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長相思  第一章 三生石

章節字數:9492  更新時間:14-11-18 1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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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海觀音說,未入塵世是不會真正體悟塵世的,亦不會真正看穿紅塵。

    盡管如此,他還是知道,無論在哪裏,哪怕是最洶湧的人群中,哪怕隻看到那人的側麵,他都會認出來。

    這個世界上,隻有消失和死亡,才是真正的永遠。

    什麼輪回啊生死啊,與他有什麼關係呢?這不過,他不想那個人離他而去,不再歸來,隻有他一人守著他們的記憶,徘徊在往日。

    放不下,也不舍得放下,這是他畢生的執念。

    等待了孤寂了很多年,隻記得很多很多年前的那抹日光,隻記得姻緣樹下書生隔世的回顧,隻記得曾許諾,隻記得嫁紅妝。等了很多年,直到忘記了要等什麼。忘記了緣淺,忘記了定婚點的老人牽錯了紅繩,最後忘記了生生世世,隻記得執念。

    問天何壽問地何極不過是極其遙遠的夢境。

    就好像此刻生離死別悲泣著求不得放不下,千世之後,該記得的記得,該忘記的忘記。

    因為深深地喜歡著那個人,喜歡的不能再喜歡了,所以,即使相思入骨,也不曾後悔。

    豔絕天下,不過低眸拈花嫣然一笑。

    這一世,他走過那麼多的山,看過那麼多的流雲,渡過那麼多的水,跋涉千裏,隻是為了在傳奇的時空遇見傳奇,在此地與你相逢相離,在因果的邊緣遇見你。

    隻是,一個泛舟江湖,一個青山骨枯。

    到了最後,他才明白,原來我是如此深深地愛著你啊。

    人生如夢,一期一會,不過一世風流。】

    這是關於三生石的傳奇。

    三生石前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心永存。

    【三生石•池上蓮】

    荷花總名芙蕖,一名水芝,葉圓如蓋而色香,其花名甚多,尋常紅白者,凡有水澤處皆植之。

    正如書上所說,蓮無心無根,憑水而活,四處可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田田蓮葉間,荷花亭亭淨植,花瓣雪白到透明,似玉雕,香遠益清,每每綻放,佳人遺世而獨立,讓人想起千萬劫前九重天紫宵神域裏飛天旋舞。

    蓮是有佛緣的花,佛陀觀音總踏著蓮花而來,菩薩聆聽著眾生癡苦,悲憫地俯視,慈眉善目。西天大雄寶殿前盛開著一株白蓮,不曾沾染紅塵的氣息,不曾癡妄。

    南海觀音說,未入塵世是不會真正體悟塵世的,亦不會真正看穿紅塵。

    【三生石•千尋】

    山外青山樓外幾重樓,西湖歌盡桃花繁華幾度,暖風熏得風流醉,銷金窟,夢紅樓。

    船家早早地在渡口上準備好,對姍姍來遲的船客殷勤得緊,顯然這位主顧就是一塊肥肉。船客是一個略帶滄桑的男子,若在年少,一定是個紅顏美少年,隻惜白發此時。

    男子見了船家,稍稍吃驚,又不動聲色地坐上了船,閉眼休憩。

    餘杭處,過眼繁華,碧水東流去。

    船順著運河一路向南,過鏡湖,遊剡溪,向天台赤城,東為天姥……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潑墨山水向後翩然漂去,河畔簫聲吹斷離人之夢。船家很盡責地充當了導遊,說起了天台赤城山遇仙的傳說。

    記漢明帝永平五年,劉晨、阮肇入天台山迷不得返,見胡麻飯一杯流下,乃渡水,見二女,容顏妙絕,為仙人。留下半年,劉、阮二人回到家鄉,子孫已過七世矣。

    客人耐心地聽著,盡管這個傳說他已聽過許多遍。末了,船家歎了一聲,為劉、阮二人惋惜不已。客人不以為然,難道要劉阮二人長留仙女處,放棄親人麼?這樣也未免太過自私。忽然有些黯然,客人換了一個話題,說,前五年我在運河處遇過一個叫阿三的船娘,不知她如今在何處?

