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不告而別

章節字數:3701  更新時間:15-02-11 1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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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山地理位置偏遠,距離最近的鄉鎮也有半日的腳程。由於怕泄露行蹤,逃難的四人隻能放棄已經開辟出的林間小路,選擇在荊棘叢生的山野間艱難前行。

    子衿抬眼望了下夜空,今夜的月光格外皎潔,甚至到了刺眼的地步。她停下來,抬手擦去額頭上的汗珠,卻不知被荊棘劃破的手指在她姣好的臉頰上留下了一抹血痕。

    她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嘴唇因幹渴下意識地想要抿起來,卻感覺到一股撕裂般的疼痛,舌尖品到了鹹澀的血腥味。

    嘴唇流血了。

    今天她已經聞夠了血的味道,村民死時的慘狀再一次在腦海中閃現:一雙雙因恐懼與痛苦而變得異常突出幾近爆裂的眼球執著地盯著某個方向,濃烈的鮮血從他們的口鼻和傷口中噴湧而出,最後滲入身下的大地,淹沒匆匆路過的蟲蟻。

    想到這,胃中猛然一陣翻騰,她彎下腰幹嘔幾聲,由於整日未進食,隻嘔出幾口酸水。

    察覺到狀況不對,幾人都停下腳步。

    早就累得喘粗氣的胖子最先開了口:“樊師父,我們歇一會吧,看樣子也不會有人來追了。”

    “不行。”一路無話的繁縷斬釘截鐵地開口拒絕,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的環境,解釋道:“敵人來勢洶洶,擺明是要趕盡殺絕。他們因為找不到人而放火燒山,難保不會以同樣的方法犧牲附近的山脈,這裏絕非久留之地。”

    “說的對,到永梁鎮還有約莫兩個時辰,大家堅持一下。”樊無期給大家鼓鼓勁,接著走在前方開路。

    這裏確實不是說話的地方,子衿拍拍胸口給自己順下氣,安慰了幾句胖子,攙著他搖搖晃晃地跟了上去。

    到達永梁鎮時,天色微亮,青石板街上有稀稀落落的攤販開始為晨市做準備。為免引人注意,樊無期帶著他們繞過大街,穿過幾條狹窄的小巷,最後進了一家別致的宅院。

    庭院不大,一條鵝卵石小路直通前廳。路的兩側都搭著菜架,已有青蔥的藤蔓在架上慵懶地舒展枝葉。

    他們走進院子時,一位麵相和善的老人正為院子裏的菜苗澆水。看到幾個陌生人闖進家中,他不僅沒有表現出絲毫的詫異與不滿,反而熱情地迎了上來:“樊護衛去而複返,莫非是厭倦了山林裏的清淡日子?”

    “寧叔,南山苗寨遭人屠殺,隻有我五人僥幸逃脫,眼下隻能先到此躲避。”

    “竟有此事?”老人麵露慍色,見兩個孩子臉色蒼白,他立即給幾人帶路,“先到屋內休息再說。”

    廳堂布置很簡單,六把紅木椅分列兩側,一張長案上東邊擺瓶西邊設鏡,中間一鼎香爐,供奉著幾個牌位,但奇怪的是,牌位上並沒有鐫刻名字。

    寧老帶著幾人繞過長案後的屏風,子衿這才發現屏風後還有一扇門,通向一處寬敞的後院。東西兩側共有四間廂房,廚房和柴房則分布在兩側角落。

    院子裏的花草被主人修剪得很精美,一棵垂絲海棠已滿樹花苞,在溫柔的晨風中等待綻放美麗。

    鑒於幾人整夜未眠,寧老不急於追問事情原委,他熱了早飯給幾人填飽肚子,然後騰出空間令他們好生休息。

    休整半日後,子衿從沉重的夢裏醒了過來。她閉上眼,頭腦裏都是揮之不去的血腥畫麵,心頭有一股湧動強烈的怒氣與憤恨,試圖吞噬她的身體與靈魂。

    頭疼得快要炸開了,她皺著眉頭從床上爬起來,推門走了出去。

    外麵的陽光很暖,院落裏的花草慵懶地舒展著柔軟的枝葉。但在她的眼中,花叢被修剪得太過規矩,少了幾分野性。

    沒有心情欣賞美景,她想去找那位姓寧的老人問些話,聽早上他與樊師父談話的語氣,很像認識多年的老朋友。難道樊師父是在每年一次的出山祭拜時與他結識的嗎?師父祭拜的故友又是誰?為何師父曾告訴她永遠不許邁出大山一步?

