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438 更新時間：15-03-15 17:29
甘泉夜半病來急，紅塵幾度夢回間。
忘川中，小舟上。
“白離，留下來，我們一起在這忘川擺渡可好？累了，我們站忘川邊，一起看彼岸花開；倦了，我們坐在奈何橋頭，聽往來陰靈講故事，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血色彼岸花海前。
“白離，嫁給我，作我娘子，可好？”
……
“徹底忘記？果然是這樣……恐怕在你眼中，我至始至終都是那把桐木琴，而非離這個人！”
……
“不是這樣……阿離……”，睜開沉重的眼皮，才發現剛剛不過紅塵一夢罷了。這夢卻是如此真實，阿離那失望至極的控訴仿佛就在耳邊。
喉嚨疼痛不已，想起身倒杯水喝，卻發現渾身無力，頭重腳輕，隻得躺下。頭痛不已，剛剛夢中的場景卻曆曆在目。
“阿離……”，沙啞的低喚，回蕩在寂寥的甘泉宮。從枕下拿出三生石，摩挲著那人的名字，鼻頭一酸，竟落下淚來。世人都道：最是脆弱生病時。果然生病讓人變得多愁善感起來。
“琴師，多大個人了，還學小孩子哭鼻子，你不害羞，我可要害臊”
一抬頭，那個人又如初遇時一般，言笑晏晏，半咪著藍眸向他走來。
“阿離……”，隨即又拍拍腦袋，“看來真是病得不輕，都出現幻覺了。如今夜半時分，阿離早離開了，哪裏還在這裏！”
果然，下一瞬，屋內空無一人，唯有燭火晃蕩。
握緊手心的三生石，閉了眼，假裝不去理會心中無法掩藏的失落。鼻尖傳來的微熱感，讓琴師顫抖不已。
“我數一二三，若是琴師睜開眼，就會有獎勵。”
“三……”
腰間一緊，琴師竟抱著他，將頭埋在他懷裏。
“就是幻覺也好，阿離，不要離開我，好不好？我願意和你一起在忘川上擺渡，不要在忘川邊等你，也不種什麼桃樹了。什麼都聽你的，隻要和你在一起！”
“什麼都聽我的？”
“什麼都聽你的，隻要你不離開我”
“既然這樣，先喝了這藥，稍後，再喝了這粥，我就答應你”
順著阿離的目光看去，熱氣騰騰的兩隻碗，正端端浮在半空之中。
“先喝這個”，端起一隻，湊近琴師。
“真的不走？”，白離雙臉通紅，眼神渙散，卻還是要一個承諾。
“陪你到你我緣盡之時”
一飲而盡，仿佛飲白水一般，也不嫌苦。
“你真是……你當在飲瓊漿玉液啊！”，忙將剛剛到禦膳房偷來的蜜餞，塞到琴師口中，還拿來白水，定要他漱漱口。
暈乎乎地看著阿離又塞蜜餞，又端白水的，眉眼彎彎。緊緊盯著阿離，希望這一刻，能夠永恒。
“琴師，吃粥”，舀起一勺熱粥，送到琴師嘴邊。緩緩咽下那勺熱粥，這時光悄悄過去。
“琴師，先睡覺。睡一覺，這病就好了”
“不要”，猛搖頭，“我一睡覺，你就離開了”
“我不走，我陪著你。若是你不放心，我抱著你睡覺，好不好？”
琴師歪頭想了想，最後竟是點點頭，同意阿離抱著他入睡。
哄著琴師，聽著懷中漸漸寧靜的呼吸聲，吹了燈，緊緊擁抱著他的琴師。這樣相擁而眠的日子，屈指可數。
“琴師，我說我要陪你到你我緣盡之時，但是，你可知，我們從不曾有過緣，又何談緣盡？”
這句話，隨孤燈消失在黑夜裏，仿佛從不曾說起。
三日匆匆過，中秋團圓時。
圓月高懸，龍德殿絲竹聲聲，人聲鼎沸；甘泉宮處處皆寒，人煙杳杳。
“嘎吱”，伴隨著最後聲響，甘泉宮那朱紅的大門緊閉，塵封了那一段往事，從此，榮寵無上的甘泉宮，走上了盡頭。