    船家仔細地搜索,一邊打量這個客人,想著難不成這個人看上了阿三?當然嘴上不能這麼說。他這樣回答,阿三嫁給臨安的花匠,近年來不曾出門。

    客人聽著,思緒萬千。第一次見到阿三,她還是個半大的丫頭,力氣大,駕船技術可比成年男子,很可愛的孩子呢。而如今,已作為人婦了麼?

    人生在世,果然沒有什麼東西是不會改變的。

    聽著多彩的傳說,客人有些索然無味起來,便換著船家打道回府。船家有些怏怏,但看見白花花的碎銀,小眼睛亮了,腰板直了,笑容恰似迎風搖曳的金菊花,一路上還唱著聽著牙疼的山歌,什麼“哥哥,妹妹”的唱詞,客人惡寒不已,無奈,隻好忍下去。

    終於忍到西湖。客人鬆了一口氣,看著四處湖光山色瀲灩流光,他目光癡迷,欲把西湖比西子,幾世美人綺紅妝。

    船夫即興發揮,唱著從戲文裏聽來的詞,上窮碧落下黃泉……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客人身子一頓,似乎有許多東西從腦中湧出在眼前氤氳了開來。他問,師傅,你在臨安的人脈可廣?我想尋個人……

    船夫熱情善良,一拍胸脯,您說,莫不是我老人家吹牛,這臨安城除了達官顯貴還沒有我不認識的。您找的那個人姓什麼,是男是女?

    客人眼睛死死盯著長逝的流水,似乎整個天堂西湖的光芒晦暗了下來。

    他好像不知道那個人姓什麼,是男是女,更不知道那個人的模樣和大體狀況。

    盡管如此,他還是知道,無論在哪裏,哪怕是最洶湧的人群中,哪怕隻看到那人的側麵,他都會認出來。

    他找了許多地方,萬水千山,從東瀛到貴霜,再到天方,每每他想要開口詢問時,總會悲哀地意識到,對於他要找的那個人,他一無所知。

    【三生石•朝聞道】

    林生和這個世界的大多數人一樣,有一個可以陪伴一生的摯友。那是一個得道僧人。林生常與僧人泛遊山水,吟唱低歎。林生煮酒,僧人品茗。人生當中最美好的時光,不攜名妓即名僧。

    遊船山水間,笑聽關情事,暮春時節,山間花落盡,聽到岸上的樵夫說著四處的傳言。什麼東村的婦人懷孕,但三年未生,當年哪吒在母親腹中似乎也待了三年,這次莫不是什麼天神下了凡塵?

    林生隻當個傳言,開玩笑時複述給僧人,說,這個婦人莫不是在等什麼人吧?

    僧人了然澄澈明淨的目光泛起一層林生看不懂的光芒,笑而不語。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林生和僧人遊遍天竺山,夕陽西下,雲霞漫,林生喝著清酒,僧人笑看林生啃著烤魚,也不出言製止,也不說什麼佛家不宜殺生、兼愛蒼生的鬼話。他平靜的麵容黯然了少許,歎息,這些年你跟我的時候沒吃過幾次肉,倒是辛苦。

    林生放下烤魚,奇怪的看著僧人,想著他被什麼鬼怪附了身,說這些古怪的話語做什麼。林生定了定神,道,你們和尚隻食素,說不要殺生,可是眾生平等,萬物草木亦是眾生,緣何偏要食素?

    僧人不和林生像往常一樣鬥法,語氣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我將要入輪回,離開婆娑。

    平靜得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如同每日平淡如煙的晨曦。

    林生愣愣,複而笑笑,說,該死的臭和尚,嚇人幹什麼?

    見林生不信,僧人索性就扔下了一個重磅消息,東村婦人三年未生之子,是我。

    林生沉默。他明白的,潛心修佛的僧人向來不打誑語,不曾欺他。隻是,不信佛不信鬼神更不信輪回的林生根本不相信會有荒謬的前世今生。雖然僧人得道,可知未來之事,他還是認為僧人卜算有誤,應當正視科學。

    林生走過許多地方,曾出過中土,到達遠東之地,又入西塞,至極西的歐羅巴,聽到更多的傳聞,更多的神話,知曉這世間的鬼神不過是人創造出來的。繁複冗雜的花樣歸納起來不過幾種。生與死,與輪回無關,不過是緣起緣滅,不過是開始與結束,不會再通過永無止境的輪回到達永恒。

    那時,林生就明白,人生在世,沒有什麼東西是不可改變的。但是他相信總會有東西可以掙紮著逼近永恒,比如他和摯友。但是,僧人的這句話徹底地打散了這一幻想。

    這個世界上,隻有消失和死亡,才是真正的永遠。

    所以林生對僧人說,對不起,我不信。

    僧人錯愕,見到林生認真的臉,道,這不是死亡,而是輪回。來生……來生我們還會相遇。

    林生先不反駁,隻是問著,如往常一樣,要開始布道了麼?