    原本從不在意的問題,如今再也無法忽視了。

    後院沒人,子衿推門走進前廳,剛想繞過屏風去找人,突然聽到有交談聲從前院傳來,聲音越來越清晰,向著廳堂來了。不知怎的,她下意識地躲在屏風後,沒有立即現身。

    “聽街坊們議論,說昨夜鎮西邊的很多座山都起了山火,官府也貼出禁令,近日百姓不可到山中采藥割草。我看你們呐,就先在家裏躲一陣兒,等風頭過去再說。”寧叔進了前廳,用手指指後院,“家裏也算寬敞,至於吃穿用度方麵,就交給我來辦。”

    “那就先謝過寧叔了。”繁縷和樊無期各自點了三炷香,拜了長案上的無名牌位,這才坐下。

    “跟當年樊護衛的舍身相救比起來,老夫實在慚愧啊。”寧叔感慨萬千,目光盯著香爐後的無名牌位,有些出神。

    “寧叔,往事就讓它過去吧。”

    “不提也罷,不提也罷。”寧叔擺擺手,話鋒一轉,問道:“昨天的那些人,究竟是什麼來頭?難道是十八年前的那件事……”

    樊無期搖搖頭,麵孔上的傷疤讓他的表情顯得有些猙獰:“應該不會,我與子衿避世不出,對他們毫無威脅可言。”

    “那莫非是山匪流寇?”

    “也不會,南山多毒蛇猛獸,地形也比周圍的山峰複雜。山匪一般會埋伏在官道或小道旁的隱蔽處劫掠財物,絕不會冒險襲擊一個多年與世無爭且並不富裕的山中村寨。”

    樊無期分析得很有道理,這麼多年來,附近的匪盜從未在南山一帶出現過。更何況昨日那些人行動整齊劃一,中規中矩,根本不像蠻橫的匪類,反倒更像訓練有素的官兵。

    躲在屏風後的子衿如此想到,正當她準備出來將心中的想法說出來時,一路上沉默不語的繁縷開口了。

    “我想,他們應該是楚國國君派來的人。”

    “此話怎講?”

    “二十年前,楚國的版圖還很小,我與族民生活在當時楚境邊的一座山中。楚君愛妃遭人嫉恨被下了蠱毒,也不知他從哪裏聽說我知道解毒方法,命我三日內必須把人醫好,否則會將族人趕盡殺絕。當時,她中毒太深,我自知已經無力回天,但為保族人性命,隻能先佯裝答應,再趁機尋求脫身之法。”

    現在回憶起往事,繁縷仍能清晰記得楚君的咄咄逼人,帶著族人倉皇搬離楚國時的艱澀與辛苦,更是永生難忘。

    樊無期曾聽寨子裏的人談論過此事,但心中仍有不解:“事情過去這麼久,寨子又搬離原地很遠,楚國君主未必能找得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繁縷垂下頭,整理了一下思緒,再開口時話語裏帶上了幾分自責,“當年楚君發現我們舉寨搬離後,曾命轄內各地官府張貼皇榜,他昭告天下。發誓要讓三苗一族為他的愛妃陪葬,並且在殺盡苗人前,他要讓我惶恐不安二十年。”

    “他的確做到了。自那年開始,楚境的苗族接連無辜受屠,很多人不得已搬離故土,到鄰國謀求生路。這二十年來,內疚、自責與恐懼無時無刻不再折磨我。如今楚國已將周圍小國盡數吞並,他要找到我們的藏身之處,簡直輕而易舉。說到底,還是我害了他們。”繁縷的聲線變得顫抖,她無法想象族民慘死的畫麵,她甚至慶幸昨天沒有上山親眼目睹那殘忍的景象。

