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129 更新時間:15-06-04 20:43
踏過青石街道,穿過一片小樹林,行進的腳步停留在一片廢墟之前,紫依隻是靜靜地注視著前方,眼神卻失焦地定在虛空,那樣茫然,就像一個迷路的孩童。
時光翩然輕擦而過,十一年已轉瞬而逝。入目的,卻依舊是那一片斷牆殘垣。曾經的繁華已是隔世之遙。
細雨瑟瑟,冷風凜凜,頹敗的牆體,剝落的牆麵……無不昭示著蕭索與蒼涼。昔日,門庭若市的薛家莊早已被拋棄在曆史的洪流中,在這個幽靜之地黯然地遺世獨立。然而,滿目瘡痍中,卻有青嫩的小草鑽出腦袋,迎接風雨的洗禮。還有不知名的小黃花欣然地綻放著笑靨。如此明麗的顏色在這片灰沉之中尤其引人注目。
她怔怔地望著它們,突兀地想著:也許人生並不是那麼令人絕望。
在雨中沉寂許久之後,紫依終於舉步走入廢墟之中——她永遠的靈魂歸處。
這次,該是最後一次回家了吧。
蓮足輕輕地踩在一地狼藉之上發出“簌簌”之聲,紫依輕緩地移動在“莊園”之中。
猶記得小花園中,一架秋千載著一個女孩翻飛在彩蝶翩翩的季節,風過處,護花鈴“叮呤”作響,同時響起的還有女孩愉悅的笑聲。那一串串母親親手做的護花鈴早已湮滅無痕,而如今的她卻依然會在聽到鈴鐺作響後失了神。
花園的前麵就是父親的書房。她記得,父親的藏書很是豐富,幼時的她坐在大大的椅子上,安靜地翻閱著各種醫書,雙腳卻不安分地晃蕩。而父親則坐在旁邊整理藥方,研究各種病症,偶爾向她投去一眼,會心一笑。那往日熟悉的場景卻再未出現在她八歲以後的生命裏。想著想著,眼淚竟溢滿了眼眶,她卻哽咽著笑了出來。
“我的小紫依笑起來真是漂亮,以後無論遇到什麼,都要記得笑啊!爹爹最喜歡看小紫依笑的樣子了。”父親低沉的聲音響起在耳畔。恍惚中,她似乎又看見爹爹的模樣,一如當年,雪白的衣裳,溫和的眉眼。
“爹爹,你看,紫依在笑,紫依不哭。爹爹。”時光仿佛倒流,她又回到了那段無憂無慮的年歲,對著虛空,低聲喃喃。
再往前走就是曾經的藥房,在她的記憶中,濃濃的藥香味充斥著房間的每個角落,無數暗紅色的小格子鑲嵌在櫃子上。她趴在桌子上看母親搗藥的樣子,然後搖頭晃腦地說出母親手中的藥材,母親則會親昵地揉揉她的頭發。那一幕幕溫馨的畫麵翻滾在她的腦海中,激蕩著她的靈魂,這是她最溫柔的母親啊。
印象中,母親總是淺淺地笑著。那笑容就如同溫和的微風,融了春寒,消了冰雪,直直地吹進人的心裏。母親的聲音亦是好聽,年幼時她時常哼唱,哄她入睡的那一曲《寶寶》,多少次在午夜夢回時,伴她入眠,熄滅夢境中那場燒不到盡頭的大火。
不知不覺中,輕淺的旋律再次回蕩在這一片荒蕪之中。
“……
你哭你笑你在我的懷抱
安靜地睡著帶著微笑的嘴角
寶寶寶寶親親就好
每一次吻你都有甜甜的味道
你哭你笑你在我的懷抱
冷冷的冬天我們是彼此的依靠
寶寶寶寶親親就好
你說過我們會在一起
一直到老
……”
我們說好的,要一直到老。可是,母親,我們已錯開生死的距離!
