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743 更新時間:15-06-06 00:02
走出便利店,一股冷風灌入了我的衣襟裏,我急忙縮起身子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今年的春天比以往來的還要早些,但是氣溫卻越發的寒冷,對於我這種還沒上年紀就患上了一大堆毛病的人來說,真是一個難熬的季節。
我隻是低著頭快步走著,突然,我的視線飄過一抹淺淺的粉紅——
意識到那是桜花時,我慢慢地,就像著了魔一般停下了腳步。
公園的正中央栽培了一顆非常巨大的桜樹,大概二十幾年前,它就已經紮根在那裏了。公園不是沒有翻新栽種過別的桜樹,但是似乎除了它,別的都活不長久。還記得當時周圍的老人家都在傳言那是有靈氣的樹,所以需要好多好多的養分,自然也不能讓別的桜樹栽在那裏,不過這些說到底也隻是傳言罷了。
不過,在這個難熬的春季,觀賞桜花大概是唯一一件促使我堅持下去的事了。
我從小就喜歡桜花這種植物,說不上理由,但是似乎從擁有記憶開始時,我就特別喜歡呆在家裏庭院的那棵樹下,盡管它隻能賠我度過那短短的幾天,盡管在凋謝後會變的非常醜陋,但是我還是不由自主被它吸引。
日本人常以殘缺為美,說的大概就是這個道理吧。
但是上了初中後,那棵桜樹卻突然失去了攝取養分的能力一般,不再開花。
聽父親說,那種桜樹若是一年不開,就永遠失去了開花的能力。結果,沒用的植物就那樣被父親舍棄,而在那之後,家裏的庭院再也沒有載種過桜樹。不久後,父親的公司遭遇了金融危機,失意的父親終日沉溺於酒精中,對母親和我施與殘酷的暴行,最終在酒精的作用下失去了思考能力,在殺害了母親之後自殺。
似乎一切,都在那棵桜樹消失後偏離了正軌。
我仰起頭,寒風拍打著我麻木的臉頰,但是奇怪的是,我卻不覺得寒冷。
我隱約地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視線,環顧四周,並沒有熟人。
我常常在日暮的時候拿著瓶啤酒坐在木椅上,什麼都不做,隻是默默地注視著它。妻子和女兒還活著的時候會陪在我身邊,但是現在隻剩下我一個人了。雖然常常有種曾經也有人安靜地坐在我身邊的錯覺,但那終究是錯覺吧。
一回憶起妻子和女兒的事情,無法言語的酸楚就在我的心口擴散,妻子是個非常溫柔的人,接受了我那肮髒的一切,為我誕下了可愛的孩子。我特別喜歡她淺淺笑起來時眼角邊的皺紋,但是每當我凝視她的笑容的時候,我總覺得,我在她的身上找尋著什麼人的影子,但是那究竟是誰,我一點都想不起來。
有的隻是模模糊糊的影像,是女人嗎,也有可能是男人。
我緊緊地閉上眼睛,試圖平息那些在胸腔中翻湧的罪惡感——
我緩緩伸出手,接住了在空中打著旋的花瓣。
盯著手中的花瓣好一會,最終還是苦笑著讓它隨著寒風離去。
為什麼會覺得這些花瓣那麼熟悉呢,明明已經在這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幾年了,但是我卻突然有種明年再也見不到這份光景的錯覺。
我抬起頭,驚愕地發現桜花已經消失地幹幹淨淨。
那粗壯的枝幹上,什麼都沒有剩下。
“怎麼——”
我急忙跑過去,然而周圍的人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絲毫沒有察覺到。
這棵樹也要死掉了——
我哆嗦著伸出手觸碰。
那一瞬間。
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男人的臉。
和那桜花一樣,在下一秒消失不見。
*
身邊的男人縮了縮,靠近了我的胸膛。
我笑著,緊緊地抱住他。他特別怕冷,所以冬天的時候總喜歡這樣縮在我的懷裏,不知道是不是我抱的太用力了將他弄痛了,他迷迷糊糊地嘟噥了一下,然後睜開了眼。
“抱歉,吵醒你了。”
我看著他迷離的雙眼,忍住了想要親吻他的衝動。
明明雙方都已經是三十幾歲的人了,但在情欲方麵卻依舊旺盛地不像話。
男人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事一般,孩子氣地笑了笑,主動吻住了我的唇,雖然隻是小小的一下,不帶有任何情色的味道。
“你還沒睡著嗎。”
“啊,我睡不著……”
男人一怔,沉默了。
他露出了非常悲傷的表情。
看著他露出那種表情,我的心也是一陣刺痛。
“沒事的,我不在意——”
我輕聲地在他耳邊低語,試圖削弱他的罪惡感。
懷中的男人大幅度的顫抖了一下,緊接著,我感覺到了胸膛變得濕濕的,那大概是男人的眼淚吧。
男人明天就要結婚了,我就要失去他了。
所以今晚,將是我和他最後見麵的時間。
當然,男人不知道。
我還有很多秘密,無法告訴他。
“吶……我們逃走把,去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男人帶著哭腔,如此說道。
如果可以,我真想馬上就帶你走——
“不用擔心,即使你結婚後,我還是會在你身邊。”
“……真的?”
