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豔姬若英雄

章節字數:8477  更新時間:08-01-18 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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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陵辰在等待。

    等待一個敵人的到來,等待一個英雄的到來。被等待的人,擁有著純金的短發和純金的披風——盡管景陵辰執拗地認為那些都應該是血紅色。

    那是多麼細碎的感覺,相惜、敬佩……翼族的英雄,射出長箭打破他的結界。多麼向往,渴望啊,翼族的英雄,腳踏飛索淩空而下……翼族的英雄,美麗溫柔的臉龐,狠辣決絕的身手……翼族的英雄,傳奇的英雄,她是屬於故事和傳說的,她是夢幻,她為了滿足人們渴望“很久很久以前”之類傳說的欲望而出生。她高於一切,卻執著地抓緊著世界,守護一些東西。她戰鬥,不為了什麼而戰,那是戰鬥的美麗。她是英雄,翼之族的英雄,翼之族的英雄,翼之族的英雄……

    這樣的英雄,將獨一無二,從前沒有,以後不會有。這樣突兀地出生了,存在著,她是整個世界的尤物!

    景陵辰反複地淩亂著,執拗著。手中握緊彎刀,彎刀冰冷,卻仍緊握著,仿佛要追隨它主人的汗水和體溫。刀柄的花紋中夾著幾根金發,極細的,斷裂了,並不太光亮,卻銳利無比,同時又無盡的溫柔……

    七日,從第一次見翼族女子開始——亦是來到此處地一天開始——已經七日。

    翼族女子,又曾來過兩次,兩次。七日,兩次,這是否是一個輪回?兩次,二這個數字又有什麼意義?兩次,她為何而來,為何而不來?翼族的英雄,在峭壁之上,有無想起幻光的英雄?

    這一些無用無謂無聊的念頭,不知何時開始在果斷的景陵辰心中翻滾。

    來此處後第二日,景陵辰依舊午後於空地等待,翼族女子未出現。

    第三日,景陵辰午後空地等待,翼族女子黃昏出現,飛索而下,於索上射出五箭——不錯,是五箭,箭筒中共八箭——落地,再射一箭。飛索擊出,景陵辰躲過。再擊,未近景陵辰身,峭壁中號角已響起,返身踏索而歸。

    第四日,景陵辰午後空地等待,翼族女子紅日將落時出現,飛索而下,未帶弓箭。淩空躍起,落地之前飛索擊出,並未正麵攻擊景陵辰——應該是欲纏繞防禦結界破之——然而號角響起,踏索歸去。

    第五日,景陵辰午後空地等待,翼族女子直到深夜未出現。

    第六日,景陵辰清晨便來到空地,翼族女子直到深夜未出現。

    這第七日,第七日……

    那翼族女子美麗,也許沒有幻光城中那令人追捧的默諾領主花掩霜美麗。那翼族女子強大,卻沒有幻光城主那違背天綱法則般的強大,與他尚在伯仲之間。然而那翼族女子,卻是特殊的,與眾不同的,絕無僅有的。那麼令人想要接近而無法接近,那麼容易便可在人心中留下印跡和影像。

    她是英雄。

    景陵辰微微抬頭,劍眉微微落下。束起的青銅色長發頓時迎起瘋狂的風,飛舞起來迷亂自己的眼睛。星般銳利明亮的眼睛索性閉起。夕陽彌留的光彩多情無情地灑下,流淌在景陵辰棱角和曲線在一起完美的臉龐上。這英俊無比的臉龐,這冷靜的臉龐,這總帶著淡淡邪氣微笑著的臉龐……此時充滿寥落無奈,自嘲著沉淪下去。