紫依仔仔細細地看著這片廢墟,每踏過一處,一段段記憶就會自發地躍入腦海中:快樂的,憂傷的,溫馨的,難過的……像是已經被放映了千萬遍,即使閉上眼依然能清晰得描繪出它們的輪廓。
這一片鐫刻了一世依戀的荒蕪之地,給了她生命中最無憂無慮的一段歲月,那場大火,終結了她的快樂,卻又向她開啟了另一扇未知之門,而這一片蒼涼,終究是要徹底地與她告別了!紫依微微歎息,在盡頭駐足。回身深深地看著這一地的頹唐,似要將它永遠地印刻在腦海裏。那雙清亮的眼睛寫滿了憂傷,而那副纖細的身軀亦流露出一種鋪天蓋地般的哀傷與絕望。
“再見!”輕輕地吐出這兩個沉重的字眼,紫依回頭繼續向前,唯有落寞的背影隱沒在一片煙雨朦朧之中。
“紫依,你的悲傷何時才能終結?!”樹林中,那個白衣男子低聲呢喃,聲音被風雨打散,似是在感歎,也似在問她。隻是,他終究還是無法得到答案。或許,這道謎題永遠都會是無解吧。
再往前走,就是薛家莊的後山。鬆林夾道,風過處,葉子互相摩擦著發出“簌簌”之音。她慢慢地走著,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但是眉間卻依然有輕愁縈繞。
爹爹,娘親,又是清明了,紫依來看你們了。
登上山頂,腳步停留在一塊墓碑之前。那是一座極其簡易的墳墓,墓碑也隻是一塊木頭而已。報了滅門之仇後,她雖然請人將墳墓重新整理了一番,又請人每年進行修整,卻執意留下了這塊墓碑。那是一種見證,埋藏了她最深的愛以及最沉的恨。顫抖的手撫上墓碑上的字,上麵的血跡早已幹涸,但那暗紅色的字眼如今看來依然怵目驚心:薛氏一門之墓。薛紫依也早已在那場大火中死去,活下來的隻是一個滿心複仇的怨靈而已。
這是她八歲那年所立的墓碑,埋在裏麵的卻隻有一個血跡斑斑的布娃娃,那是當時的她唯一擁有的帶有父母記憶的東西,她將它埋藏,也一並將自己的靈魂埋藏,決絕地與過往告別。當年,亦是在這樣一個細雨飄蕩的日子,小小的手挖開一層層泥土,深深地將它掩埋,然後用鮮血淋漓的雙手在墓碑上寫下了這麼幾個字。後來,她就隨著那個少年回了封憶樓,書寫了另一則傳奇。
緩緩地蹲下身,將那油紙傘放於墓碑之旁,為它遮去一點風雨,走至另一邊,紫依將頭輕輕地倚在墓碑上,閉上雙眼。唇角微勾,似是一朵小白花悄然綻放。她恬靜得就像重新回到了母親的懷抱,悄悄地將心事訴說:“爹爹,娘親,又是清明了呢,紫依來看你們了。一年不見了,紫依好想你們啊。不過很快,我們一家就可以團聚了,爹爹和娘親會來接紫依的吧。”低頭看一眼那簡易的墓碑,紫依接著道,“最近總是想起爹爹和娘親,是你們也想女兒了吧。最遲,明年的四月,女兒就可以來陪你們了。隻剩一年了呢,隻有一年了,一年啊……原來隻剩下一年的時間陪伴那個人了啊。爹爹,娘親,女兒害怕了,那個世界沒有他的存在。女兒是不是很不孝,可是,我是真的真的不想離開他啊!”最後那句話輕得近似夢囈,飄忽在煙雨朦朧之中忽隱忽現。有清淚從她的眼角滑落,混雜著雨水滲入嘴唇,鹹鹹的,澀澀的,恰似這掙脫不開的命運的味道。
白衣溫雅,那個總是淺淺笑著的男子。“林琅”,那個在口齒間咀嚼過千萬遍的名字。已是她深夜夢回間一個不能說的秘密。她是那樣深刻地愛著他,愛到不能說,愛到隻能用微笑掩飾自己那顆疲憊的心,愛到失去了愛上別人的能力。就想夜空中的兩顆星星,明明那麼近,卻隔著畢生都無法達到的距離。每天看著他,就貪婪地祈求上天多給她一天的生命,那樣絕望地愛著,卻是她十一年來做過的最美好的事。
也許八歲那年那一次的回頭,便注定了此生的糾纏。
猶記得,衝天火光是他的背景,他宛如一個戰神浴火而來。發絲翻飛,帶著十八歲少年的張揚,恰似一朵紅蓮,在灼灼火光中耀眼地盛開。然後,執起她的手,重新走向那片修羅地獄。白衣翩翩,笑容淺淺,明明是那麼溫柔的男子,卻輕而易舉地連取了數十人性命。
