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806 更新時間:26-03-13 21:57
晏殊之後,詞壇的燈火,傳到了歐陽修手裏。
他是晏殊的學生,卻比老師走得更遠。他把馮延巳的深沉接過來,把晏殊的俊逸融進去,又把兩者都化作了自己的血肉。他的詞裏,有文人的雅致,也有民間的鮮活;有對人生的深沉感悟,也有對情感的**袒露。他是北宋文壇的領袖,是古文運動的旗手,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提攜了蘇軾、蘇轍、曾鞏,影響了整整一代人。
他站在南唐詞風與北宋詞風之間,是最後一座橋梁,也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家”。
一
歐陽修,字永叔,號醉翁,晚號六一居士。江西廬陵人。
他四歲喪父,家貧無依,母親鄭氏用荻草稈在沙地上教他寫字。那畫麵,在後世成了千古佳話——一個寡母,一根荻草,一片沙地,一個趴在沙地上認真描畫的孩子。那孩子不知道,幾十年後,他會成為天下文人的領袖,會成為照亮整個時代的燈塔。
他自幼聰穎,勤奮苦讀。家中無書,便向鄰裏借閱,抄錄背誦。十七歲參加鄉試,落第;二十歲再試,又落第。直到二十三歲,才進士及第。那一年,主考官是晏殊。晏殊讀完他的卷子,擊節讚歎,說:“這個人的文章,將來必成大器。”
從那一刻起,師生之誼,便結下了。
可晏殊不知道,這個年輕人的路,會走得那麼遠。
歐陽修踏入仕途後,很快顯露出他的鋒芒。他不是那種安於現狀、明哲保身的人。他有風骨,有棱角,有不怕得罪人的勇氣。景祐三年,範仲淹因上書言事被貶,朝中官員大多噤聲,唯獨歐陽修站出來,寫下著名的《與高司諫書》,痛斥諫官高若訥“不知人間有羞恥事”。這篇文章,鋒芒畢露,擲地有聲,讓他一戰成名,也讓他付出了代價——被貶為夷陵縣令。
那一年,他三十歲。
夷陵偏遠,窮山惡水。可他並不消沉。他在那裏讀書,寫作,思考,把貶謫的日子,活成了另一種充實。他在《夷陵縣至喜堂記》裏寫:“僻陋之邦,寂寞之鄉,然亦足以自適。”這份自適,不是強作歡顏,而是真正從內心裏長出來的從容。
後來,他陸續被召回,又被貶出,幾起幾落,宦海沉浮。可無論身處何地,他從未放下手中的筆,從未放下對文學的執著。他寫文章,寫詩,寫詞,寫史,寫一切他能寫的。他的筆下,有《醉翁亭記》的曠達,有《秋聲賦》的蒼涼,有《新唐書》《新五代史》的嚴謹,也有一首首纏綿悱惻的詞。
他活了六十六歲,死後諡號“文忠”,後人稱他“歐陽文忠公”。
二
歐陽修的詞,收在《六一詞》和《醉翁琴趣外編》裏。前者雅正,後者俚俗。雅正的那部分,是他留給後世的經典;俚俗的那部分,是他留給自己的秘密。
他最著名的一首,是《蝶戀花》: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這首詞,一開篇就是三個“深”字疊在一起。“庭院深深深幾許”——那是怎樣的庭院?一層一層的門,一重一重的簾,楊柳堆成煙,把人困在裏麵,出不去,也看不見外麵。這是寫一個女子的幽居,也是寫一種心境——被深深困住的心境。
上片寫白天。那個人騎著玉勒雕鞍,去了遊冶的地方,可樓太高,望不見;路太遠,尋不著。她隻能困在這深深的庭院裏,等。
下片寫黃昏。雨橫風狂,春天就要過去了。她把門掩上,想把黃昏關在外麵,想把春天留住,可留不住。淚眼問花,花不回答,隻是亂紅飛過秋千去。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這是歐陽修的名句,也是中國詞史上最動人的畫麵之一。一個人在流淚,在問花,花不答,隻是飛走了。那飛走的,是花,是春天,是所有的美好。她站在那裏,什麼都留不住。
這首詞的意境,來自馮延巳。馮延巳也寫過“淚眼問花花不語”,可那是在《鵲踏枝》裏的一句,歐陽修把它接過來,化成了整首詞的精魂。他不是抄襲,是致敬,是把前人的種子,種在自己的土壤裏,開出自己的花。
後來有人把這首詞誤收入馮延巳的《陽春集》,兩家爭了很久,誰也說不清到底是誰寫的。這種爭,本身就是一個美麗的誤會——因為他們的詞風太像了,像到難分彼此。王國維說:“歐公詞,深得馮正中之意。”就是這個意思。
可歐陽修比馮延巳更深的地方,在於那份“問”。馮延巳的“淚眼問花花不語”,是自問自答,是自言自語;歐陽修把“問”放在最後,花不答,人無言,隻剩下亂紅飛過。那份空茫,那份失落,比馮延巳更重,更沉。
三
歐陽修還有一首《玉樓春》,寫離別:
尊前擬把歸期說,欲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這首詞,是他在洛陽時寫的。洛陽是他的第二故鄉,他在那裏待了三年,結交了許多朋友,留下了無數回憶。離開時,他在酒宴上寫下這首詞,送給那些送別的人。
“尊前擬把歸期說,欲語春容先慘咽”——他想說歸期,想說我還會回來,可還沒開口,已經哽咽了。春容,是春天的容顏,也是送別的人的臉。那份慘咽,是他的,也是她的,是所有人的。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這是千古名句。他說,人生來就是有情有癡的,這份離愁別恨,與風月無關,與景物無關,隻與心有關。不是風在吹,不是月在照,是人自己在痛,自己在癡。他把離愁從外在景物裏抽離出來,歸之於人的內心,這是何等通透的體悟。
下片,“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離歌不要再唱新曲了,就這一曲,已經讓人肝腸寸斷。
最後兩句,“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他說,我要看盡洛陽的花,把所有的美好都裝進心裏,然後才能和春風告別,和這座城市告別,和你們告別。這不是豪語,是深情。他把離別變成了一種儀式——看盡花,然後告別。
這首詞裏,有馮延巳的深沉,有晏殊的俊逸,可更多的是歐陽修自己的東西。那份深摯,那份通透,那份在痛苦中依然保持的曠達,是他獨有的。
四
歐陽修的詞,有兩副麵孔。
一副是雅正的,是“庭院深深深幾許”的深婉,是“人生自是有情癡”的深沉,是留給後世的經典。另一副是俚俗的,是《醉翁琴趣外篇》裏的那些小詞,寫得直白,寫得露骨,寫得像民歌一樣鮮活。
那些俚俗的詞,有人說不是他寫的,是別人偽托的。可更多的人相信,那就是他寫的。因為歐陽修就是這樣的人——他不裝,不端著,不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完美無缺的聖人。他可以寫雅正的詞,也可以寫俚俗的詞;可以是朝堂上的重臣,也可以是酒宴上的狂客。他寫過一篇《醉翁亭記》,開篇就是“太守與客來飲於此,飲少輒醉,而年又最高,故自號曰醉翁也”。那個“醉翁”的形象,和朝堂上的歐陽修,是一個人,不是兩個人。
他有一首《南歌子》:
鳳髻金泥帶,龍紋玉掌梳。走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
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閑妨了繡功夫,笑問鴛鴦兩字怎生書?
這首詞,寫一個新婚女子。她戴著鳳髻金泥帶,插著龍紋玉掌梳,走到窗下,笑著依偎在夫君身邊,問:我畫的眉,深淺合不合適?她靠著人,拿著筆,描著花,半天也沒描出什麼,卻問:鴛鴦兩個字,怎麼寫?
這是生活的片段,是日常的瞬間,是閨房裏的私語。歐陽修把它寫下來,寫得那樣鮮活,那樣生動,那樣帶著笑意。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文壇領袖,他隻是一個人,一個懂得生活、熱愛生活的人。
還有一首《望江南》:
江南蝶,斜日一雙雙。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韓壽愛偷香。天賦與輕狂。
微雨後,薄翅膩煙光。才伴遊蜂來小院,又隨飛絮過東牆。長是為花忙。
這首詞寫蝴蝶,可寫的分明是人。何郎傅粉,韓壽偷香,都是美男子的典故。他用蝴蝶比那些風流少年,微雨後,薄翅膩煙光,才伴遊蜂來小院,又隨飛絮過東牆,長是為花忙。寫得那樣俏皮,那樣生動,又那樣帶著一點調侃。
這些俚俗的詞,在當時被士大夫詬病,說他“有傷風化”。可今天讀來,反而覺得親切。因為它們真實,因為它們不裝。它們讓我們看到,那個寫《醉翁亭記》的人,那個修《新唐書》的人,那個在朝堂上凜然不可犯的人,私下裏也有這樣輕鬆的一麵,也有這樣鮮活的趣味。
這才是真正的大家。他可以高,也可以低;可以深,也可以淺;可以嚴肅,也可以輕鬆。他不是一個被定義的人,他是一個豐富的人。
五
歐陽修一生,最讓人感動的,是他對後輩的提攜。
他做禮部貢舉時,讀到一份卷子,大為讚歎,以為是自己的學生曾鞏寫的,為了避嫌,把這份卷子評為第二。揭榜後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曾鞏,是一個叫蘇軾的年輕人。他後來對人說:“讀蘇軾的文章,不覺汗出。快哉快哉!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