    纖長的手指,因皮膚緊而瘦而顯得骨節稍大,卻並不顯得無力。就是這樣的手指,正在一點點地靠近刀柄的花紋——那斷裂的金發,要把它握在手中。

    紅日……馬上便落下,那號角,也馬上就要響起了吧。

    既然每次翼族女子聽到號角都立刻趕回,那麼今天,仍舊是沒有希望了。

    “呀……”稍一用力,幹燥的手指竟然裂開一條細縫。

    翼族邊境,已十分幹燥。習慣溫暖濕潤的幻光城人,自然不會適應。

    景陵辰自嘲一笑,唇角微微的邪氣也略顯沮喪。

    陵辰軍中,每人都隨身帶好濕氣藥油,抹於裸露皮膚以防開裂,身為將領,自然也不例外。

    然而這幾天,幾乎從未想起抹上藥油,直到皮膚開裂才發現。幻光城人天生皮膚嬌嫩,加上養尊處優,本來應該十分敏感氣候的幹燥。然而,景陵辰,景氏家族主人,陵辰軍將領,竟然遲鈍如此,直到皮膚開裂才感到氣候幹燥!

    多麼可笑,即便被幻光城主說出口,也是不會有人相信的。

    景陵辰把剛剛挑出的一根金發抿在唇上,找出藥油擰開蓋子,正準備塗抹——

    這是一種什麼感覺?

    危險,帶著興奮。

    他本可以吟咒打開強大防禦結界,擋住襲來的攻擊。然而他不會,一旦吟咒,唇上的金發就會落下,再也找不回來。

    景陵辰隻得扔掉藥瓶,雙手刹那間放出盡可能多的精魄力,推動自己向一邊飛速移動,躲過迎麵的攻擊。

    終究慢了一步,左臂被利器,在一瞬間劃破!

    純粹的痛苦太短了,在還沒流淚時就過去了。

    純粹的幸福也太短了,在還沒笑出聲時就過去了。

    疼痛就以左臂為點,快速地發散了。喜悅就以心為點,更快地發散了!痛苦和幸福,就這樣無比自然地交織了!

    多美啊!

    夕陽的光照射下來,旋轉著、奔湧著照射下來,傾斜,傾瀉,猶如火焰灑落!灑落在金色的短發與披風上!

    景陵辰仿佛炸裂開來,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金色的短發與披風,此時都變成了血紅色,多燦爛啊,多嬌豔啊,多壯烈啊!真像,真像那朵美麗的血蒺,美麗的英雄花。

    然而,翼族女子卻完全沒有想到一擊便傷了景陵辰,一時間再無動作,靜立風中。寬大的金色……血紅色披風展開,有讓人去抓住永遠不再放手的欲望。那是一尊神,一個傳說,一個英雄。

    “為什麼等我攻到麵前,你才發現?”

    這聲音多麼璀璨,多麼溫柔,聲聲都是最切近的心中傳來的,聲聲都是最遙遠的雲端傳來的,聲聲都是從故事中傳來的。

    景陵辰卻微笑了起來,上揚的嘴角帶著淡淡邪氣。黑色紗質衫同樣隨風飄起,同樣被夕陽染上一層顏色,竟呈深沉遼遠的青銅色。

    “我在給自己上藥油。”戲謔的語氣,仿佛在說最可笑的事情“這裏太幹燥了,你知道,幻光城人的皮膚無法承受如此幹燥的風。”

    翼族女子微微低頭,卻十分認真地問“幻光城人不是擅長法術,呼風喚雨麼?為何不自己創造出一層水覆蓋在皮膚表麵呢?”

