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571 更新時間：15-01-09 13:50
午時，沒有晴空高照，不是萬裏無雲。淩厲的風混合著沙塵和血液的味道肆意狂作，令人作嘔。天空像是承受不住那墨色濃雲的重量，下一刻就會壓下來。殺聲四起，濃煙滾滾，平地之上早已堆滿了屍體。殺戮，卻還在繼續。
高聳的城牆之上，身著明黃色錦衣的男子負手而立，冷眼看著那拿著武器越發逼近的叛軍。他們所過之處，和著淒厲的喊聲與瘋狂的殺戮。
目光悠悠地望向戰場，避開漫山遍野的屍體，避開東倒西歪的旗幟，投在被那些所謂的正義之師包圍在中間的那人身上——還是他認識的模樣，卻早已不是他認識的人。那人身著青色的長袍，穩坐黑色的汗血寶馬之上，衣裳不知何時，濺上了不少的血跡，不知來自何人。從前的溫和全然逝去，留下的隻有滿目滿目的冷峻與淡漠。
似是察覺了他的目光，那人也仰麵朝他望來，隔著千萬人，像是隔了千萬年，重重地印在他的心上。卻在他措手不及的時候，輕輕揮動右手。霎時，喊聲震天，肅殺之氣籠罩住所有人。
終於，要結束了……嗎？罷了罷了，他微微闔上雙眼，若是那人想要他的性命，那便拿去吧。在這血染的亂世之中，生有何可戀，死又有何可懼。隻是……若自己就此死去，那人將會處置自己手下數萬的生命……一想到九泉之下將要麵對無數慘死的眾將士，他突然覺得，人間和地獄，已然沒有可以收留他的地方了。他的一切從來都不由自己做主——出生，爭鬥，登上皇位，甚至是他的感情和他想要愛的人。那麼，在一切將要結束的時候，讓他為自己選擇一次也好。
手裏，不知何時多出一把泛著寒光的短劍，目光之中的決然讓他身旁站著的人都為之一顫。
“陛下，您這是……”
“嚴將軍，開城門，迎端郡王。”
“陛下……”嚴將軍大驚，“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萬萬使不得啊，陛下請再堅持兩天，西北援軍一定就到了。”主將一跪，在他們不遠處候命的幾個將領也跪了下來。
“無數將士為了朕獻出生命，無數家庭因朕妻離子散，這是朕的罪孽，朕……”說到這裏，他的眼眶漸漸泛紅，“去吧，端郡王文武雙全，會是個好皇帝的。”
“陛下！”
“陛下！”
在眾多將領的驚呼聲中，他舉起手中的短劍，朝心口狠狠地刺去。頓時，鮮血噴薄而出，順著劍身，染紅他的雙手，並不單薄的身體，在狂風中，搖搖欲墜。他一直很清醒，清醒地感受著生命緩慢地流逝。恍惚間，他好像聽見有誰，在喚著他的名字，瀾兒，瀾兒……那是他的名字，萬千眾生隻有那個人會叫的名字。
瀾兒，若以後我成了皇帝，定會護你好好活著。
瀾兒，這是太後賞的桂花糕，我們一起吃吧。
瀾兒，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啊。
瀾兒，瀾兒……
終於，他再也支撐不住，眼看著就要從城牆上掉下去。所有的事情就發生在那一瞬間，將領們還來不及伸手去接住他，就有兩道黑影突然出現，將他撈了回來。其中一人從懷裏拿出一個精致的瓷瓶，拉開他的衣服就把瓷瓶裏的東西一股腦地倒在他的傷口上。另一人則拿出一顆血紅色的藥丸，捏住他的下頷喂進他的嘴裏。
後邊的人看得一陣心驚，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來曆，竟敢對當今聖上做這麼粗魯的事情？但他們又不敢上前阻止，因為那兩個人並沒有傷害皇帝的意思，反倒是在救他。
不知道兩個黑衣男子是怎麼做到的，一眨眼的功夫，他們的聖上就睜開眼清醒過來，連帶蒼白的臉上都有了些微的血色。
“哈，還好趕上了，不然主上定是會要了我二人的性命。”一個黑衣男子笑嘻嘻地說，全然不在意他們麵前的是天下的九五之尊。
“陛下，您覺得如何？”另一個男子緩緩開口，語氣淡漠。
“你們，是何人？”
不等那兩個黑衣男子回答他的問題，原本越殺越勇的叛軍卻像是遇見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在離城牆僅有兩三百米的地方停下，踟躕不前。風中似乎帶上了些狠戾之意，卷起漫天塵土飛揚，混沌一片。
“墨麒，你可知罪。”清冷，沙啞的聲音在天地間突兀而緩慢地響起，從四麵八方爭搶著向戰場上湧過來撞在所有人的心口上，將士們愣愣地站在原地，卻無法忽視那一聲中所帶的強大的壓迫。
一直端坐在馬上的墨麒也是微微一愣，隨即像是想到什麼似的變得警覺起來：“我何罪之有？”
“墨家家訓，若非皇帝昏庸無能，無為於天下，民不聊生，墨姓後人不得覬覦皇位。”
墨麒仰頭大笑，笑得狂妄，摻雜著抹不去的悲涼：“墨清瀾難道就有為於天下？國家需要的是更有能力的主人。”
“無稽之談。”
“閣下是誰，為何不敢示人？”墨麒的話音剛落，他便覺得身邊一道勁風掠過，隨即胳膊被人抓住，幾個起落，便被人抓到了城牆之上。這個變故發生得太快，快到莫麒身邊的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就已經不在馬上。叛軍眼見自己的主帥被人輕輕鬆鬆地掠走，不免都有些慌神。但他們到底是經過嚴格的訓練才站在這裏的，隻要那個憑空出現的男人不傷害墨麒，他們就會呆在原地，等候命令。
