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03 更新時間:15-02-11 00:49
作為國內最後一批知青下鄉時留的種,寧寒杵成年前的心情可以用一句話形容:耶,我有個彪悍的媽!
寧爸七十年代末才下放到寧媽所在的偏遠小村莊,第一眼見到當時村裏一枝花的寧媽,驚為天人,於是三十六計盡出把寧媽追到手,還非常引領時尚潮流地來了出未婚先孕,把封閉落後的小村莊震得抖三抖。
但等寧媽肚子慢慢顯出來,兩人正琢磨婚事的時候,中央的聖旨下來了,說大革命結束了,咱們不搞上山下鄉了,去農村墾荒支援建設的知識青年們都打哪兒來回哪兒去吧,盡量給你們安排工作,這些年是國家對不起你們。
這下好了,寧爸一想到城裏的花花世界,心思就萬馬那個奔騰,再也收不回來了,一天趁寧媽下地種水稻,寧爸乘上村裏集體采購用的拖拉機突突突突去了城裏,等傍晚寧媽種完家裏的幾畝地,紮著頭巾挽著褲管喘著氣回來,哪裏還有寧爸的影兒。
這要換做是別人,男人跑了,除了個大肚子什麼都沒給留下,村裏還到處是風言風語,背裏不遺餘力地戳她脊梁骨,當麵也沒好臉色,早就喝敵敵畏死了幹淨了,但寧媽不一樣,寧媽是個外表嬌花內心金剛的女人,先躲在房裏紮紮實實哭了兩天,第三天頂著腫得核桃似的兩眼走出房間,梳個頭洗個澡換一身衣裳,然後去灶台自己給自己下了一大鍋番薯麵,還奢侈地磕開個老母雞剛下的蛋打蛋花,再撒上蔥蒜香油,聞著噴香,哧溜哧溜吃個底朝天。
從此,寧媽就像從食物中汲取了能量華麗般變身,一肩撐起了整個家。
成年後,尤其是三十歲後,寧寒杵的心情可以用另一句話形容:唉,我有個彪悍的媽……
大前年寧寒杵隻身一人回家過年,寧媽在村口接他,麵色不善道:“小杵,怎麼沒帶對象回來啊?”
前年寧寒杵回家,寧媽在家門口接他,臉色發寒道:“小杵,你這一年都幹什麼去了,連個對象都找不到?”
寧寒杵分外委屈:“媽我沒閑著啊,我都升教授了,一年裏以一作或是二作發表了幾十篇論文,都是SCI的,專利也申請了兩個,對了,我明年就夠資格當博士生導師了,算是學院裏的領軍人物了。”
寧媽大浪淘沙般濾掉寧寒杵讓人咂舌的科研成果和晉升速度,表情分外不屑:“什麼領軍人物,你也就能在村外扯虎皮,在村裏你還是個拉後腿的,也不看看當年和你一起上學的孩子,隔壁二柱的娃已經上小學領紅花了,村長家的幺男都二婚了,連你們老說醜八怪沒人要的桂花妮子都嫁出去了,就你還是孤零零一個。”
去年寧寒杵回家,數九寒冬的天氣吃了閉門羹,詫異地掏出鑰匙想開門,結果發現寧媽換鎖了,寧寒杵當時就呆了,手裏攥著鑰匙木楞楞戳在路邊上,映著昏黃的路燈落了滿身冷月光,淒楚地喊媽我回來了你開門啊。
喊了好一陣寧媽才開了扇窗,拿盤熱氣騰騰香氣四溢讓人看著就饞的菜,說小杵啊,年夜飯你上別家吃吧,媽這燒了羊肉羊鞭羊腎牡蠣韭菜,配的是鹿龜酒,怕你吃了火氣太旺沒地兒瀉,憋出病來。
寧寒杵跺著發麻的腳一步步挨到窗邊,抬起頭,一張在人前斯文清高的臉笑得異常諂媚:“媽,我知道你疼我,這是開玩笑的吧?”
寧媽冷笑,狠勁兒一上來六親不認:“嗬嗬,我會開玩笑?都活三十三年了還不知道你媽沒幽默細胞啊?”
