來曆,居然可以不下馬入宮?唔,一個膽大的湊到侍衛旁邊,塞了一兩碎銀子:“哥們,是什麼人啊這麼有來頭。”

    侍衛將銀子塞到袖子裏,一絲不苟的說:“是張家港的催眠師喬先生。”

    聽到的路人掩嘴小聲驚呼,紛紛傳了開。縉朝的子民可以不知道當朝的上卿是誰,卻是不能不知道張家港的催眠師喬葉秋的,如果有人向你談起了喬葉秋,而你卻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那個人必定會輕蔑的說:“喬葉秋你都不知道,回娘胎修煉幾年去吧!”誠然,此說法勢必有些誇張,卻不無道理——源於上古不知名一位帝君的一項政策:吾觀催眠之術,非正派君子不能修習,特(使民)舉喬氏一族單係傳承,予其敵國不竭財富,不惑眾生之能。因此喬氏一族就像是這個世界最特殊的存在,每一代的催眠師都會得到很多人的關注。即便人們在喬葉秋六十多年裏也無幸體會到所謂的催眠術。

    今次來皇宮的這位,是喬葉秋五十歲誕生下來的喬卿鶴。老人家生下喬卿鶴沒嫻幾年清福便仙逝了,好在喬卿鶴天資聰慧過目不忘,一生本領全部教他一、二年學得精透,舉一反三也不在話下。無疑,喬卿鶴乃一人神共憤的鬼才,卻生性寡淡尊奉低調做人,故不為人知。

    皇宮內,一路暢通無阻的馬車終於在一扇宮門前停了下來,馬夫跳下車,恭敬的安上踩椅:“主子,有勞了。”

    隔著車廂傳出微不可聞的回答:“嗯。”

    似乎,適才轉醒。

    一路走來已經是傍晚時分。涼風拂過臉頰,頓時半是模糊的神台徹底清明起來,喬卿鶴獨自踏上了九十九層朝聖階梯,這一路卻是寬闊無人,前方琉璃宮殿雄偉高大,在一片沉冗的暮色中顯得格外荒涼,依稀見得幾位宮女點起了燭光,卻也算不上是燈火通明,消沉的氣息若有若無。白色的鴿子撲棱著翅膀像皇帝的宮殿飛去,走在朝聖路上的少年眉毛一挑,方才的疑惑驟然消失,怪哉沒有人通報——顯然是這隻鴿子代勞了。

    小太監傳給太監,太監報給大太監,大太監在呈給皇帝身邊的主事太監,皇帝才得以知道“事情的真相”:“喬先生在外麵候著呢。”

    皇帝在堆成小山的奏折中放下筆,想起今天特地等在朝殿上的目的,撫了撫額反應過來:“宣。”

    太監刺耳的聲音一過去,便聽到殿外一陣窸窣的衣料摩擦聲,有人不疾不徐的走了進來,衣著還算莊重的藍色雲邊白底衣,腰間的帶子自在的垂在腳邊,長及大腿的頭發根據《喬典》並未如同旁人一般束冠,而是垂在腦後在尾部用白帶子綁起來,看上去悠閑舒適,他看上去隻有十五六歲,黑曜石做的眼睛帶著如同夢幻般不真實的漩渦,仿佛隻要稍微**,就沒人可以逃脫他的區域,唇邊笑得優雅溫和,讓人忍不住親近,忍不住感到放鬆自在。

    皇帝在觀察這個向他走過來的少年同時,他也正不動聲色的做自己的判斷——殿堂上方端坐著的一身疏離而華貴的王者,冠上珠簾後似乎表情巍峨不動,一雙隱藏在陰影中的眼睛看不真切,眸光微弱怠懶。整個身軀在尊貴的玄衣絳龍袍中覆蓋著,仿佛遮掩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張浦喬氏第一百二十七代世孫,喬卿鶴拜見陛下。”眉宇尚還稚嫩的少年身法熟練的行了一個大禮,擲地有聲的朗誦著早已打好的台詞,同齡人中氣度難得的沉穩不卑不亢。跳動的燭光下,皇帝微微一笑,情緒莫測的看著伏在地上詢問道:“平身,姑奶奶身體可還安恙?”