原本躺在椅子上休息的墨清瀾一見落到城牆上的兩個人，猛地一下從椅子上起身，過程中撕扯到傷口，疼得他眉頭都狠狠地揪到了一起。待他緩過氣來，兩個黑衣男子就扶著他走到墨麒身前。
墨麒卻根本不理他，而是微微仰頭望向把他掠過來的男人——他的眸子，是妖冶魅惑、攝人心魄的墨綠色。高挺的鼻梁，像所有薄情之人一般微抿的薄唇，線條分明的輪廓，強硬之中生生抽出些邪氣，這種亦正亦邪的怪異的組合，在男人身上，竟是說不出的合適。一頭烏黑的長發，在狂風中肆意作舞。
魔性，不管墨清瀾還是墨麒，這是他們腦海中能想到的唯一的詞語。
“你，到底是誰？”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盡管臉色是病態的蒼白，可誰都不能忽視來自他身上仿佛是與生俱來的王者之氣。俾睨天下，遺世獨立。
“吾名，君遙。”低沉的嗓音在卷滿沙塵的空氣中久久地回蕩，他站在背光的地方，血色的殘陽將他包裹，說不出的肅殺蕭索。
若說墨清瀾常在深宮之中，比起武林之事關百姓之事要更多，不知道君遙這個名字代表的是什麼也很正常。但墨麒不同，他年少輕狂，時常行走於江湖，君遙之名，如雷貫耳。
有書記：皇城以北三百裏有一山，人稱“須彌山”。山有一險峰，三麵懸崖峭壁，一麵臨水深淵，名曰：萬鬼。萬鬼峰上終年濃霧纏繞，從不見清明，建有一宮，稱“霧隱宮”。百十年前，就是這霧隱宮在江湖中掀起腥風血浪，從此名揚武林。無關黑白，談霧隱之名定然色變。
然，它出現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六年前霧隱宮第七任宮主繼位後，以雷霆萬鈞之勢肅清了萬鬼峰周圍方圓百裏的大小門派，大有要將整個武林吞入腹中之意。一時間，武林正道人心惶惶。後來，聽聞霧影宮主與苗疆長生教教主交好，中原武林人士再也坐不住了，糾集人馬殺上須彌山，霧影宮主和長生教教主雙雙墜崖，生死不明。霧隱宮消失在了茫茫的霧海，長生教也退出了中原武林。留下的隻剩這兩股勢力昔日的盛名和第七任宮主的名字。
有人說，霧隱宮的主人來自地獄，他看向你，就會攝去你的魂魄；他隻消揮揮手，便有地獄來的千軍萬馬，浩浩蕩蕩，踏平河川。
君遙，便是那霧隱宮第七任宮主。
墨麒步步緊逼，始終努力想要扭轉麵前對他不利的局勢：“我墨家之事，與你何幹？”
君遙那深邃如淵的目光落在墨麒身上，帶著壓迫的意味：“故人之托，豈有不管之理。”說罷，向兩個穿黑衣的男子揮手示意，其中一人便朝他走來，竟是從懷中摸出一道明黃的卷軸。
墨麒看得呆了，黑衣男子拿出來的東西，分明是一道聖旨。隻見君遙再次抬手，那道聖旨絲毫不被憐惜地丟到了墨麒麵前。墨麒顫抖著雙手捧起聖旨，看清其中的內容後連連向後退了好幾步，望向君遙的目光也變成難以置信的驚恐。
“噗通”一聲，墨麒直接跌坐到地上，怒火燒紅了他的雙眼。他實在想笑，而他也確實笑了，笑得狂妄，笑得撕心裂肺：“哈哈，哈哈哈哈，我的父親，原來從十年前就開始防著我……哈哈哈哈。”
趁墨麒處在極度的悲慟中無法自拔的時候，嚴將軍立即著人把他綁了起來。城外的官兵見他大勢已去，紛紛繳械投降。而墨麒，直至被壓到宮裏的秘密牢房時，都沒有再恢複正常。
墨麒被帶離城樓的時候，聖旨從他手中落下，墨清瀾看了君遙和他身邊的黑衣男子一眼，捂著傷口走過去，再撿起來。然後，他終於知道，為何墨麒看了以後會有那樣的反應。
“這麼說來，您是父皇的兄弟，我們的皇叔？”
君遙點點頭：“我欠你父親一條命，我隻是在履行我的責任。”
“皇叔大恩，瀾兒無以為報。”
“萬歲爺如果願意，不妨答應本座一件事情。”
“皇叔請講。”
“若日後有求於萬歲爺，還望萬歲爺相助。”
“皇叔盡管吩咐，瀾兒自當竭盡全力。”
此時，一頂素白的小轎不知從何處而來，飄落在離君遙不遠的地方。墨清瀾就那麼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心裏有太多疑問卻沒有問出口的機會。待他回身，人已遠走，他甚至沒看清那頂轎子是怎麼如此來無影而去無蹤的。
悲涼的號角逐漸離皇城遠去，同時遠去的，還有人民的苦難。隨著夜幕的降臨，皇城裏在經過三個多月的死寂之後，難得得熱鬧起來。人們不知戰爭為何停止，他們也不關心王朝是否將要更換主人，他們想要的，不過是一片安寧的生活。
橫亙皇城的印月河旁，一片歌舞升平的好景象。
明和王朝昭慶帝三年，冬至，大赦天下，平定叛亂的將領論功行賞。
翌年六月，迎回失蹤已久的太祖第五子，封懿王，賜京師王府，以親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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