“啊——”
我抬起男人瘦弱的下吧,深深地吻了上去。舌頭與舌頭交纏在一起,我深陷在男人的味道中,一瞬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如果時間停止在這一刻該有多好,沒有可惡的世俗規定,沒有在身邊招搖的死神——
我和他就一定會有一個更好的未來。
心髒好痛,那種沉浸到了五髒六腑的絕望,將我的心狠狠地揪在了一起。
我俯身在男人的身上,凝視著他蒼白卻帶有誘惑力的嘴唇,再一次連同他的喘息一起,深深地掠奪。
這個年紀輕輕,就染上了一堆病的男人。此刻蜷縮在我的懷中,竟然有種讓人他明日就會死去的錯覺。
或許,那也不是錯覺吧。
*
刺鼻的消毒藥水,還有蒼白的,仿佛預示著死亡的天花板。
冰冷的日光燈下,我看到了男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啊……你醒了?”
在看見我蘇醒之後,他立刻換上了笑容,雖然還有醜陋的淚痕掛在臉上,但此刻隻要看到他,我的心就安定了下來。
“我怎麼了?……為什麼會在醫院。”
腦袋好痛,回憶不起任何東西。
渾身上下也是散架了一般的痛。
“……不記得了嗎?……抱歉,讓你有那麼痛苦的回憶。”
男人自責的表情使我的頭腦更加的混亂。
“你遇到了事故,但是沒關係,手術很成功,沒有生命危險。”
我沒有漏看一瞬間在男人臉上浮現的不安。
“……是嗎。”
男人愛憐地撫摸著我的臉龐,在我的額頭上落下輕輕的一吻。
“沒事的,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他總是用那麼溫柔的聲音安撫我的情緒,在被父親施虐的那段灰色的時期,他就是用這種溫柔的聲音填充了我的內心。
我凝視著他那蒼白的麵容,回給他一個淺淺的笑容。
盡管心存疑問,但是男人的話讓我有種不得不去相信的衝動。
沒錯,隻要相信他就好了。
這個全世界,我最愛的男人。
但是,我卻無法平心那股心頭的騷亂與不安。
*
我坐在咖啡廳的一角,一邊品嚐著香醇的咖啡,一邊等待著男人的到來。
今天是我和男人相戀的五周年,同時為了慶祝二人考上了同一所大學,準備去國外好好旅遊放鬆一下。
我閉上眼睛,腦海中全是和男人在一起的回憶。
雖然很難對別人說出口,但是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真的非常奇妙。
光是回憶,想要馬上見到他的衝動就愈演愈烈。
我喜歡撫摸他柔順的,短短的黑色發絲,他還是個非常喜歡撒嬌的男人,窩在被窩裏的時候就像一隻可愛的貓咪。冬天的時候因為怕冷可以一整天呆在被窩裏頭,啊,不過一到春天,他就喜歡拉著我去公園裏頭看桜花。他總是絮絮叨叨地對我說他有多麼多麼喜歡以前家裏種的那棵桜樹,多麼多麼地愛惜它。
每當這時,我就會像對待小孩子一般輕吻他的額頭。
他似乎特別喜歡親吻額頭這種親近方式,因為每次這麼做以後,他都會用腦袋蹭我的胸口,我知道這是他害羞的表現。
胡思亂想的時候,手機收到了短信。
【抱歉,有點堵車。】
【沒關係,慢慢來就好。】
他是個不喜歡遲到的男人,盡管我這樣安撫他,他肯定也覺得過意不去吧,沒錯,他常常在這種小事情上固執。
想著想著,咖啡已經被我喝光了。
我苦笑著再次問服務員要了一杯咖啡。
滿腦子想著戀人的事情,一定是太寂寞了。
服務員端咖啡過來的時候還順便帶來了最新的雜誌,一定是我想要見到他的心情太過於明顯了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服務員道謝,然後繼續回憶。
但是那一天,男人並沒有出現。
*
離開喧鬧的人群,一步一步踏上石板,廟會的光景逐漸淡出我們的視線。
“小心點,這裏有點滑。”
身邊的男人溫柔地提醒我。
本來想抱怨一句“不要把我當小孩子看”的我,在看到男人眼底的柔和時,一下子燒紅了臉。他穿著藏青色的浴衣,從微微敞開的衣領可以看到若隱若現的鎖骨。因為有點燥熱所以挽起了袖子,露出壯實的手臂。
“怎麼了?”