    少年直起身,緩緩地答著:“謝陛下關懷,母親近幾年無病無災,隻是日夜思念太上皇,臨行前特地囑咐臣,來時一定臨摹一幅太上皇的畫像帶回去睹物思人。”結合各種外界因素,隱晦之意乃——家母年歲已高,有生之年想讓我回家。還沒坐熱屁股就想著離開的事,皇帝淡淡的笑了笑。

    ……皇帝觀望著少年低眉順眼的臉容,輕緩地開口:“卿鶴一路奔波,想必疲累至極,家常閑話下次詳談。”皇帝輕輕站起身:“隨孤來。”

    天色變得極快,走出朝殿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變黑,喬卿鶴跟隨在皇帝的身後,茫然的俯視著空曠輝煌的皇宮,遠遠望去北方家鄉那邊的風雲隱匿在混沌之中,淺淺的生出淡淡的暖意,可是他明白的透徹,家鄉離他越來越遠。皇帝,豈會輕易的放過喬家一位天才的,就算不以侍讀為借口。罷,既然這樣,就不要成了旁人的笑話,安安心心的留在皇帝身邊,也沒什麼不好。少年眉梢眼角布滿了舒適,如同一個無害的陷阱。

    西暖閣。民間有一句歌謠“萬舞南山莊,無雙西暖閣。”說的就是這個西暖閣,牆壁用透明的白玉石為裏,小葉檀香在外,地板上鋪設著不知多少層的不知名的珍貴絨毯,就連最不起眼牆上嵌著的夜明珠,都是四海搜羅來的鮫珠……少年沉默的跟在皇帝的後麵,忽然有一種窮奢極欲的感受,雖然布局簡單,但若是有心人必定可以觀察出這所房子乃上古的能人所設計,據說可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喬卿鶴心底不信,當年魏太後躲進這間閣樓,不還是一樣被張寧氏殺的連骨頭都不剩?

    自從進了西暖閣之後,其餘的人便自發停住了腳步,留守在門外。皇帝繞過前麵的芳草萋萋的室景,穿過高大宏偉的回廊,推開一道房門,迎麵吹來一股溫暖而濕潤的氣流,喬卿鶴不止是有一點震撼,想起來當今皇帝的龢湖稱號是如何來的……民間相傳,皇帝還是太子的時候,一日在暖閣外見有一大鳥飛過,停於一巨石觀望,趁人不注意的時候銜了一些石子擲於地麵,發現太子後忽然口吐人言:“吾今日布下玄妙陣法,封住縉朝龍脈,若皇族有能人者解開此陣法,吾賜龢湖於縉朝,可觀國家興衰,防患於未然。若十日無人可解,則縉朝氣數已盡矣。”最後,當今皇帝龢湖解了此陣。至於是不是皇帝自吹自擂,就不得而知。

    “此乃龢湖。”皇帝淡淡的說道,“一個平民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職業,孤卻隻能麵臨著兩條選擇,在爭權的道路上隻有黃袍加身和死亡,孤不想死。今日孤不僅是為了看好你而鎖在身邊,更是為了借你的催眠術醫好孤的心。懂麼?”

    喬卿鶴誠實的回答:“臣不懂。”

    “是因為你不動腦子。在此思過吧,接風宴延遲到明日午時。”

    喬卿鶴欲哭無淚,嚴肅:“喏。”皇帝轉身不知走入了哪裏。屋裏一下子靜了下來,聽著龢湖緩緩而低柔的流動聲,喬卿鶴坐在門檻上平靜的沉默著,不知點了什麼香,煙霧自香爐中嫋嫋升起,夜明珠照得屋內神秘而幽靜,透過天窗還可以看到一輪圓月掛在遙遠的天空之上。總之這不是暖色的一幅景,喬卿鶴感到有一些冷,他看著冒著熱氣的龢湖,眨了一下眼睛。行路數月有餘,洗澡的次數屈指可數,就是這次麵見天顏也隻是在馬車內用濕抹布擦了一下,從前阿爹阿娘罰麵壁思過至少一夜,想必西暖閣中不會有什麼人……所謂天時地利人和,喬卿鶴理所當然的開始脫衣服。

    卻不料脫到隻剩下一層近乎透明的白色上衣的時候……皇帝端著一方酒壺,一盤蓋著蓋的馬蹄糕愣愣的出現在門口:“你幹什麼?”

