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716 更新時間:15-04-12 12:46
流雲閣裏,季影寒端坐在榻上,古琴放於膝頭。他雙手懸在弦上,卻怎麼也無法落下。那首彈了十六載的悼曲此刻他卻無法撥動一根琴弦。
季影寒不知坐了多久,天色早已黑了下來。前廳此刻應該正是熱鬧的時候,絲竹器樂,佳人美酒,想也該知道是怎樣一副紙醉金迷的景象。而這裏,一片無聲的漆黑。此情此景,像極了十六年前的那個上元夜,他趴在東照宮的窗口費力的想要聽見一絲從餘元殿傳過來的聲音。而最終,耳畔隻有幾縷風聲。
季影寒站了起來,盲目的在一片黑暗中穿梭。他十分熟悉這裏,有很多個雲辛高燒不退的夜晚,他守在這裏,坐在床前看著睡得不甚安穩的雲辛等著天邊泛起第一抹晨光。
雲辛與雲且一母同胞,昔日的丞相夫人林樂清身體弱,產下雙生子就纏綿病榻,一年後終是撒手人寰,兩個孩子也因母體受了影響,從小便體弱些。十六年前的那一晚,雲辛經曆了兄父家人一夜之間慘死,一時之間難以承受生了大病,險些喪命。是曾經名震江湖的毒醫程周元救了他一命,而後又收他為徒,因他體弱,便穿了他些內力,隻準他精修輕功和毒術醫術,其餘的隻略略教了些皮毛。即便如此,雲辛也時常會生病,每每著涼受凍就會高燒不退。每當這時,季影寒便守在他旁邊,一整夜一整夜的看護,直到他退燒。自從三年前來到這陵城,兩個人更是相依為命。而今,這屋子空了,季影寒覺得心裏像是缺失了很重要的一塊,他甚至弄不清楚,自己的那種感覺是否能被稱作是疼。
這裏的一切無時無刻不再提醒他,雲辛與十六年前灰飛煙滅在他記憶中的至親摯友忠臣不同。他是真真實實的,活生生的陪伴了他十六年的人。在十六年前的那場殺戮中,他們一同逃亡,在十六年間的這些歲月中,他們相依為命。昔日姚丞相臨終前曾叮囑過雲辛,永遠都要忠於他,因為他是他的君。而今他們兩人之間,又豈是“君臣”二字那麼簡單就能概括的。
玄冽站在流雲閣的門口,今晚的月色很好,瑩白的月光灑滿人間,卻似乎怎麼也無法照進屋內那人的心裏。他看著他臉上淒惶茫然的表情,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季影寒在屋子裏來回轉了幾圈,最後像是突然醒覺了一般。他回到琴前,雙手落下,彈的卻不是那一支悼曲。他手指僅撥了幾下琴弦,彈了幾個不成曲的音調,停了下來似在等在誰。片刻後,明蕊出現在了流雲閣門前,見到門口的玄冽,她微微點了點頭,走了進去。
“告訴漠為接著找,一日找不到,那就一日找下去。”季影寒的聲音清清冷冷平平淡淡卻自有一番迫人的氣勢。
“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
明蕊渾身一震,抬頭看了季影寒一眼,又匆匆低了下去。
“屬下遵命。”
“但是,一定要隱秘些,千萬不能走漏消息讓朝廷知曉。”
“是。”
明蕊走後,玄冽才終於走了進去,因為季影寒終於自己打破了這片寂靜,才終於讓他找到了可以靠近的契機。
從玄冽來時季影寒就聽到了他的腳步聲。他不進,他也不問。在外人看來兩個人之間像是一場僵持的對抗,而其實隻有他們兩人自己清楚,他們不知該以怎樣的語氣表情動作去麵對對方。季影寒不怨玄冽,玄冽也不怪季影寒。畢竟如果將雲辛與葉南卿的情況對調,誰也無法保證會比對方現在更加的冷靜和理智。
玄冽一步一步走到了季影寒麵前,他蹲下身子單膝著地,伸手將季影寒攬在懷裏。季影寒慢慢側過身子,將雙臂環上了玄冽的肩背。
一切無聲,亦無息。
寒冬臘月,兩個人的身體都冰冷冰冷,但依偎在一起,就足夠取暖。
“回去吧。”玄冽說。
“好。”季影寒答。
回到東寒樓,季影寒喚了小廝去廚房端了些飯菜來,兩人都沒有什麼胃口,隻草草用了幾口,季影寒想起自己的琴還放在流雲閣,起身去取。