    “你不知道法術最基本的原理。”景陵辰同樣十分認真,回答著幻光城中小孩子們都可以回答的問題“一個術士,也就是一個是用法術的人類,他的體內存在‘精魄’。精魄和人的體力相同,隨著修為高低,有多有少,性質也不一樣。然而就像人提起東西要抬起手,走路要抬起腳一樣,空有精魄沒有任何用處,必須用各種方法,以咒或手訣等為媒介施‘法術’,才能達成自己的目的。”

    翼族女子卻十分認真地聽著,仿佛最乖的孩子聽著師父的講解——這些,對與幻光術士作戰,是有幫助的吧。

    “但,你要想想。一個人,精魄再強,終究也是有限的,若是施法術的全部精魄都來源於身體內部,那便很容易就力竭——就像你們不用這飛索,一點一點爬上峭壁,也是很累的吧。”

    “很多人都不習慣用飛索。”她的眼睛大而上挑,神采飛揚。

    “所以,施術的另一個要點就是:以不多的精魄,引導周圍環境中可以利用的元素,化為自己可以控製的力量,再施成各種各樣的法術。當然,周圍環境中的元素不同,同樣法術的威力也不同。如果在陳荒雪山使用冰殺咒,那便很強,而若在朱鸞族火寨使用冰殺咒,不要說威力,連術士自己,搞不好都要被反噬。”

    “是嘛。”女子故意冷笑,作嘲笑狀“幻光術士,不過如此。”

    “所以,在缺少濕氣的這裏使用創造濕氣的法術,雖說也可全部用自身精魄。但這種用自身精魄化成水汽濕潤自己皮膚,完全不借用外界元素的做法,無疑等於割下自己的肉果腹,是十分愚蠢的行為。”景陵辰一揚嘴角“所以這濕氣藥油是必需的……可惜被你碰到地上,全都灑了。”

    “哼。”翼族女子一撩頭發,不屑道“我們翼之族人在經受不了饑餓時,還不經常用自己的肉暫時填飽肚子。填飽肚子才能戰鬥,搶到食物啊……”

    巨大血紅色披風再次全部展開,竟然……襯托她的身體如此單薄。

    翼之族人,不應是骨骼短小粗壯,完全比不上幻光城人的高挑麼?而這個女子,又為何與幻光女子差不多高?又為何骨骼勻稱並不過粗呢?

    景陵辰眼角瞄到,眼前的女子已把飛索重新纏回腰上——她今天也沒有帶弓箭來。

    她也注視著幻光的英雄嗎?

    “其實法術,不是像故事中的神仙術那樣什麼都能做到。”景陵辰袍擺一甩,坐在大石上“就和你們一樣的,再強的法術,也變不出吃的來。況且,練一身強大的精魄,一點都不比練一身力氣舒服。別看幻光術士們看起來輕鬆,要說練出精魄來,都是流淚流汗,還要流血才出來的啊……”一時間,竟不由得想起童年時光,那大量的磨練來。

    “翼族武士,從不流淚。”翼族女子正色道“不過……和流血有什麼關係?”

    她的眼睛,原來也如此清澈!

    “那是城主。”景陵辰習慣性地用中指點住額頭“幻光城主的精魄,強大得難以想象。曆代城主從小就超負荷地練習,即便如此,精魄也和體力一樣,所存在極限。就像無論怎麼苦練,三歲的孩子永遠舉不起來一個成人一樣。這就是天綱,這個世界的法則。”

    “然而幻光城主,卻可以用自己的身體,違抗些許天綱。他們有一種達到極限後再加強精魄的方法,就是放血,放出身體所能承受最多的鮮血,讓精魄在盡可能空蕩的體內回蕩增強。這方法……的確太極端,除了城主,沒人承受得了,承受不了放血的痛苦,更承受不了精魄在自身洶湧的痛苦。”

    “所以在不知所以然的城民眾傳說,城主是以城主之血為祭品,向上天獻祭,懇求上天允許自己違反天綱,增強自己的精魄。當然……幻光城主的壽命,都不會很長……一般三十歲,就到盡頭了吧……”

    “我們翼之族人,很多都活不到三十歲。”翼族女子有點惱,抓了一下自己的頭皮“不過,你……為什麼不穿長袍?術士不都應該穿長袍麼?”