    喬卿鶴一滯,微笑的轉過頭,還算鎮定的胡說八道:“為徹底了解龢湖以解陛下之憂,臣正準備體驗水底的溫度,恐弄濕了衣褲無處可換,故而衝撞了天顏。”

    皇帝挑了挑眉,此時換上一身便服的他笑起來讓人無處可循,雖同為男子,喬卿鶴還是感到一種喝酒喝昏了頭的嚴重恥辱,因為催眠師想起了一件事——皇帝,是個斷袖。如果是一個女子洗澡被發現了,那麼發現他的肯定是一個君子。如果是一個男子被一個男子發現了,肯定會直接無視。可一個皮相良好的弱男被一個斷袖的強男發現了,多半,貞潔不保了。

    喬卿鶴當即背過身滑進龢湖。

    皇帝輕笑:“孤沒有戀童癖,點心給你擱這兒了。”皇帝湊到喬卿鶴的耳邊:“你倒是吃了秋心豹子膽,居然敢在龢湖裏洗澡,就不怕孤殺了你麼?”

    喬卿鶴的小臉刷得變得蒼白,倒不是怕皇帝手裏的生殺大權,而是憤怒皇帝**的語氣,他笑了笑,回頭望著皇帝,一雙眼睛泛起了奇異的光澤,聲調也變得格外溫柔有安撫力。

    皇帝忽然覺得頭腦陷入了一片輕柔的藍海。“陛下,臣為您準備了一個禮物,請您閉上眼睛……”催眠師令人放鬆的微笑,用美好而溫柔的聲音低低訴說,“您覺得有些累,放鬆身體在空氣中飄浮,當您緩緩睜開眼睛醒來的時候……”皇帝倒了下去,陷入了一片可怕的夢境中。

    而龢湖中的少年緩緩的走出來,形態優雅的穿上衣裳,一雙眸子不像白日裏那樣收斂,而是像掙脫了束縛,帶著溫和蠱惑力的流光溢彩,待少年垂下長長的睫毛,再緩緩張開眼睛時,又奇異的恢複了海一樣的悠然沉寂。

    他好整以暇的盤腿坐在龢湖邊上,一塊一塊的捏著馬蹄糕,欣賞著皇帝在睡夢中掙紮的神情,半盤子馬蹄糕下去,他似乎覺得差不多了,懶洋洋的湊到皇帝的耳旁:“今天您很累,不小心在龢湖邊睡著了,不用懷疑,您確實太累了。”說完手法詭異的敲了敲皇帝的頭。默了一會兒,皇帝自發轉醒了,臉色不太好,仿佛經曆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喬卿鶴低眉順眼道:“陛下,臣思過的結果是龢湖的水又少了一些。”

    皇帝抬眼瞥了一眼:“唔,孤有些乏了,你隨孤來。現在龢湖的水在漸漸變少,已經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先不用在意。”

    喬卿鶴的房間在書房右邊,皇帝在左。道別後各自回到了房間。

    “別動。”黑夜中頸前的白刀子反著冷冷的光,一個隱匿在黑暗中的男人在右側散發著銳利的殺氣,喬卿鶴聞到了一股來自殺手的丁香氣息,在記憶中浮幽。一定聞到過在哪裏,隻是一時想不起來了……

    “是你……”殺手顯然想起了什麼,一頓,一個手刀接著劈過來。少年哼了一聲,緩緩地倒入一個散發著丁香氣息的懷裏,昏迷之前,腦海中閃現出一隻冷漠而疏離的深淵一樣的眸子——是他?