“您這是何意？”，拉住欲向自己磕頭的老侍者，白離問道。
掙脫白離的手，年邁的老侍者，跪在那甘泉宮門外，白離身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這禮，琴師大人是萬萬受得的。這第一拜，我為小姐而磕。謝的是因為您，封了這甘泉宮，使這裏始終都隻有小姐一人為主，讓充滿了小姐回憶的地方，得以完整保留”
抬眼看著甘泉宮，繼續道：
“第二拜，我為自己而磕。謝謝你讓我此生不必老死深宮，得以出宮，看這小姐性命換來的大好河山”
“最後一拜”，說起，老侍者竟哽咽起來，“隻希望能稍稍彌補我的愧疚之情，我雖不知您與那桐木琴的關係，但是對不起，君王知曉這事，是我告訴的”，說著，砰砰地磕起頭來。
“是你……”，白離隻覺得頭腦嗡嗡作響，一個是他的愛人，一個是在這深宮中唯一親近的人，到頭來，沒想到，他親近的人竟傷了他最愛的人。
從那日生病，在半夢半醒間見到阿離。這三天裏，阿離再也不曾出現，任他如何呼喚，唯有冰冷的琴弦，卻再也沒有言笑晏晏的那人。那天雨夜裏，那兩人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何君王會無緣無故，封閉甘泉宮？放老侍者出宮？
“對不起……對不起”，額頭沁出血，老侍者還是不曾停下。
“罷了，罷了……”，拉起老侍者，“許是老天爺見不得我們這段情，變著法兒，要拆散我們。就算沒有你，也會有其他人。走吧，跟著最後一批放出宮的人出宮，我送送你”
乘月行走在通往宮外的青石甬道裏，龍德殿觥酬交錯的慶賀聲，飄散在這不見天日的甬道裏。
“你還記不記得我倆初見？”，如初見那般懷抱桐木琴，說起話來，卻得不到回應。
“我對著你看癡了去，還當著別人的麵跟你說起話來，可別人哪裏看得見你”，依然自顧自地說著，聽得旁邊的老侍者，悄悄抹了一把淚，卻無話可說。
“站住”，待到被喝一聲，才猛然發現，原來不知何時，已到了宮門口。
宮門外三三兩兩站著人朝宮內張望。宮內幾位侍者，有人朝宮外揮手示意；有人原地踱步，等待家人；也有人孤孤單單，一臉黯然。
短短幾丈的距離，竟是用一生，才能走完。青石板鋪滿一地落葉，秋風裏，打著旋兒飛舞的落葉。此景，竟是傷感異常。
抱起琴，隔空撫曲，一支《白頭吟》，伴隨著“出宮”的號令，緩緩傳出宮外。
得令的宮內宮外之人，踏著琴音，一哄而上，有人歡笑，也有人哭泣。
“琴師大人，從此，我便是藍顏鎮人氏，我會在藍顏鎮等您，直到老奴離開塵世”，磕過最後一個頭，緩緩離開這束縛他大半生的宮闈。
“砰砰砰……”，慶賀的焰火，大朵大朵盛開在宮闈上空，繁花映空，璀璨異常，卻映照出老侍者離去的背影。
秋寒微涼，月圓人單。
“阿離，月圓人團圓，如今，月兒已滿。我一直在等你，你怎不歸，徒留我一人，在這陌生宮闈裏，孤單到天明？”
彈起那他倆熟知的那半闕曲，伴著空中盛開的焰火，琴聲飄出宮門，傳到尋常百姓的家裏。伴著他人的歡笑，情至深處，一滴清淚落在琴弦之上，隨弦斷複了思鄉的心緒。
千重焰火中宮門緩緩關閉，琴音嫋嫋掩不住歡喜別離。人有悲歡離合，就算是月圓團圓時，也是有人歡喜，也有人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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