“沒什麼……那個,浴衣,很好看。”
說完話,我急忙低下頭加快了腳步,誰知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走慢點,很快就到了。”
我紅著臉,狠狠地瞪了一眼男人。
但是男人卻渾然不知,不,倒不如他是徹底無視了我抗議的眼神,依舊牽著我的手一步一步地登上階梯。
第一次的夏日祭,和男人一起度過的夏日祭。
男人說他找到了一個秘密基地,在那裏可以看到夏日祭最美的煙花。
我雖說半信半疑,但還是跟著他過來了。
“到了。”
“這裏——”
隻是遠離了人群的,山上的平地。
“吶,先閉上眼睛。”
“誒?”
“相信我,先閉上眼睛——”
他像是討好我一般親了一下我的額頭,在他熱情的注視下,我隻能閉上了眼睛。
大概過了五秒。
“可以了哦。”
我睜開眼——
漫天的,沐浴著月色的,肆意飛舞的粉色花瓣。
訝異在那一瞬間奪走了我的思考能力,我本能的屏住呼吸,凝神地注視著這場宛如夢境的幻覺。
站在我不遠處的男人,笑著朝我招著手。粉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打著旋,恍惚了他燦爛的笑容。一時之間想不出任何的對白,我隻是愣愣地,朝著男人走去。
好美——
他也向我走來,觸碰的之間,是冰涼的溫度。
男人將我擁入了懷中,一股濃重但不濃烈的香味竄入了我的鼻中。
一瞬間的熟悉感讓我想到了幼年時期在庭院中的那棵桜樹下度過的歲月。
“盛夏的桜花雨,喜歡嗎。”
他愛戀地吻上我的嘴唇,我沒有掙紮,隻是順從地閉上了雙眼。
隔著衣物傳來的是他的心跳聲。
我置身於漫天的桜花中,夢見了醒不來的夢。
*
啊,是那個人——
我越過班導的肩膀,看到了心中心心念念的那張麵孔。
柔和的春色中,少年漠然的望著窗外的景色,並沒有注意到新同學的到來。直到班導喊到他的名字,他才回過頭來看向自己。
視線在不經意間相撞了。
我清楚地聽到了第一次屬於自己的東西在狂烈跳動。
我終於,見到你了。
*
“不要!不要拔掉它!爸爸!”
“沒用的東西放在這裏也沒什麼用。”
“可是我很喜歡這顆桜樹!每年春天來的時候它就會開出很漂亮的花!”
我死死地抱住桜樹,哭喊著。
一想起陪伴了自己那麼多年的夥伴就要被送走,我就覺得好難受,盡管已經多次央求父親,但是執拗的父親一點都不願意接納我的意見。
“是我將它養的那麼大的!所以要不要扔掉他也是我來做決定!”
“不用說了!”
父親狠狠地究其我的衣領,然後示意早就嚇得呆住的母親將我帶回屋裏。
“不要!——媽媽!爸爸不要!——不要!——”
*
神田遇見那個男人的時候,是在中心公園的那棵桜樹旁。
那日隻是稍早地結束了除靈的任務,就想到雇主家旁的商業街溜達溜達再回神社,這時神田想到了關於那棵神奇的桜樹的傳言,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神田就順道去了公園。
今年的春天來的特別早,但是對於怕冷的神田來說這種溫度簡直就是地獄。
一邊抱著雙臂一邊急匆匆地走向目的地,這時,一個人影走進了他的視線。
是一個體型瘦削的男人,穿著素色的,繡著少許牡丹桜花色和服,低垂著頭,一晃一晃地和神田擦身而過。
神田意味深長地盯了他幾秒,然後攔住了他。
他那不符合季節性的穿著與冒著死氣的麵相,想不讓人注意也難。不過,作為工作後的額外工作,還是讓神田覺得有些疲憊。
但是,意料之外的是,男人並沒有逃,而是用他那已經快消失光澤的雙眼注視著眼前的神田。
看來,他也知道自己已經活不了多長時間了,作為一隻妖。
“抱歉……”
男人低垂著頭。
“再給我一點時間——”
……
神田目送著男人瘦弱的背影漸漸淡出自己的視線,轉過身想要走近桜樹時,卻驚愕地發現公園的那棵桜樹早就枯萎了。
一個可能在心中浮現。
神田回憶起了男人落寞的表情。
深深地歎了口氣。
我想最後見一個人,那隻可憐的妖是那麼說的。
*
“那最後,桜樹先生見到那個人了嗎?”
年輕的弟子睜著好奇的大眼直勾勾地盯著神田。
“是啊,見到了呢,還是沒見到呢……”
微微眯起雙眼。
神田望著如火的夕陽,喝了一大口酒。
“有時候還真是無法理解妖怪的思維啊……喜歡上人類,為了救人還把自己給搭進去,還把對方的記憶都給奪走,那算什麼啊。”
“那個混蛋——”
“師傅你在說什麼?”
“……不,沒什麼。”
敲敲可愛的弟子的腦袋。
“大概不久後,你就會懂了呢。”
然而,他是不會懂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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