    景陵辰看了看身上半短的紗質衫子,心中一陣喜悅,翼族的英雄,也是惜英雄的,她沒有一味攻擊,竟也可以和他這樣,一起說話。

    “是,穿長袍有利於精魄平時的流動,在施術時,彙聚元素也更加容易些……然而,像我這樣,穿著長袍走這麼崎嶇的道路,行動多麼不便啊。不過翼族武士披風拖地,你的披風卻隻到小腿,應該也是為了這個原因吧。”

    “披風可以兜住風,用飛索攀崖的時候也可以調方向。”

    翼族女子的回答卻仿佛不太用心了,她回過頭去,望向不遠處的峭壁——太陽馬上落下。

    多麼強大、認真、執拗、清冷、溫柔的女子。

    她是英雄。

    “那麼,你叫什麼名字?”景陵辰自石上站起,走近一步。

    刹那間,詭異淒厲的號角聲突然響起,回蕩在光禿禿的峭壁間。令人刹那間想到了最恐懼的場景……

    翼族女子的眼中,竟然出現了異樣的神色,有猶豫,有惱怒,有……不舍。

    她也不願聽到這號角聲嗎?

    那一刹那景陵辰幾乎以為她立即轉身離去,他甚至想象起她輕輕一跳,上了飛索,飛快踏索遠去,金色短發和金色披風隨風飛揚,被夕陽染成血紅色——那是最美麗的背影,美麗得絕情與殘酷,又無比溫柔。

    然而她沒有,她甚至已經轉身,卻沒有離去。號角嗚咽,她仿佛經曆了極大痛苦,雙目微閉,雙拳握緊,心跳放得極緩,唇緩緩張開——

    “我叫黎齋爾。”她突然睜開雙眼,仿佛戰勝,又仿佛是狠心放棄城池的將領,超脫瀟灑“還有一個名字,叫做水瑛。”

    水瑛又莫名地笑了兩聲,竟自顧自地一跳,坐到飛索上,雙腿交疊,一手撐索,一手按膝,血色披風飛揚,嬌豔無比。

    “翼之族的很多法則,在你們眼裏……是很愚蠢的,對吧。”水瑛直麵景陵辰,臉上帶著自嘲的意味“比如全族隻需一位醫師,理由是醫師太多會令人產生惜命的想法,不再不顧生死地戰鬥……”

    景陵辰長身而立,迎麵黎齋爾的目光。他突然發現,這個女子,是完全與其他翼之族人不同的,不光是外表,她不像普通翼族武士般狂熱蠻橫,而是如此靈敏,心思縝密。在她的心中,翼之族崇尚的法則並非如同神一般不可撼動。她是自由的啊,什麼種族,什麼觀念都無法束縛她的思維與誌向。她一定沒有進過幻光麵臣樓——那個傳說中彙聚天下聰明絕頂者的地方。然而誰又能否定她的聰敏?她也不似幻光臣子們的驕奢跋扈恃才傲物,那是一種冷靜至極,時刻保持獵豹般的警覺,時刻準備戰鬥的強大。她勇敢,卻不似翼族武士瘋狂地衝上前戰無法戰勝的戰鬥的勇敢;她謹慎,卻不似幻光將領瞻前顧後錯失良機的謹慎,她不屬於任何世界,不屬於任何人,她是她自己的英雄。

    “然而像我這樣的呢?姐弟三人都是翼族醫師繼承者,卻隻需選其中一人,究竟是選誰好?人們便把三個孩子丟到迷宮一樣的北壁山洞中,打昏了放到最裏麵,不留食物和水,火把更是沒有,就這樣,看誰能走出來,誰就能活下去。翼之族不願意令骨骼纖細無法戰鬥的水家孩子浪費糧食。這是法則,嗬嗬……又是法則,都是法則。”黎齋爾冷冷地笑了,帶著殘忍痛苦的快意。