    僧人平靜地看著樹上的白花稀稀拉拉地零落,墜入流水中,隨著漣漪上下擾動,晃著哀傷和陽光的斑斕。他掬了一把清水,水上花瓣飄忽地滑落下來,寧靜而溫婉。僧人望著殘花,目光不明,低語如佛間問花,何為生?何為死?林生啊,你可知道,生死本為循環,因果輪流而轉。正如這些凋謝的花,它們的開放,因為光露風影……因為你和我,飛鳥和魚,獸與蛇。它的凋謝,腐爛,化春泥,再從腐爛裏生出一朵花來。

    一枯一榮。

    林生頓住,順著僧人睿智的目光不自主地見到流水上的落花,心中隱隱地感到了什麼他以前從未發現的東西。

    僧人繼續論道,成、住、壞、空,一劫後又是【成】,唯有輪回才是世間不變的真理。緣起緣滅,花開花謝,夢醉夢醒。空,是一劫的結束。這個世界的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逃過輪回。

    林生心裏劃過一縷悲哀,他質問著僧人,難道,這麼些年來我們相聚相散,身邊的人生生死死,都是用一個空字來作結尾的麼?輪回之後的成住壞空和之前的成住壞空有何關係?

    僧人半閉著眼,說,萬物為循環,不會在哪一處結束,亦不會在哪一個時間停止。

    三千世界,輪回往世啊。

    時光如飛花般長逝,千萬劫,花相似,而不同。

    林生一直想對信奉輪回萬劫的僧人說,靈魂忘記一切的你,生長環境與前世不同,喜好、習慣亦不同。所以,你就不是你了,不會再有人在傾城的日光下悲憫地笑著,不會再有人在平靜的日子裏花上一整個月夜等待霜露流落,不會再有人在今生今世與自己泛舟湖上。你是個高僧,不入紅塵而苦修,修的是來生還是其他?

    僧人看著林生的模樣,笑曰,這是執念啊。

    執妄。

    企圖牢牢抓住之間的流沙,卻阻止不了沙俞流愈快的事實。苦惱,彷徨,心魔。企圖留住長逝的過往,卻在不經意間越走越遠,遠到自己恍然看不清自己的來處,還是固執地想要抵抗時間的力量,拚命地掙紮著回去,然後,錯身,走遠。

    林生抬眼,執念?他沉吟半晌,不打算回答僧人的話。隻是反問著,你潛心修佛,去處本該是彼岸,理應跳出十丈軟紅,卻為何還會再進入輪回,受那眾生之苦?你難道還會有執念?

    執妄可怖。有人說過,人要忘卻執念,隻是拚命忘記何嚐不是一種執念?真的放下又有幾人做到?

    僧人不再看那流水落花。船行至樹蔭邊,陽光被樹葉遮擋,投了一片細細碎碎的錯落光影,無聲的劃過他們的臉。

    僧人認真對著林生說,

    我有執念,那是你。

    聲音如流雲般滑過千世幻影。

    王屋靈都觀道士蕭洞玄找到與他一心的終無為煉丹,希望成仙。但要求終無為謹守丹爐,堅持到丹成之時不說一言。仙人來誘他說話,他不言;熏灼動地的美女調戲終無為,他亦不言。無論是猛獸、平等王、再世為人的親人誘哄,他亦不說,堅守他不言的信諾,卻在他妻子摔死孩子的一瞬痛呼出聲,煉丹之事功敗垂成。

    道家的無喜無嗔,絕情棄愛,滅盡人欲,縱使成仙,又有何意義?

    沒有對萬事的悲憫,空談世間大愛,太虛幻太脆弱了吧。

    佛家摒棄雜念,堅持苦修,將私情與愛分隔,何為道?