    這一睡倒不知睡了多長時間,隻聽到耳邊一會有說話聲,一會又有人推開門的聲音,翻箱倒櫃的,終於有一個人說了什麼,耳邊這才靜了下來,可是這神思時時不太清晰,有時候想著事情就會陷入一片混沌,這樣反反複複過了不知多久,一日聽到烏鴉在枝頭上叫喚,他終於被驚醒。

    瞧這番光景,他睡了有些日子了。推開厚厚的棉被,他下床套上了雙輕軟的絲鞋,還未站穩就軟綿綿的倒了下去,打翻了安在床邊的鴛鴦木椅,外麵一番響動一陣腳步聲,皇帝衣著玄色狐裘手握暖爐走了進來,目光直接鎖定了趴在地上喬卿鶴:“太醫,給他診脈。”

    房間裏靜了下來,片刻後,太醫收回了手:“啟稟陛下,喬先生並未有大礙,隻是餘毒未清,多加調養幾日便可。臣,這就去寫方子。”

    皇帝頷首,揮手撤退了跟屁蟲一樣的大波奴才,坐到喬卿鶴床前的椅子上:“你一來宮裏就出了這樣的事,孤略感不妥,差人接來了姑奶奶。前幾日太醫說你並未有大礙,姑奶奶惦記老家裏的生意便被孤遣了回去。不過,你可知今年是你入宮的第幾年了麼?”

    幾年,喬卿鶴懵懵懂懂的想了想,還是覺得自己隻是一覺睡醒,沒睡了多少時日。但既然皇帝是這個表情……他小心翼翼的問:“一年?”

    皇帝搖了搖頭,喬卿鶴嗓子有點緊了,再問:“兩年?”

    皇帝凝視著緊張兮兮的少年,沉重的點了點頭。

    得到答案的喬卿鶴鎮定下來,除了有些可惜兩年的年華流逝之外,他還想起了一件要緊的:“陛下,臣想起了一樁事。”

    “卿鶴,孤也記起了一些事。”

    一個星期後。

    皇宮走廊裏出現了一位眼睛深邃清澈的美男子,頭發長得快要垂到地上,卻光滑柔順一絲分叉都沒有,穿著傳說中催眠師才能穿的雪狼白袍,笑起來迷死一大片,走起路來更顯的仙風道骨,隻是麵容蒼白,一舉一動似乎像個孩子般孱弱,又惹得宮女們心疼得灑下滾滾熱淚。待美男子像風一樣從身邊飄過去後,宮女們可算反應過來,紛紛打聽到:“這天仙般的人物是哪來的?”

    正逢黃太醫走過:“哦,那位啊,可了不得喲,正是兩年前入宮的那位喬家卿鶴大人呐。”

    眾宮女又問了:“從前怎曾未見到他?”

    “誒,一進西暖閣就待在陛下屋裏沒出來……”

    磁卡磁卡——一群宮女芳心碎裂任風雨飄搖,吐血欲死。

    此時他們話裏天仙般的人物正在往禦書房裏走,而等在裏麵的皇帝正一身便服一碗清茶等著他,“準備好了?”抬眼一看,喬卿鶴兩袖清風好不瀟灑。

    皇帝疑惑的側身看了看:“你準備的行李呢?”

    喬卿鶴壓根沒有想到還有行李這一茬:“臣如果帶了行李被有心人看見就不好了。”

    皇帝想了想,也是,宮裏難免會有一二奸細,這次微服出訪還是低調一點為上策,了然:“言之有理。”

    “……”

    上次喬卿鶴醒來的時候想起了一樁事,八歲那年父親帶他去“萬舞南山莊,無雙西暖閣。”中的南山莊談一筆生意,順便出席南山莊小公子南無悔的生日宴,雖然已經記不太清晰,但因為宴會上一個青衣男子舞了一曲,然後劍走偏鋒要刺殺二公子南無箬的時候,門邊不起眼的位置上坐了一個獨眼龍,拿起手中的酒便潑了劍客一身,劍客懵了刺殺沒有成功,獨眼龍南無箬實現了自救。