    “早就聽聞楚皇性情暴戾,沒想到他竟會因一個女人禍害這麼多無辜百姓。”寧叔拍案而起,滄桑的眼睛裏有太多複雜的情愫,但最終他隻能緩緩地坐下,歎道:“內暴虐民,外侵欺鄰,人君無道,必有禍矣。”

    一時間,廳堂陷入沉重的靜默中,憤懣、仇恨、無奈、惆悵、悲傷等複雜的情緒席卷而來,每個人的心頭都似乎壓著千斤重物。

    躲在屏風後的子衿也聽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因為一個女人的死,而遷怒於千萬無辜的百姓,這種國君有何資格指點江山?更可恨的是,因為這個荒唐的理由,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鄉成為一片廢墟,好友命喪黃泉,這讓她如何甘心?

    情緒越來越激動,子衿再也忍不住衝到前堂,恨恨地說道:“這種暴君,人人得而誅之!”

    看清從屏風後閃出的身影,樊無期先是吃了一驚,隨後怒道:“胡鬧!他是一朝天子,身邊有一等一的高手保護,豈是你我說殺就能殺了的?”

    “那我們的家就白白地被他毀了?虎子和那些村民都會死不瞑目!”

    “子衿,你還是小孩子心性,根本不知道事情有多複雜。”樊無期表現得很激動,他按住她的肩膀,讓她直視自己的雙眼,非常嚴肅地警告道:“不管怎樣,這件事你堅決不能參與,你聽明白沒?”

    “我不懂!除非你告訴我一個合理的理由。”

    “我曾答應過你的母親,絕不會讓你再涉進那趟渾水!如果你……”

    “那隻不過是你對她的承諾!”樊無期的話還沒說玩就被硬生生地打斷,子衿紅著雙眼,沉下來的語氣中透著從未有過的執著與淡漠,“小時候我向你詢問關於我父母的事情時,你選擇閉口不談。現在你又想用她來阻止我?我從來沒見過那個女人,我絕不會讓一個死人的三兩句話決定我的命運!”

    從沒想過向來貼心的子衿會說出這番話,心頭怒氣噌的一下竄到大腦,樊無期揚起手重重地扇了她一耳光,不僅打得在場所有人心裏一驚,手掌傳來的刺痛感也讓他自己愣在原地。

    為了緩和瞬間凝固的氣氛,繁縷起身把子衿拉進懷裏,語重心長地說道:“子衿,你師父也是為你好。你年紀還小,上一代的是非恩怨太多,很多你都不甚清楚。讓你不要牽扯進來,對你而言是種保護。”

    子衿仰起頭不讓淚水流出,她咬緊嘴唇,倔強地不肯說一句話。

    一旁的寧老看到這幅場景,也趕緊站出來調和。但直到吃晚飯時,氣氛仍然十分僵硬。樊無期坐在桌旁沉默不語地吃著飯,子衿根本不肯動筷,默默地幫忙收拾碗筷後,便一言不發地回了房間。

    整夜,樊無期都輾轉難眠。他疼愛子衿,甚至超過自己的生命。想起白天那一耳光,他心裏滿是愧疚,但他想不出更好的應對方式,他無法開口說出一個阻止她的理由,他擔心如果子衿得知全部的真相,隻會更加決絕。

    思緒越飛越遠,不經意地想到十八年前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樊無期隻覺得心亂如麻。漸漸地,倦意襲來,忽然一絲細微的清香飄來,他意識到有些不對,但心神已由不得他掌控,一頭跌入混亂的夢境。

    第二天清晨,樊無期被寧叔搖醒時頭腦還有些眩暈。想起昨晚那股詭異的香味,他暗呼糟糕。果然,寧叔遞給他一封信,上麵是子衿的字跡,隻寥寥寫了幾個字:我走了,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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