    其實,什麼輪回啊生死啊,與他有什麼關係呢?這不過,他不想那個人離他而去,不再歸來,隻有他一人守著他們的記憶,徘徊在往日裏。

    【三生石•棋局】

    竹林深處,清冷石台上,一棋盤,黑白雙子纏繞,相斥相生,似冥冥之中的雙魚。女子長發垂落下來,鋪散一地。她敲著棋子,半醒之中冷眼觀著棋局,神情閑適。

    女子有名女幾。

    她對著棋友喟然歎息,昔年,大梵天王於靈鷲山上問佛,佛祖拈花不語,金婆羅花開。摩訶迦葉破顏一笑,佛陀以心傳心。所以,誠摯的感情、相通的默契並不排除在佛法之外,而他卻認為這是他的執念。因此,他放不下,無法掙脫苦難。

    棋友展顏,婆娑世界並非苦難。

    女幾不經意間提起一個話題,佛陀當年也是涅槃於娑羅雙樹間麼?

    自然。棋友答曰,佛是過來人,一直如此。

    隻是看透一切因果的神祇不知道,

    不是放不下,而是不舍得放下,縱使生生世世參悟佛理也無法改變,這是他畢生的執念。

    【三生石•傳奇】

    西湖煙水濕潤了客人的心,往日的一切從腦海中呼嘯而過,又疾速閃回,流過無痕。他記得僧人悲哀而彷徨的低語,帶著冷靜的睿智與淡淡的溫柔,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船公繼續胡亂扯著西湖的傳說,比如蘇軾、白氏的堤壩,比如那座塔下鎮壓的白蛇。她是妖,卻偏要喜歡人類。等待了孤寂了很多年,隻記得很多很多年前的那抹日光,隻記得姻緣樹下書生隔世的回顧,隻記得曾許諾,隻記得嫁紅妝。等了很多年,直到忘記了要等什麼。忘記了緣淺,忘記了定婚點的老人牽錯了紅繩,最後忘記了生生世世,隻記得執念。

    雷峰塔下,寶石湖麵宴流霞。

    一切一切,就好像十幾年前,他和僧人相逢,躺在船上順流而下,耳邊是僧人清冷的佛道浸潤靈動的流水,他則說著四方的傳奇和奇人異事:大荒之西的浩瀚異域風光,南疆詭譎的怪談,大漠雪域的孤寂流年。東拉西扯,不怕口水耗盡,隻怕來不及說完。

    他和僧人向來不缺乏話題,哪怕擁有不同的信仰。

    他隻是沒有料到他們的相見竟如此的短暫。人命若朝霜,人於宇宙,似蜉蝣於上古大椿,淩晨在陽光下誕生,夕暮在黃昏下消失。問天何壽問地何極不過是極其遙遠的夢境。

    嶽飛廟前木葉寥寥,靈隱寺裏鍾鳴寂寂。

    千年竹葉笙簫徘徊,浮世瀟瀟琴弦談笑。

    客人辭別了船家,離了西湖,潛身入空寂的山林,斑斕的淺深爛漫光暗無聲流過他的背影,但聞鳥語聲,走過下天竺,那深入骨髓的蕭瑟令他記起了離他遠去的僧人,孤自一人晃過無窮的花木,倦了,便斜倚在花石上。他不能停下來,因為已到了約定的日子了。

    是的,那個與摯友約定的來生的日子。

    【三生石•塵埃】

    朝聞道,夕死可也。

    蜉蝣飄,流螢逝,枯骨輪回起。

    僧人不再和他辯說,隻是神色安詳地取過紫竹的笛子,往唇邊一橫,氣流發出空嘯,清音激越,遐韻泛濫,五音六律,所不能諧。曲未終,風濤噴騰,雲雨昏暗,少頃開霽。

    空靈得恍若不似人間。

    遠方池塘的白蓮在笛音裏一下子綻放了,晶瑩剔透,溫潤的猶如遠方君子,華美如漢賦,辭藻流瀉,既見君子,雲胡不喜?集異記李七郎聞隱士仙笛成傳奇,東晉書王徽之邀笛桓伊三弄梅花生風流。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餘音繞梁,三日不止,絕世瀲灩。

    僧人下了船,往前行了許久,至一塊灰黑石前。手輕輕摩挲著石上刻印。此石不帶一縷凡塵氣息,日光流灑下來,閃著清輝。那層層的凹凸似掌中紋,銘記著命輪。命就是這樣的東西,無論是否相信,終會在不遠處等著他們。