今年眼看年關將近,大學校園裏到處是扳著指頭數日子的學生,老師們也大多喜氣洋洋,唯獨還是孤家寡人一個的寧寒杵怏怏的,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提起回家兩個字不覺溫暖,隻覺得發毛。
畢竟去年就靠爬牆才進的家,今年恐怕寧媽吃一塹長一智,會手持掃帚守在牆角,他一探頭就直接一掃帚把他捅下地去。
其實,寧寒杵也很給寧媽找個兒媳婦,但是可觀條件不允許啊,首先是他太忙了,身為教授,他每學年要給一個研究生和博士混合班上課,而身為剛晉升的博士生導師,他現在每一屆得帶四個本科生,兩個本校研究生,兩個和外校聯合培養的研究生,再加兩個博士生。
而且由於寧寒杵在業內名氣大,脾氣好,對學生格外負責,所以另外有不少檔案上掛在其他教授或講師名下,實際上跟著他做事的學生,像今年,寧寒杵的實驗室裏就有三十多個人,把實驗室擠得熙熙攘攘,每人輪番問個問題出點差錯,就夠寧寒杵連軸轉的了。
退一萬步說,就算寧寒杵能抽出時間,可他也不善交際啊,他接觸的人隻有兩類,一類是學生,這個不能下手,有背德感,另一類是同事,這個不好下手,能成還好,萬一不成那簡直是後患無窮,不僅兩個當事人從此無法和睦共處,連當事人所在的課題組之間都會結下梁子。
思前想後,寧寒杵豁出去了,在個據說配對率百分百的紅娘網注冊登記,認認真真填寫了個人信息。
姓名:寧寒杵
籍貫:安徽
年齡:34
身高:175cm
體重:64kg
婚姻狀況:未婚
工作單位:金陵大學
資產情況:有房(貸款未還清),有車(駕照未考取),有固定資產(存折由母親保管,具體數目未知)
家庭情況:母親,無兄弟姐妹
最後要上傳照片的時候寧寒杵有點為難,他長得倒是還不錯,清瘦,幹淨的短發,戴一副無框眼鏡,平時穿白襯衫罩灰色針織衫,黑色西褲,天冷時加一件駝色的單排扣呢子中長大衣,雖說不上帥,但總有學生說他無論半身照還是全身照進學院的招生海報都應該挺有效果。
可惜他天生對鏡頭有些發怵,平時能不照相就不照相,現在手頭除了寥寥幾張和課題組幾個老師幾十個學生的合照,就是逃不過的證件照了。
寧寒杵琢磨著總不能從人多手雜的合照裏截半張臉上傳吧,讓人家姑娘看了會覺得他對待此事不誠心,便慎重其事選了身份證照。
所以說做事太投入了容易自迷,做人太認真了會被當傻逼,又認真又投入的寧寒杵完成的個人資料給人的感覺就是不忍直視,但又憋著口氣忍不住看到底。
好在是金子總會發光,真耐看的人也不會被身份證毀容,寧寒杵的資料吸引了不少人,還進行了網聊,隻不過多數在一個來回的問答後便沒了下文。
女:寧先生是安徽哪裏人啊?
寧:安徽六安市壽縣雙橋鎮的杜家灣,是個小村子,在大別山山區裏,地圖上指不出來,去我家得先乘車到雙橋鎮,再坐摩托車或者拖拉機到山腳下,然後徒步上山,腳程快的半個小時能到,腳程慢點的可能要走上一個來鍾,千萬不能穿高跟鞋,山路上沒鋪水泥,鞋跟陷進地裏就拔不出來了
女:嗬嗬,再見
或:你是個好人
或:好有意思啊,我有點事先走了,下次再聊
被婉拒幾次後,寧寒杵情商再低也知道不對勁了,覺得可能是太細心太熱情嚇到人家姑娘了,畢竟是第一次聊,還是矜持一點好,便修改了一下回答,這樣一來好歹是步入第二個問題了。
女:寧先生是安徽哪裏人啊?
寧:安徽六安人
女:抱歉啊,我對安徽的城市不清楚呢,六安市最近有什麼新聞嗎?
寧:今年剛被曝光是安徽省最窮的三大城市之一
女:嗬嗬,再見
或:你是個好人
或:好有意思啊,我有點事先走了,下次再聊
寧寒杵痛定思痛,覺得可能是回答得太生硬了,不夠人性化,便再次修改回答,終於獲得了更進一步交流的機會。
女:寧先生是安徽哪裏人啊?
寧:安徽六安人
女:六安市?不好意思呢,我對六安市不太熟,那裏有什麼有名的事跡或特產嗎?
寧:中國十大名茶之一的六安瓜片就是六安市出產的
女:哇,這麼說六安市環境很好呢
寧:是啊,山清水秀,很適合居住
女:有空一定去你那裏玩,嘻嘻,到時候你可要當導遊哦。對了,寧先生的擇偶標準是怎樣的,可以形容一下嗎?
寧:我沒意見,主要是聽我媽的,她說找對象外貌不重要,隻要五官和四肢齊全,不多一隻眼睛不少一隻耳朵,也別長得太狐狸精就行,關鍵是要人開朗好對付,嘴不叼好打發,屁股大好生養,手腳勤快好幹活
女:嗬嗬,再見
或:你是個好人
或:好有意思啊,我有點事先走了,下次再聊
就這樣,短短幾天寧寒杵被槍斃了無數次,那子彈堆起來都可以造一幢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廣廈了,到後來寧寒杵簡直是看見嗬嗬兩個字就下意識地心裏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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