    喬卿鶴才對這個急中生智的南無箬起了興趣,也因此端著棋盤向他求教了兩回,嗅到了他身上的——丁香氣息。由於一個男的身上有這種味道太特殊,喬卿鶴至今記憶猶新。至於為什麼沒有在刺客出現的時候想起來,催眠師對這件事的解釋是:他當時中了迷魂香,影響了最佳判斷。

    把這件事說與皇帝的時候,皇帝默了默,說了一段和南山莊有關的趣聞:“你這一說,孤倒是想起了一件怪事,據說五年前一個月之間南山莊莊主連著倒戈了三位,第四位上位後,發布了一條怪令:凡南無子弟,不得善終,必到南無祠堂自刎而死;若因戰事等非自然因素死亡,則削發埋於祠堂地下。此令既出,南無家族居然無一人反駁……唯一一個不識抬舉的也被處死。”

    “那個不識抬舉的……”喬卿鶴仰起頭。

    皇帝看著喬卿鶴的眼睛,輕輕吐出一個人的名字:“南無箬。”

    他們覺得此事蹊蹺,覺得去看一看才好,於是決定微服出訪。

    沉默了一會,皇帝忽然問:“他為什麼不殺你?或者,他來皇宮是做什麼的?”

    喬卿鶴有一陣無語,他怎麼可能知道!

    “孤想起了一件事,——你在龢湖洗澡,被孤發現後將孤弄暈了。”“……”

    回憶結束——

    “卿鶴,”皇帝輕輕喚了一聲正在發愣的人,喬卿鶴回過神來發現皇帝手中握著兩柄扇麵是梅花的十四骨傘。皇帝遞給喬卿鶴一柄,“走吧。”

    於是兩人從密道出了宮門,出來的時候狂風怒號,天,正好飄起了鵝毛大雪,皇帝撐開了傘:“泉秧從來不曾下雪,也不知道是不是你醒來的緣故,為了讓你心情開朗些許。”

    這話說得,好像喬卿鶴是一個抑鬱自閉的孩子似的,難免喬卿鶴納悶了一下。

    撐開傘發現傘骨已經七零八落,根本擋不了什麼風雪,皇帝訕訕的笑了笑:“倒是忘記了,這柄傘被太子鼓搗壞了。你來我傘下吧。”

    喬卿鶴默默無語。走出城門三十裏之後,喬卿鶴忽然感到手上一熱,原來是皇帝抓住他的手,不禁又想起了皇帝乃一同性戀,這個舉動……本想再次施用催眠術,卻道治標不治本。皇帝主動開口了:“小心——”

    是雪崩。喬卿鶴被皇帝抱在懷裏倒還好,隻是皇帝已經被雪砸昏了頭腦,半邊身子埋在嚴寒的冰雪中。喬卿鶴努力的自己先爬出雪堆,硬拖著昏迷不醒的皇帝出了雪潭,隻是抱出來後,皇帝全身濕噠噠的,喬卿鶴卻是沒什麼衣服可以為他換下來,再這樣拖下去,皇帝不是凍死就是病死。喬卿鶴的一張俊臉頓時變得痛苦無比,他後悔不帶著些衣物出行了。半是攙著半是背著往前走了五六裏,適才發現一個山洞,洞前幾匹牛馬在瑟瑟發抖,這樣的荒山野嶺估摸著不會有什麼良民行路。但,皇帝的生死關乎天下蒼生,這個險,值得去冒一冒。

    本來喬卿鶴是打算著自己先去探一探情況,將皇帝放在路邊,假如他回不來,說不定皇帝福大命大被人撿了回去。轉念一想又覺得實在不妥,連綿的雪山到處都有發生雪崩的危險性,哪個不正常的好人會出來溜達?既然這樣,還是帶在身邊比較放心。

    雪地上留下二人一深一淺的腳印,不多時,北風一吹就被紛紛揚揚的大雪重新掩埋了痕跡。

    洞內走出兩個青年一左一右扶住了喬卿鶴和皇帝。

    其中扶住喬卿鶴的道:“大雪連天,公子實在不該在這種時候出行。”

    趁著另一位和皇帝沒有趕上來,喬卿鶴對上青年的眼睛,一雙眸子似乎盛滿了任何人想要的東西,青年微微一滯一陣眩暈,立時兩眼無神。耳邊暈乎乎的聽著磁性溫潤的聲音在問:“你們是什麼人?洞裏還有什麼人?”