    就好像此刻生離死別悲泣著求不得放不下,千世之後,該記得的記得,該忘記的忘記。

    林生……

    林生,在十五年後,這塊石前,我們會相逢。

    僧人在想象他們的重逢,那個時候,林生會是垂暮中年,而僧人尚年少。

    林生說,再吹一曲吧

    僧人且奏且行,空靈華麗的笛聲回蕩在山間,撥動著剛綻放的蓮花,帶走了清新的芳華,滑過碧波,繚繞在百禽的和鳴中,徘徊在餘杭城繁華處,隨著東逝的流水奔赴蒼茫大海,乘著扶搖大風直上九霄。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笛聲愈來愈高昂,萬籟俱寂,天地精魂在屏息著諦聽這一天籟,音調高到某一點時,漸漸消散,如風拂過蒼茫大地,咆哮著掠起。

    人生如夢,能幾旦暮?

    林生一直做著這樣的夢。

    舟隨波而下,千山萬水在眼前悠悠滑過。寂靜的山林,隻聞零星的鳥鳴。僧人手執書卷,研讀整日。他說著四處見聞,僧人默默傾聽,微微笑了起來。或做詩,或鬥茶。林生無視僧人的嘮叨,在船上手持樹枝叉魚,重心不穩,從船頭栽了下去,化作落湯雞。僧人斂目低歎,因果報應。林生總覺得此人幸災樂禍,他一掀流水舀向僧人,弄濕了那人的僧袍。僧人無奈,隻好把他弄上去,笑罵,你到現在還是那個不懂事的臭小子麼?

    林生不講求禮法地回應,死禿驢!

    夜晚,在火堆邊烘烤著他濕漉漉的衣衫,僧人在一邊搗著藥石,苦香四溢。林生怕苦,在喝之前總會假惺惺地嚎上一番,僧人裝作沒聽見,一敲藥碗,林生,喝藥。

    林生苦著臉乖乖喝下。

    僧人興至會吹上一曲。他笛藝高絕,心性高傲,常人可以聽見他的親自演奏已是三生有幸,悠悠清越的樂曲纏繞在林間,回旋在林生耳畔。

    僧人總是會以睿智而悲憫地目光望著天地蒼生,不為任何東西牽出心緒,心境空靈到了澄澈。別人隻要看到他寂靜的墨眸就會生起膜拜之意。常笑立花間,領悟佛陀心法,渴求著真理。

    而林生不同。林生有美滿的家庭,有富足的產業,一副溫和的自來熟的樣子,對誰都客氣。

    所以,所有人都很奇怪,林生為何會成為僧人的朋友。

    隻有僧人知曉,林生雖有塵心,雖不信輪回因果,但和僧人很像,慧根不淺,有些世人未曾明白的東西,他可以一眼看透。正因如此,他內心無法拔除孤寂,鮮有心靈的知音。又因為他不願存天理,滅人欲反而貪戀紅塵,所以無法遁入山林,像僧人一樣追尋空靈之境,那樣把心變得空無一物,希望超越世間愛憎,超脫困厄,到達彼岸。

    孤寂者結伴,也不是不可能的。更何況僧人可以吹出如此美妙的笛音。

    隻是如今回想起來,已化為塵土。

    這個世界已不再記得那個聖僧。

    沒有誰會記得誰。

    【三生石•長生】

    女幾拈起一粒黑子切斷了白子的生氣,笑眯眯地看向失色的棋友,問道,優曇缽羅,現在你可以告訴我那蓮花的下落了麼?

    雖然輸了棋,棋友,也就是女幾口中的優曇缽羅很快平息了失落之情,有些後悔他要來和她說起蓮花的近況,不過,認賭服輸,他坦白說著,女幾,蓮花已入了凡塵。

    優曇缽羅的聲音平靜而淡雅,仿佛在談論暮春海棠胭脂色。

    女幾揚眉,所以呢?

    他說,所以他怕是很難回來了。

    女幾有些控製不住自己的思緒,送他一個白眼,切,我不信。他可是西天大雄寶殿前千萬年沐浴佛光的白蓮,信仰堅固,不曾迷惘,又怎麼會被紅塵侵擾,斷了信仰?