    景陵辰一手托頜,雙眉輕顰,沉下聲來“這是很……殘酷。”不知女子為何對自己說這些,景陵辰回答很是謹慎。

    “是啊殘酷,我在醒來後時,兄與弟都被放到了其他角落。我憑著直覺走,記著一條條路,碰了多少壁走了多少岔道終於看到了光。然而這時,我發現另一條岔路上,走來我的兄長,他本也是反應極快的人啊……”

    “你……殺了你的兄長麼?”景陵辰聽得入神,竟脫口而出。

    “沒有,我救了他。”水瑛微微一笑,仿佛看穿景陵辰的心思“我走在他前麵,如果再走幾步的話就出去了,那樣族人們不會再等他帶他走,就算他出了山洞,也被族人遺棄,餓死在山崖上。”

    水瑛深吸一口氣,凝望夕陽,語氣無比平淡,似在訴說他人的故事,美麗溫柔的臉龐無比遙遠。

    “然而我沒有出去,我躲在角落裏,讓他先出了山洞。我看到族人們帶著他離開,背影很模糊。”

    “那你現在……”景陵辰完全驚訝黎齋爾的仁慈。

    “你以為什麼?你以為我要成全我的兄長活下去?這未免太可笑了!”水瑛又冷笑,交疊的雙腿一晃一晃“如果我當時走出了那幾步,那我的一生呢?當個醫師,日夜坐在山洞裏,孤獨寂寞一輩子,被人瞧不起一輩子,上不了戰場一輩子……”

    “那……”景陵辰發現了這個女子的危險,這個女子的心機與城府,那是多麼深沉厚重的波瀾……

    “我讓兄長出去,讓他當了醫師。自己在眾人離開後出洞,攀崖而下,在荒涼的北山上打獵為食。我吃小果子,盡管翼族法則規定不得如此。我射殺飛鷹食之,盡管翼族法則規定不得如此……我還是沒有死,十四歲時出現在全族會武上,沒人勝得了我。盡管他們在四處征戰中磨礪了自己的實力,又哪能比得上獨自一人在北山生活四年的我呢?”

    景陵辰卻露出了狂喜的微笑,他知道了,他了解了,他麵前的是多麼傳奇的英雄!他是多麼慶幸自己遇到這樣的英雄!

    “此後翼族再無醫師的孫女水瑛,有的是武士黎齋爾。可笑嗎?骨骼纖細被他們認為是浪費口糧的人,竟有遠強於他們的實力……我後來又見到過兄長,他仍然那麼小那麼矮。我還有個可憐的弟弟叫水絡,被丟進了山洞就沒出來……那麼柔弱的孩子,他根本就不應該出生在這個殘酷的種族……”

    她雙手盤在胸前,微微昂頭望向夕陽與滿月共存的天空,臉頰泛著均勻的光芒,沿著柔和的輪廓流動。她的披風已經成了深沉的血紅,更披灑了月光的清冷,形成一片明亮耀眼的柔和羽絨。她的眼睛那麼明亮,夕陽滿月同時舞在其中;她的唇那麼紅潤,富有極強的生命與神采。她的表情是淡淡的,沒有太多的起伏與波瀾,平和優雅。連心跳都是極緩的,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平添生動。

    夕陽與滿月,此時就在她的側麵,平行了!那是一種燦爛和寧靜交織,嬌豔與清冷混合的豐富,仿佛煙火人間大千世界,承載了多少喜怒哀樂,包含了多少悲歡離合,那是一個傳奇,內涵一切。

    “真美啊……”景陵辰一刻也不願閉上雙眼,由衷歎道。黑衫飄飛,英俊無雙。他前半生中從未出現如此震撼,他竟想高聲歡笑。

    不知他歎的是景,是人?