“這麼冷的天,這屋子為何沒有炭爐?”小廝進來收拾碗筷的時候玄冽問他。
“少主不讓放。”那小廝答,想了想又說,“許是不喜歡炭塵吧。”
玄冽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小廝退了下去。
玄冽有些明白,季影寒所在意的並不是什麼炭塵,而是他胸前那塊怎麼也無法痊愈的傷疤,是他記憶中那一段無法抹平的傷痛。因為怕觸景生情,因為怕視物傷懷,所以才寧肯忍受冬天的寒冷也不肯添置一架暖爐在屋裏。
這個人,遠沒有看起來那樣強硬,那些強硬的外表下包裹著的是一顆柔軟的心,他以為自己沒有心,但其實,他隻是習慣了忽略他自己。
玄冽環顧四周,他想起一年前,他在這裏問季影寒,倘若有人在意他。那一晚,他從這裏走出去,以為就是永恒的訣別,卻不想命運兜兜轉轉,竟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也許這就是上天冥冥之中做的安排,正是因為季影寒太過忽略自己,所以上天才安排一個人來在乎他,心疼他。
而這個人,就是他玄冽。
想到這裏玄冽突然明白,愛一個人,是與生俱來的使命。而他和季影寒的相遇,就是一場命運。然而這場命運最後究竟會走到哪裏,連他自己心裏都沒有底。
回到陵城的第二天秦尋就與季影寒等人告別回了曲川。臨近年關,他作為青衣門的門主和秦家的一家之主必然無法在外多做逗留。而白初靈卻鐵了心的不肯回臨州,且路途遙遠年前也已然趕不回去,於是就修書一封托季影寒派人送去臨州作罷。
陵城的街頭巷尾漸漸熱鬧了起來,走街串巷的小商小販多了近一倍,貨架上堆滿了各色的喜慶年貨。熙熙嚷嚷的人群臉上都洋溢著節日的喜氣。
年越來越近了。
整整十天過去,雲辛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季影寒每每看著手中的書信發呆,心中的那絲希望與期盼漸漸涼了下去。
玄冽站在東寒樓前仰頭望,朵朵白梅綻在枝頭,夜色初上,月影清輝照得片片花瓣晶瑩剔透。相隔不遠的千羽樓前廳,那些或鮮妍明媚的舞姿或溫柔婉轉的歌喉剛剛開場,又將是一夜的不眠不休,真真可稱得上陵城人人口耳相傳的四季如春。而後院的這一角卻與前廳的氣氛截然不同,既沒張燈也沒結彩,若在平時似乎也沒什麼,但在這年關之下卻顯出了幾分冷清。
季影寒連日來十分忙碌,鮮少出門,最多也不過是去流雲閣逗留一會兒。明蕊來東寒樓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偶爾有時一天都未出現,第二天進東寒樓後呆的時間就會更長一些。
白初靈看季影寒連天的忙碌卻也十分的懂事,鮮少來叨擾,隻是讓明蕊給她安排的丫鬟陪著外出,還時不時做些新鮮的點心送過來。季影寒婉拒了幾次未果,而白初靈又從未說過什麼讓他為難的話,也隻好照單全收。玄冽將白初靈小心翼翼的討好盡收眼底,不由對這個小丫頭有些心生憐惜,她明明知道換不來什麼,但卻仍舊執著。
明蕊推開門從屋裏出來,看到玄冽福了福身子:“玄公子,您回來了。”
“明蕊姑娘不必多禮。”玄冽虛扶了一下,看向兩扇掩著的門,“你家少主用過晚膳了嗎?”
“還沒有。”明蕊笑了笑,“說是等您一起,明蕊這就讓人送來。”
“有勞姑娘了。”玄冽點頭,而後又問,“不知……今日可有雲辛的消息?”
明蕊眼中的神色暗了下去,最終也隻是無聲的搖了搖頭。
“謝謝。”玄冽了解的點了點頭。
明蕊轉身離開。
玄冽步上台階,呼吸間的白霧在夜裏也看得分明,這夜蕭條的很,這裏的冬天似乎再也不會過去了。想起如這裏一般蕭條的葉府,玄冽不禁深歎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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