    優曇缽羅歎息,收拾著棋局,向女幾解釋,一如紅塵深如海,更何況他還喜歡上一個凡人。紅塵裏有太多是隻受佛法的白蓮所無法理解的。所以,他暫時不會回來的。

    女幾似明白了少許,有些不悅地,你的意思是,他必須經曆了紅塵中的所有——愛、嗔、貪、癡、怨,從蓮變成人,再從人變成蓮,才能真正脫離濁世,功德圓滿?

    他在女幾如針的目光下認命地點頭。

    女幾哼了一聲,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逗留:凡界有言,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那些苦苦尋求長生而絕情棄欲的人一定不知,那樣刻意的摒棄隻會適得其反。

    賢者追問世間,天若有情天亦老。寂寞而悲哀的長生又有什麼意思?長生長相思,長相思兮長相憶。隻是讓人無數次經曆劫數,永遠掙脫不了痛苦,淪為孤寂的囚徒。

    隻是麵前祇神淡淡地笑著,她還是選擇了長生。

    女幾眯起眼,對曰,天天隱於塵世,無太多人打擾,天天睡到自然醒,彈琴下棋,執筆練字。看著群玉山頭的月光,也是極好。長生哪怕是長相思長怨,也是很好的,終是遇見了那個可以相思永生的人。

    因為深深地喜歡著那個人,喜歡的不能再喜歡了,所以,即使相思入骨,也不曾後悔。

    棋友收好了棋子。女幾敲了黑子道,那麼,再來一局,是單是雙?

    她的時間很多。終有一天,蓮花會出現在大雄寶殿上,微微的蓮香有些苦味,蕩滌著過往迷惘的靈魂。不知那時,他可記得她這個親手把它栽下的地仙?

    輪回中,光與影,千世流離夜,惘然幾度。

    望不斷,天地間,浮生燈花久,隔世重逢。

    【三生石•歎三生】

    因為不接受輪回和宿命,所以林生才會拚命尋找僧人的下落。他要在十五年的期限內找到僧人,這樣才能證明人可以掙脫注定的命運。人生在世,若受看不見的命運捉弄,無論怎樣掙紮也無法擺脫,那麼,他恍若提線木偶,是禁錮的棋子,是傀儡,是永世的虛妄。

    僧人說,命運讓我們在十五年後重逢。

    沒有多一天,也沒有少一天。

    所以,他從東瀛到貴霜,萬裏之外,鯨海之上,下南洋,上窮碧落下黃泉。

    隻惜從未尋到,連東村的婦人他也再沒有遇見過,好像人間蒸發,徹徹底底地消失。

    他尋找了那麼多年,唯一留下來的是漸上霜色的長發,江湖歲月摧,他認了,於是最後還是放手。他來到這塊石前,在他們約定的日子裏,等候著僧人的來世。

    何事罔淹留?

    是誰,在這樣寂靜的山林裏奏著這般陌生而熟悉的笛音?

    林生驀然回首,隻見林間晦明交界處,一清麗少年攜笛而來,樂聲從指間流瀉下來,悠悠蕩起鏡湖翠微。少年奇怪地看著靠在巨石邊的旅人,有些熟悉,莫名的悸動。曲調高昂空靈,似如仙境。

    豔絕天下,不過少年低眸拈花妖嬈一笑。

    林生靜靜地望向少年,閉上雙眼,凝神細聽他的笛音,就恍若回到了當年,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時候。僧人手執短笛,吹折柳,歎阮郎歸。

    林生與僧人在三生石前約定了三生。

    少年的眼睛根本不像僧人那樣澄澈明淨,裏麵多了許多陌生的東西,些許驚疑,些許猜忌。所以,僧人早在他死去的一刻就消失不見,哪怕他還有多得數不盡的來生。少年不是僧人,不是那個可以生死相許的摯友。兩人從未見過,沒有任何交集,戲文裏百年修得同船渡的緣全是假的。他找了那麼多年,曆經了濁世蒼茫無常,已不是十五年前那個與僧人執酒言歡的青年。那在他心頭盤踞了多年的執念在他見到僧人那一刻起,煙消雲散。