    水瑛抬手掠鬢,風姿萬千,嫣然一笑,又帶著太多的殘酷與冷漠,帶著對世界的欲望與無奈,微微弓身,竟彈起站在了飛索上。

    “你怎麼不再說話了?不過……我也必須要走了,大戰將近,族中召回號角不聽已是大罪,若是月上不歸,那是絕對不行的……”

    景陵辰甚至來不及痛,他根本就來不及反應。

    “我隻是想起了一首歌,一首很長時間以前的歌,那時幻光城還並不強大,是以狂傲而賢明名留千古的城主鉞華所作……古代的歌了,幾乎現在沒有人會知道了,那還是用靜文作的呢。”

    水瑛不會清楚幻光語言的複雜。

    幻光文字分靜文與綱文,靜文嚴謹,毫無紕漏錯意;綱文華麗,讀如詩書如畫。過去的很多年,靜文一直通用於民,綱文多用於祭典儀式、行文作詩。然而幻光興盛,城民安寧富裕,讀書者漸多,人人通曉綱文,起初隻是年輕氣傲的雙堂少年常用綱文以示文采,到後來,整個內城無人不用起綱文,連城主麵臣,都已默認了此狀。

    “我要走了,何況我也聽不懂……”水瑛莞爾,亦帶落寞。

    然而景陵辰仍然唱了,水瑛沒有停步,卻也沒有像原來轉身而去時的敏捷,而是緩慢地,一步一步地踩著飛索,平衡地走於其上,影子拉長,落在岩石地麵上。

    “福天來,不需求索;壽自窮,怎可強得?佳人遙遙,終歸天宇,再無遇之。名士隱隱,竟逝山澤,不得友之……”

    隻要是幻光內城城民,皆精通音律,何況顯貴如景陵辰,少年時光更是習唱多時。他嗓音本身高低有致,遼遠空闊,更有種淡淡邪氣的磁性魅力。此時心中深涵情而唱,一首運用靜文隨手寫成的小歌,竟被唱得奇轉清麗,蕩氣回腸,動聽至極。

    水瑛仍走著,沒有加快,沒有緩慢,孤獨地,高傲地走在飛索上,越走越遠,越走越高,剛才那幻光內城中唱一輩子曲的歌者也要讚歎的動人短歌,亦不知她是否聽到?

    “這首歌是城主鉞華久經沙場,終將幻光版圖擴大至今日之大後,於內城泛舟時所作。城主鉞華經曆兄長加害、流離外族、多年戰爭等苦,終成大業。然而歌中‘佳人’嫦依夫人已死於亂軍。‘名士’離泱明軍師不辭而別,遊行山澤不知所蹤。城主鉞華大業雖成,摯愛與摯友卻都去得決絕。城主鉞華傷心欲絕,能做的卻隻能諡嫦依夫人為仁善絕清仙後,追城相、長子太傅等位於離泱明並把內城中大池更名“明池”……鬱鬱餘生,再不見欣然。”

    景陵辰隻是望向水瑛的背影,沒有留戀,沒有惋惜,隻是望著而已。他莫名地解釋了歌的來曆,卻忘記了應該說翼族語言,華麗靈幻的綱文在夜風中搖晃,宛如詩歌。他也許不是特意解釋給水瑛聽的,也許不過是他自己莫名地從鉞華城主身上,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來。

    就在那月光化為純白色時,她回過了頭。

    那樣柔和的輪廓在月光下,徹底展現了溫柔的美。

    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水瑛於七日前第一次見,清瘦的身姿豐腴了些許,一身勁裝,更襯窈窕。一根飛索不過一指長,傾斜而上。水瑛緩緩轉身,如履平地,絲毫不見顫抖。容色豔絕,短發披風月光映襯,竟一會血紅,一會純銀,饒是心思最巧的神術堂少女,也決計想不到利用法術形成如此效果。

    她張口,向景陵辰說話,說那句不知改變多少人命運的話。多少人因這句話妻離子散,多少人因這句話戰死疆場,多少人因為這句話豐衣足食,多少人因為這句話常免饑冷,多少人因這句話留名千古,多少人因這句話常作詩賦?

