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527 更新時間:15-05-31 22:07
我以為將顧飛白沉入湖底,便是他最好的歸宿。
我亦以為,今夜如此思慮謀劃,便總能殺了他的,隻可惜我再次忘了,忘了顧飛白是個什麼樣的人——心思陰鬱,城府可懼,亦是,步步為營。
原來他今夜,表麵上斥退了宮謂常等人,實際上卻早已令人隱在荷花蕩裏,以蘆管呼吸,又留心觀察舟上情勢,隨時待命,這些人各個皆是好手,即使武力不及,於我一人而言,也是人多勢眾。
獨步尋,你還是太天真了·····我在心底歎了一口氣。
此刻我一身狼狽,被兩人壓跪在地上,身上衣衫淩亂,並且鑒於我方才太不合作,殺了三人,傷了五人,這兩人的動作,便實在算不上好,此刻扭著我胳膊的手,用力地像是要把它們生生折斷。
不過手臂上傳來的痛感,也正如斷了一般。
冰冷的湖水從我的衣間發上流淌下來,在寒涼的地板上聚起一片片的水漬,屋內燃著一根根蠟燭,還有人舉著火把,然而逼仄室內,卻靜的落針可聞,我聽著水滴滴落在光可鑒人的水磨地磚上,看著蜿蜒的水漬,出神······
“阿尋,你便是如此想置我於死地麼?”卻聽顧飛白的聲音響起,打破一室寂靜,從未聽過如此低啞而蒼涼,話裏像是藏著一絲微顫,十分悲哀與寂寞。
是啊······我便是如此地想置你於死地·····我在心底嗤笑一聲,如此作答。
然而此刻我並不抬頭,也不想說話。
“你幾次三番想要殺我,我忍得了第一次,忍得了第二次,卻忍不了第三次了。”話語卻是隱了蒼涼,低啞魅惑的聲音伴著衣料摩挲的“沙沙”聲響漸至耳邊,隻是語意堅定,透著怒意與失望,卻是哆哆逼人的質問,隻是說罷,又是一聲歎息。
我不禁抬頭,見他已經換了一身幹燥的衣服,唯有頭發還是濕的,隻是換下了紅杉,那衣袍卻是黑色的,及其深鬱而華美,以銀色滾邊,衣擺上用銀線繡著精致的朵朵蓮花,如淨蓮出水。
我的嘴角不由得綻起一個笑容,眼睛緩緩掃過在場的諸人,顧飛白、宮謂常、覃火······其他的便都是我不熟悉的麵孔,此刻能夠站在這裏的這些人,想必皆是他的心腹。
別人我無所謂了,這覃火,又究竟是為何?!我不由得將眸光停駐在他的身上,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陣抽痛····
然而他卻像是不願與我對視,轉瞬便別開了目光。
最後,我依舊凝目看著顧飛白,看著他身著繡有火蓮教教主標誌——銀色蓮花的黑袍,修長的身形端寧而高雅,如同一枝墨色的蓮花,隻是平日裏隱得極深的傲氣也不再遮掩,倒使依舊惑人的容色也好似產生了一絲陌生感,我竟好像從來也沒有看清過他似的!
我以溫和的目光端詳著他,許久,卻是溫柔地說道,“怎麼會?阿容,我是愛你的啊,深深地愛著你,怎麼又能舍得殺了你?”這話裏合著纏綿深摯的情意,仿佛對著此生不渝的愛人。
“愛我?”隻不過顧飛白聽了我的話,卻像是聽見了天底下最無稽的笑話一般,驀然大笑了起來,然而那笑聲像是發自於喉嚨深處,喑啞而沉悶,不像是笑聲,倒像是哽咽,透著些許涼薄與倦意。
這笑聲回蕩在昏暗而窒悶的窄室,顯得尤其滲人。
良久,他才終於再次說話了,一聲聽著像是哽咽的歎息,語意卻是涼淡的,涼淡而傷懷,“獨步尋,你也敢說你愛我?轉手就能把我送人,棄我如敝屣······獨步尋,我心匪石,不可轉也!”他忽而話鋒一轉,沉鬱悲涼,“······這些年來,你教我劍法,卻總是挑剔我執劍時的姿態直到合了你的心意,我便如同你手中把玩的木偶一般,如何走路,如何說話,如何行事,都要依照你的喜惡——而且,你素日裏總讓我身著一身紅衣——難道你不知道世間百種顏色裏,我最最厭恨的就是紅色嗎?!紅色、總讓我想起那年顧家全族三百七十二人在菜市口問斬,滾燙而鮮紅的血鋪滿了整條街,連天上的日頭都被染得血紅····”說到這裏,卻是已成悲音。
忽而,他死死地凝眸直視著我,眼中是幽然的火,像是帶著惡意,卻是歎道,“說到底,我也隻不過是、那個人的一個可悲的影子!”