    正如僧人所說,不過一場空。

    此刻,僧人是無憂的牧童。

    此刻,林生是蒼顏白發的過客。

    蒼穹上兩顆星疾速相逢,然後,擦肩而過,在渺茫的宇宙中,再也不見其光輝,遙望亙古。

    笛音終了,百鳥和鳴,牧童漸行漸遠,身影沒入山林中,再也看不見。

    此刻,他們相逢卻不相識,從此陌路,隻剩奈何。

    隻是笛聲如舊,婉轉而空靈。

    鬼使神差地,林生再看著那牧童離開的方向,久寂的心湖震蕩開來,理智無法遏製他的悲哀。遠方笛音間斷間響,牧童融入自然,灑脫而自由,沒有什麼可以束縛住他的腳步。

    在那一瞬,林生恍然間想到,這一世,他走過那麼多的山,看過那麼多的流雲,渡過那麼多的水,跋涉千裏,隻是為了在傳奇的時空遇見傳奇,在此地與你相逢相離,在因果的邊緣遇見你。

    隻是,一個泛舟江湖,一個青山骨枯。

    到了最後,他才明白,原來我是如此深深地愛著你啊。

    他離開了三生石,在紅塵裏奔走。或許有那麼一天,他死了,轉世輪回,也與那個少年再遇,真不知那時,該是什麼光景,是鑒湖如鏡的粼波上,是女幾鬥轉星移的光陰裏,還是西天大雄寶殿前?

    人生如夢,一期一會,不過一世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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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出處:《太平廣記》卷三百八十七〈悟前生一·圓觀〉

    圓觀者,大曆末,洛陽惠林寺僧。能事田園,富有粟帛。梵學之外,音律貫通。時人以富僧為名,而莫知所自也。李諫議源,公卿之子,當天寶之際,以遊宴歌酒為務。父憕居守,陷於賊中,乃脫粟布衣,止於惠林寺,悉將家業為寺公財。寺人日給一器食一杯飲而已。不置仆使,絕其知聞。唯與圓觀為忘言交,促膝靜話,自旦及昏。時人以清濁不倫,頗招譏誚。如此三十年。二公一旦約遊蜀州,抵青城峨嵋,同訪道求藥。圓觀欲遊長安,出斜穀;李公欲上荊州,出(“出”字原缺,據明抄本補。)三峽。爭此兩途,半年未訣。李公曰:“吾已絕世事,豈取途兩京?”圓觀曰:“行固不由人,請出從三峽而去。”遂自荊江上峽。行次南洎,維舟山下。見婦女數人,鞗達錦鐺,負甕(“甕”原作“人”,據明抄本改)而汲。圓觀望而泣下曰:“某不欲至此,恐見其婦人也。”李公驚問曰:“自此峽來,此徒不少,何獨泣此數人?”圓觀曰:“其中孕婦姓王者,是某托身之所。逾三載,尚未娩懷,以某未來之故也。今既見矣,即命有所歸。釋氏所謂循環也。”謂公曰:“請假以符咒,遣某速生。少駐行舟,葬某山下。浴兒三日,亦訪臨。若相顧一笑,即其認公也。更後十二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與公相見(“公相見”原作“相見公”,據明抄本改。)之期也。”李公遂悔此行,為之一慟。遂召婦人,告以方書。其婦人喜躍還家,頃之,親族畢至。以枯魚酒獻於水濱,李公往為授朱字,圓觀具湯沐,新其衣裝。是夕,圓觀亡而孕婦產矣。李公三日往觀新兒,繈褓就明,果致一笑。李公泣下,具告於王。王乃多出家財,厚葬圓觀。明日,李公回棹,言歸惠林。詢間觀家,方知已有理命。後十二年秋八月,直詣餘杭,赴其所約。時天竺寺,山雨初晴,月色滿川,無處尋訪。忽聞葛洪川畔,有牧豎歌竹枝詞者,乘牛叩(“叩”原作“叱”,據明抄本改。)角,雙髻短衣,俄至寺前,乃圓觀也。李公就謁曰:“觀公健否?”卻問李公曰:“真信士矣。與公殊途,慎勿相近。俗緣未盡,但願勤修,勤修不墮,即遂相見。”李公以無由敘話,望之潸然。圓觀又唱竹枝,步步前去。山長水遠,尚聞歌聲,詞切韻高,莫知所謂。初到寺前歌曰:“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長存。”又歌曰:“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吳越溪山尋己遍,卻回煙棹上瞿塘。”後三年,李公拜諫儀大夫,二年亡。(出《甘澤謠》)

    本文與記載有出入,盼君一笑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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