    多年以後,茶館中聽說書的少年們,也總是爭議著,向往著,一切起源於這句話。

    “黎齋爾啊,千年難得一見的禍水呢。”白衣少年已有了三分酒意。

    年紀稍輕幾歲的少年顰眉“不算吧,禍水,不是如奉冕國亡國歌姬蕭櫻榴,如阿嵐陀國末代公主金瑟碧依絲一般,以色誘人,危害人間麼?”

    “那些不過是禍水中的一部分罷了,禍水,也不一定危害人間……卻一定占據人心,一定……改變這個世界。蕭櫻榴也好,金瑟碧依絲也罷,都是占了人的心,讓心中存著她們的人們因她們改變了世界。而黎齋爾,心中存著她的人因她改變了世界,心中沒存著她的人也因她改變了世界,她自己,也是因她自己,改變了世界……”

    一直清醒沒有喝酒的少女撩開黑色厚鬥篷一角,露出紋著淡淡紫色圖案的臉頰“禍水麼,有的時候也是英雄呢……”

    即便是景陵臣,即便是後來那已娶水瑛多年的他,靜立於被修飾些許卻無法掩飾荒涼的高崖洞口凝望無盡的荒原與遼遠的空河時,那句話,還是縈繞心中不去的。即使他日日見得水瑛,這句話,還是溫暖的,仿佛心中的小小留戀,就在那裏,不需想起不會忘記。

    “你若是翼之族人,那該多好?”

    她說了那句話,回過頭來說了那句話,那是多麼明亮柔和的眼睛,夾雜著多麼深厚的心機與情感。那是英雄與英雄之間的互相欽佩與欣賞,向往與迷戀。那又帶著多少無奈,多少悲傷,多少欣喜與狂熱?她是如此美麗,不但美麗,更能動人心魄,深深地紮在心中。

    景陵辰沒有再說話,就呆立著望著水瑛飛快地掠去,直到飛索被拉回。他依舊直立,下頜微收,雙手背後,微笑帶著微微邪氣,英俊瀟灑,氣質無雙。

    她和他才是相同的人,她和他有著相同的心機,她和他有著相同的膽識,她和他有著相同的機敏,她和他有著相同的尖銳,她和他有著相同的實力,她和他有著相同的傲氣,她和他,有著相同的靈魂……

    他們都是一樣,是為了創造一個傳奇而生,是為了留名千古而生,是為了被千萬年後的千萬人傳頌而生。

    他們都是英雄。

    景陵辰坐在大石上,背影孤獨,一時竟不知需做些什麼。一伸手,竟摸到水瑛攻來前被放在身邊的彎刀。又突然想起了塗抹藥油時把一根金色短發抿於唇上,而水瑛到來說話時,又不知逸散何方。

    英雄離去,又何必尋找英雄蹤跡?

    他又想起了唱給她聽的小歌,又想起了千年前那個傳奇的城主鉞華——

    不過如此,最終,再傳奇的城主鉞華仍然失去了嫦依夫人與離泱明,他還不是要忍受摯愛與摯友離去,忍受佳人與名士離去麼?

    景陵辰心中不禁泛起極大逆不道的想法:城主鉞華,不過是個成功的愚蠢者。

    他的心中又立刻冒出了更加大逆不道的想法,仿佛奇葩“瑟碧”一般,彈指出土,彈指開花,然而又是要在最燦爛前被扼殺的——那是一種聞之看之都十分危險的花朵。

    他要扼殺自己的念頭“那是不可能的,即便是我下定決心,三萬術士源於幻光,何以輕信於我?”

    “這沒有關係,我會幫你。世界的弦索應當響起天籟,而你是必不可少的音符。”

    聲音就在耳邊響起了,不,並沒有響起,那也似一個心中的念頭一般,輕柔地自黑暗處生長出來,卻具體得多,柔美沙甜,聽者如飄雲端。

    沒有說話者——應該說,聽到這種聲音的人,不再會尋找說話者。

    “附帶一聲,我叫花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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