這就是那句著名的“出人頭地”的來曆。
他還說:“三十年後,無人道著我也。”意思是,三十年後,就沒人記得我了,大家隻會記得蘇軾。這話裏,有自謙,更有欣慰。他不是嫉妒,是真心為後輩的才華高興,是真心希望後輩走得比自己更遠。
他提攜了蘇軾、蘇轍、曾鞏,也提攜了王安石。王安石年輕時,寫了一篇文章給他看,他大加讚賞,還把這篇文章推薦給別人。後來王安石推行新法,歐陽修並不讚同,可他對王安石的才華,始終是欣賞的。
這就是歐陽修的風範。他是文壇領袖,可他從不把文壇當成自己的地盤。他希望後來者超過他,希望文脈傳承下去,希望這盞燈火越來越亮。他不是那種獨占高處、生怕別人超過的人,他是那種主動讓路、推著後輩往前走的人。
蘇軾後來寫文章悼念他,說:“愈後進之士,皆以為門下士。”意思是,所有後輩文人,都把自己當成他的學生。這不是客氣,是實情。歐陽修之後的文壇,幾乎每一個人都受過他的影響,都得過他的提攜。
他就是那樣的人。一座山,卻願意讓出道路。
六
歐陽修晚年,自號“六一居士”。
有人問他,什麼是“六一”?他說:我家藏書一萬卷,集錄三代以來金石遺文一千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常置酒一壺。問我為什麼叫“六一”?因為加上我這樣一個老頭子,正好六個“一”。
這是自嘲,也是自得。他把自己算進去,把那一個垂垂老矣的自己,和書、金石、琴、棋、酒並列在一起。他不是孤獨的,他有這些東西陪伴;他也知道自己終將離去,可這些東西會留下來,替他活著。
他寫過一首《采桑子》,是晚年之作:
平生為愛西湖好,來擁朱輪。富貴浮雲,俯仰流年二十春。
歸來恰似遼東鶴,城郭人民。觸目皆新,誰識當年舊主人?
他年輕的時候,曾在潁州(今安徽阜陽)做過官,那裏有一個西湖,他愛極了。晚年退休後,他回到潁州定居。二十多年過去了,一切都變了。城郭還是那座城郭,可人已經不是當年的人了。他站在湖邊,看著那些陌生的麵孔,忽然想起那個典故——遼東人丁令威,學道成仙,化為白鶴歸來,落在城門華表上,有人舉弓要射他,他飛在空中說:“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塚累累。”
他不是鶴,他是人。可那份物是人非的感慨,是一樣的。
“觸目皆新,誰識當年舊主人?”——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誰還記得當年那個在這裏做官的人?誰還記得那個年輕時的自己?
這首詞裏,沒有悲傷,沒有哀歎,隻是淡淡地問一句。可那句問裏,有二十年的光陰,有一個人一生的重量。
七
歐陽修死於神宗熙寧五年,公元一〇七二年,終年六十六歲。
那一年,蘇軾三十七歲,正在杭州做通判。他聽說老師去世的消息,寫下祭文,說:“上為天下慟,下以哭其私。”上為天下哭,因為天下失去了一位真正的領袖;下為自己哭,因為自己失去了一位恩師,一位知己。
蘇軾後來成為北宋文壇的盟主,成為那個時代最璀璨的星辰。可他一生都記得,是誰給他讓出了道路,是誰把他推到了前台。
從馮延巳到晏殊,從晏殊到歐陽修,從歐陽修到蘇軾——這條河流,終於流到了最寬闊的地方。歐陽修是最後一座橋,橋的這頭,是五代詞風,是南唐餘韻;橋的那頭,是蘇軾,是豪放詞,是詞的徹底解放。
他站在這座橋上,送走了過去,迎來了未來。
歐陽修寫過一首《玉樓春》,裏麵有兩句:
尊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
那個在酒宴上哽咽的人,那個想說話卻說不出來的人,是年輕的歐陽修,是離開洛陽的歐陽修。可今天讀來,那仿佛是他一生的寫照。
他想說很多話——說他從貧寒中走來,說他一生的起落,說他寫過的那些詞,說他提攜過的那些人。可他沒說。他隻是站在曆史的渡口,望著來來往往的人,望著那條越來越寬的河流。
然後,他轉身離去,把路讓給後來者。
“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他看盡了,也寫盡了。然後,他和春風告別,和這個時代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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