心間驀然像是乍起了一道驚雷,眼前一片黑沉。
“別說了!阿容,別說了啊·····”但聽此語,猶如當頭棒喝,腦中有些眩感,心中那滾滾的酸楚以及傷痛之意已是席卷而來了,此刻我對著眼前這人的恣意卻是再也維持不住,語出已是帶著悲意與暗暗的哀求。
隻是顧飛白又哪裏會放過我,他笑了笑,笑裏也染上了些冰冷而涼薄的意味,“難道玉挽月的劍舞、牧雲身著騎裝的姿態、牧桑錦的箜篌·····甚至你所豢養的姬妾孌寵,哪一個的身上,沒有那個人的一絲殘影?!所有人、我們所有人,不過皆是幸或不幸地沾染上了那個人的一絲氣息····”
一字一句道來,像是不經意間的歎息,隻是一字一句像是刀子一般紮在我的心窩裏,聲聲猶如錐心泣血。
我的身形已是搖搖欲墜,差點徹底摔倒在地,我騙了自己這麼多年,這麼多年啊·····原本可以忘的,原本早已忘了······你為何又要提起呢?顧飛白,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然而恍惚也隻是一瞬,少頃我亦是朗然大笑,卻是全然不管不顧了,不知是笑顧飛白,還是笑我自己,笑罷大聲道:“顧飛白!你方才問我是否便這般想殺了你,這問題可真是愚蠢至極!我不妨告訴你,我是想殺了你啊,無時無刻都想殺了你!特別是與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時時刻刻都要努力忍住將劍插入你心窩的衝動啊!你不知道——”我看著他,直直地看進他那雙眼睛深處,嗤笑道:“你不知道——我可是忍得多麼的辛苦······”
一席話,在清冷而寂靜的暗室裏,擲地仿佛有聲。
一室幽幽的火,映出了在場眾人青青白白猶如鬼魅的臉。
顧飛白的臉色,自然是最最難看的,隻是他不過是停在我的麵前,垂了眸,像是抖了抖嘴唇,卻沒有說話。
然而一聲錚然出劍的聲響已在這幽暗的窄室裏回蕩。
“飛白,獨步尋殺你之心不絕,一日留他在人世便是有一日的無窮後患。”宮謂常已經越眾而出,聲音朗朗,眉目清貴,卻是冷得讓人心上發寒。
嗬!宮謂常,你放任我與顧飛白日日在一起,到底是想讓我殺了他,還是盼著他殺了我?!原來如此,我竟也是小瞧了你!
顧飛白沒有作答。
“飛白,若是你不忍心,我可以代你將他殺了!”
聽罷,顧飛白倒是說了話,隻是聲音清淡莫名,有些喑啞,卻不知是什麼意味:“不許殺了他,要殺,也輪不到你動手。”
“飛白·····”宮謂常似是不甘,還想說什麼,卻被顧飛白揮手退下了,他的聲音寡淡,透著深沉的疲憊,“你們都退下吧。久別教中,倒應是回去的時候了,事不宜遲,諸位先回各自準備妥當,三日後就啟程吧。”
·······
燭火燃得恣意,火光耀目,卻驅不開沉沉暗色。
“獨步尋,你為什麼要喚醒我?”一眾人皆散去了後,顧飛白在我的麵前蹲下身子,以手捏著我的下顎,抬起了我的頭,話中有些掩不去的倦意,烏衣曳地,銀蓮在火光裏泛著清華而皎潔的光,猶如月華碎了一地。
我轉了眸,不看他,也絲毫不想搭理他。
此刻我軟倒在地上,就像是一灘爛泥一般,因著方才數十人圍攻將我捉住,為了製住我,已是卸去了我手腳上的關節,無力支撐,自然便像一條老賴而悲慘的狗一般,整個地趴在了地上。
“阿尋,你為什麼要喚醒我?”顧飛白深深籲出一口沉重而壓抑的氣,這一再問,卻是不複之前的寡然無味,宛如低吟一般,說得是喑啞魅惑,纏綿悱惻。
我不由得怔了怔。
卻是閉上眼睛,躲開了他的手,知道這回錯了手沒殺了他,想必不會再像以往那般幸運了,也隻是嗤笑,爾後卻是怒起,梗著脖子罵道:“顧飛白,說你狼心狗肺卻也是高抬了你!我叫醒了你,不過是不想動手殺一個可憐的瘋子罷了,如今成王敗寇罷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啪”的一聲,清脆而響亮,我許久方才回過神來,隻感覺臉上火燙,才意識到那一巴掌是打在了我的臉上的。
微微愣神過後,被這般羞辱的不堪與騰騰燃起的怒火便席卷而來,幾乎湮沒了神智。
從小到大,誰也不敢如此對我,從來隻有我扇別人而沒有別人扇我的份,就連那些年在無名島上,頑劣之時惹師父生氣,師父也不舍得如此打我啊!
隻聽顧飛白此刻笑意盈盈,猶如溫柔耳語:“我倒還真是舍不得殺了你、剮了你。”那話語中卻是帶著一種可笑的憐惜。
而我是完全不理他說什麼了,隻是逞著怒火大聲罵道:“顧飛白!我真後悔啊!那年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從西湖水裏一把將你拉出來!若是重重地賞你一腳,如今我也不會落入這般境地!”
聽了我的斥罵,顧飛白卻是站了起來,一腳狠狠地踹到了我的背上,這一腳實在太過用力,一口腥甜血氣瞬間便從胸膛裏泛湧到喉嚨口上·····我悶聲將其吞了回去,亦是咬牙忍住那因疼痛而即將脫口而出的痛呼,卻再次被他捏住下顎,被迫抬起臉來與他對視——他的麵色蒼白如鬼,隻是幽亮的眼中,似是燃著兩簇冰冷的火焰,那其中倒映著一人,那人仰著臉,趴在地上,衣衫淩亂,渾身濕透——如斯狼狽,如斯不堪,卻正是我啊!
我以為如此被他欺騙算計羞辱,已是十分不堪了,然而他接下來的話,卻真正將我打入了地獄。
隻聽他歎息了一聲,接著湊近我,在我耳邊幽幽地說話,猶如鬼魅:“是麼?我是舍不得殺了你、剮了你,不過廢了你的武功,挑了你的手腳筋,卻是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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