    竟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我們是打劫索命的山匪,裏麵坐著我們的一幫兄弟,和當家的朋友。”

    “有幾位仁兄?”

    “算上我們,八位。”

    那聲音似九天之外傳來,語序如流水般有條不紊,青年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安撫,讓他漸漸感到放鬆……

    “有繩子麼?”

    “有。”

    “有迷藥麼?”

    “有。”

    喬卿鶴停止問話,後麵的趕了上來。快入山洞的時候,喬卿鶴被青年打暈。

    約莫著過了三四個時辰,喬卿鶴緩緩的在老虎毯上轉醒,皇帝還在沉睡,臉色恢複了一些,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旁邊垂首而立著一位青年,正是方才同喬卿鶴說話的那位,此時兩眼茫然,全然沒有正常人該有的神氣。而一夥強盜此時被灌了兩公斤的迷藥,用繩子結結實實的綁在地上。

    “你,”喬卿鶴頓了頓,略一思索道,“做得很好,現在把剩餘的迷藥給自己喝了去。”

    青年恭敬的點了點頭:“喏。”

    喬卿鶴望著地麵上的岩石,忽然一陣模糊,再後來竟是白茫茫的一片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他看不見了,這是強行一個時辰之內使用兩次迷魂術的副作用,他對出來的兩個人……喬卿鶴摸索著抓住了皇帝的手,這才鬆了一口氣,抓起青年準備好的包袱,根據冷熱攙著皇帝踉踉蹌蹌的走出山洞。卻不想一出門就遇到了一個熟人,那人站在一輛華貴的馬車旁,笑得一臉歡愉,轉身看到喬卿鶴從山洞內走出來的樣子,微感詫異道:“卿鶴,你怎的出現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山野嶺?”

    喬卿鶴呼吸一滯,一種重擔卸下肩頭的驚喜湧上心頭:“湯原?”湯原是他們郡的最高領袖,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好到你一個眼神我就知道要弄死誰的程度。

    “正是。”湯原微微一笑,和一個侍衛上前扶住了他們,“你看不見?”

    “嗯……”

    暖融融的馬車上,喬卿鶴講完了遭遇,湯原挑了挑眉,覺得這下不用千裏迢迢的趕去朝覲述職了,心中甚為寬慰,寬袖一揮就改了行程,往南山莊方向走了去。話說南山莊的舞蹈舉世聞名,他卻還沒有見識過……

    “隻是卿鶴你的眼睛……”

    “不礙事,休息幾日便能好。”

    湯原有一些無語:“不早說,害我擔心了大半天。”

    “表嫂還好麼?”喬卿鶴捏了一塊家鄉的綠豆糕,聽著車輪壓過白雪的聲音,“不知我走後,府中添了一位小元寶還是一位小棉襖?”

    馬車裏有一陣死寂,喬卿鶴感到了什麼似的,停下手中的動作,聽到湯原沙啞著聲音毫無起伏的說:“那個女人跟別的男人跑了,……她從來不是我妻子。”說著,就轉移了話題:“倒是你,什麼時候娶親生子?年齡都這麼大了。”

    “看看再說吧,還沒有遇到合適的。”喬卿鶴倒是不能與湯原感同深切,隻是耳聽途說愛情就像是手裏的沙子,越是握緊越是抓不住,就像是那天臨走前表嫂對他說的一席話:“我是個實在人,也是個不能享福的人。你表哥確實對我比誰都好,但是太好了我卻不太喜歡,還不了受不起啊。”彼時,他尚不能理解表嫂的話,但現在想來卻是預示著湯原這一番慘淡收場。

    不知翻山越嶺了多少回,一行人總算是抵達了南山莊,找了家靠海的客棧住了下來。湯原日日出去浪蕩,這日,皇帝一早醒來,推開窗戶發現紅日高升海上雲卷雲舒海鷗雲集翱翔漁民歡唱出海,一副欣欣樂榮的場麵後,他悟了,拽著催眠師開始遊山玩水。可憐催眠師眼睛剛剛好,又要為奴為役伺候這位在皇宮裏無精打采,出來像打了雞血似的祖宗。

    “卿鶴,你倒是說說除了**外還有什麼有趣的地方?”坐在繁華的街道酒棚上,海風一陣陣的吹過來,皇帝舒適的淺酌片刻,賞了一會如雨落下的桃花,自以為逛遍了大小鋪子,沒什麼好玩的了。

    純潔的雛兒自動剔除了前半句,斟酌道:“有一個地方何兄或許沒有去過。正巧到了晌午吃飯的時候了,不妨順道去看一看。”

    化名何水的皇帝咋了一聲,被勾起了興趣:“走。”

    確然是個好地方,隻是說書的人吐沫橫飛,濺到了身前的顧客委實不是一個好現象,皇帝被說書人氣得臉青一陣白一陣,就更不是一個好現象了。“卿鶴,早知道便帶一把傘過來了。”

    坐在皇帝身後的喬卿鶴唇角跳了一下:“說的是,不過樓上已經沒有剩餘位置了,我們要走麼?”

    “不,聽聽。”皇帝入迷的聽著民間曆險故事,漂亮的睫毛在陽光下撲閃著,其實原先沒有這麼多人聽書的,隻是因為聽說來了兩位好看的男子,不少人從**中拔出爛泥似的身體跑來一睹風采,可見這座海城好男風的兄弟何其多。其中免不了有幾個賊心滔天的和敢於行動的,於是出現了後來一係列的驚人事故……

    他們被綁架了。

    先是在皇帝他們的碗裏下了蒙汗藥,然後趁他們走出酒樓暈乎乎的時候,找個沒人的地方打暈。夜黑風高,羊毛毯子一卷,居然送到了南山館,乃南山郡第一小倌樓。皇帝醒來第一眼實在有些哭笑不得,外麵吵嚷的說話聲讓他明白了自己處在哪個地方,卻渾身麻痹不能反抗,真真虎落平陽被犬欺。

    但皇帝自認為自己是一個福大命大的主,喬卿鶴一定會來救自己。但考慮到喬卿鶴自己的狀況恐怕也比他好不了哪裏去,勉強撐起身子推開窗,入眼的是漫天的星輝,以及高處不勝寒的涼風。怪哉沒有在窗戶上落一把大鎖,原來是因為五樓的高度本身就是一把危險的繩索。皇帝的臉蒼白了幾分,如果打暈他們的是人販子,把喬卿鶴賣到了其他地方……此乃不幸中的不幸,老天爺斷不可能對他這等親兒子如此不照顧。

    然,老天爺有的時候是在打瞌睡的。不過畢竟是親兒子——

    門被打開了,一位大著肚子笑容猥瑣的大伯嘿嘿走了進來,此等笑容任誰見了都會不正常的,皇帝一身武藝使不出來,被刺激到了隻睜大了眼,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拖到床上。完了,皇帝想。

    但不管是應景還是什麼原因,皇帝不負眾望的作著最後的掙紮:“放肆。”生氣、憤怒、厭惡、惡心、即便麵對著慘遭淩辱的危險皇帝也沒有心慌,作為一個皇帝,而且是一個以理智著名的果斷皇帝,他還是比較沉著冷靜的,眸光陰沉,飛快的思索著自救的方法。

    “哦?”大伯委實缺乏自知之明,故作**之態,“寶貝,你說什麼?”

    在他即將撕完皇帝上身最後一塊布的時候,皇帝等待奇跡等的以為不會在降臨的時候,門邊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打殺聲,一位少年略微有些衣衫不整的推開了房門,他的一雙眼睛深紅的仿佛一眨眼就會滴出血來,妖魅如同魔咒,和唇邊溫和而有安撫力的笑容互相構成了詭異卻不違和的一幅畫麵,乃催眠師喬卿鶴也。打開門的一瞬間,他長及腳踝的發絲被風吹得舞動起來,就像是最黑暗的深淵張牙舞爪的惡鬼索命。

    大伯驚恐的張開嘴,少年帶有魔力的眸子一陣流光溢彩,他看著安心一會兒,暈乎乎的走下床加入了門外血光劍影的戰鬥。

    在他走出門的一瞬間,喬卿鶴的雙眼頓時失去了所有光彩,灰蒙蒙的不知道盯著哪一處,皇帝勉強的爬下床,扶住顫巍巍的少年,一聲不響的繞過殺瘋了的一群人。

    走出南山館後,皇帝抬頭望向樹梢上掛著的金黃月亮,忽然覺得肚子空空的,而且隻披了一件外衣有點冷,但是他心中感到一種莫名的平靜,街上已經寥寥無人,隻遠處一輛嗒嗒的馬車要駛向南山莊的方向,馬車裏傳出悠然空曠的男聲獨自的唱誦:“蕭蕭落雨涼桃花,

    “林外竹亭了無聲。

    “不見羅裙漫步來,

    “將軍提劍撥雨幕。

    “不見羅裙漫步來,

    “將軍提劍撥雨幕。”皇帝等它走近的時候打了個招呼,想了想,比較文藝的緩聲道:“夜色已晚,吾二人乃外來遊玩者,迷途不知返路,不知貴人可否行個方便?”

    歌聲戛然而止,裏麵傳出好聽如鬆露的男聲,語氣中似乎還帶著歌聲的空蕩遼遠:“二位公子請上車。”

    車內坐著的男子藍衣廣袖,左眼處有一顆紅色的淚痣盈盈欲泣,他雖笑得溫婉無暇,卻不知是不是淚痣的緣故竟像是暗含了悲傷在裏麵,月光透過車蓋上的透明原盤灑進他波瀾不興的眸子裏,皇帝這下看得一清二楚——又是一個瞎子。或許不太準確,皇帝低頭看了看身邊的少年,他的眼睛會修複的。眼下,皇帝卻注意到少年頸上可疑的紅痕,感到怒火中燒,再一觀察,他的衣服損壞到肩頭,光滑如玉石的一大片皮膚就這麼露了出來,天色尚還冷涼,皇帝生氣著顫巍巍的幫少年整理了一下著裝。

    “你,沒被怎麼著吧?”皇帝的聲音有些涼。

    喬卿鶴疑惑的想了想,這才遲鈍道:“沒有,那位公子是好人。隻是幫我做戲罷了。”

    “做戲?”皇帝的心忽然緊了一下,冷笑的盯著少年白皙皮膚上的一片吻痕,抬起少年的手臂摁在牆上,低頭咬了下去。

    喬卿鶴的身體一僵,冷聲道:“你在幹什麼?”言語中的排斥和厭惡明顯的讓人心驚。

    皇帝頓了頓,放開了少年中的手,聲音如往常一般鎮定,隻是似乎有一絲歉疚:“抱歉,我的那個房間裏點了催情香。”

    聽到了誠摯的回答,喬卿鶴的臉色微微好了一些,暗道自己多心。於是抱歉的對空氣回以一笑。皇帝陰晴不定神色難辨,終於合上雙目,唇邊揚起一絲自嘲的笑容。矮小的車廂內的氣氛頓時變得苦澀,一種生冷的氣息分別從皇帝和瞎了眼的馬車主人身上蔓延,三個人各懷心思……

    仿佛是應了心情一般,方才晴好的天氣,卻在短短幾刻覆蓋上了陰雲,啪嗒啪嗒——豆點大的雨一顆一顆的灑落下來,車主人像是有感應似的,偏過頭用空洞的眼神望著鬆軟的泥土,在那黑暗而潮濕的泥土中,仿佛遊蕩著若有若無的丁香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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