那場大火一直燃燒在她的餘生,而從他大掌傳來的溫度卻也溫暖了她的餘生。
從此,他便是她的公子,她的主人。
從此,除了複仇,他便是她生命存在的全部意義。
細雨依舊不依不饒地下著,被風一吹,便四散開去,雜亂無章地滋潤著萬物。空氣中依稀有青草的香氣在淡淡流轉。一時間,整個空間隻有靜謐在悄然流淌。
睜開那雙明亮的眼睛,紫依緩緩起身,複又跪在父母墳前,深深地磕了三個頭:“爹爹,娘親,紫依走了,明年,女兒就來陪你們了,你們要等著女兒啊。”那歡快的語氣仿佛就隻是在訴說一件極其平常的事,隻有那紅了的眼眶將她的哀傷悄悄勾勒。
紫衣遠去,唯有那把素雅的油紙傘無聲地泄露著一個女子的心事。
林中,那個白衣公子踱步而出,走至墓碑前沉默不語,將目送紫依的視線收回,向著墓碑深深一鞠躬,然後看向虛空,兩道濃眉不自覺地蹙起,是他的錯覺嗎?他竟似聞到了她靈魂腐朽的味道。
天空中,墨雲翻滾,如同一張氣勢磅礴的水墨畫在天地間鋪展開來。
恍惚又回到了那一夜,亦是下著這般綿長的細雨,紛紛揚揚地,交織成一張網,狡黠地要將天地間的一切網羅。她血洗仇家後,一路行來,狀似發狂。雨密密匝匝地下著,愈來愈大,淋漓暢快,又夾雜著電閃雷鳴,似要將這個世界的哀傷釋放殆盡。馬匹累斃在路邊,她亦是完全崩潰。最後的幾十步,她匍匐在泥路裏,咬緊牙關艱難地移動著自己的身體。衣服上、頭發上、臉上全是泥漬,她卻似渾然未覺般,眼睛緊盯著墓碑,仿佛那就是她的整個世界。他站在她身邊,看著她爬向那裏。多少次想伸手扶她起來,卻硬生生地克製住,垂在身側的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放。那是她的執念,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能完成對她的救贖。雙頰早已蒼白,嘴唇也沒了血色,她就這樣,一步步地,爬著,爬著。在瘦削的手指碰觸到墓碑的那一刻,她釋然地笑了,仿佛一個孩子得到了最愛的玩具,眼角眉梢盡是滿足。最後將額頭緊緊地靠在墓碑上,仿佛正抵著父母的額,親昵到令人心碎。她笑得粲然,眼神迷離:“爹爹,娘親,紫依給你們報仇了。我把他們都殺了,一個個地,倒在我的麵前。他們死了,都死了。”一聲高過一聲,內心的恨意噴薄而出。到最後,笑聲卻漸漸轉換成了啜泣之聲,索性靠著墓碑嚎啕大哭,似一個受了極大委屈的孩子,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堅強,將最真實的自己盡情展示。
瓢潑大雨一直下著,她的哭泣被打碎,散在夜裏,被風拾了去。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她大哭的樣子。當年被滅門時,她沒哭,埋葬布娃娃時,她沒哭,接受殘酷的訓練時,她沒哭,報仇時,她沒哭……然而,如今,她卻像一個孩子般在墓碑前痛哭失聲。他認識的紫依一直是強勢的,淡然的,殘酷的,甚至是冷血的,以致於他忘了她也隻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而已。她本該在這如花的歲月裏享受家人的關愛,情人的嗬護,甚至已嫁做人婦安然地度過靜默的歲月,隻是命運出了錯,讓她背負起沉重的包袱。現實磨礪了她的性情,為了生存,她不得不讓自己變得強大。隻是內心卻永遠住著一個八歲的孩童,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看得見。而今日,她終是要告別了那個八歲的孩童,將她遺留在時間的長河裏。這淚,既是十六歲的她所流,更是八歲的她所流。而紫依,也該是真正地長大了吧。
“沉影,我們走吧。這雨,怕是要更大了!”沉靜了許久,白衣男子低喊,看似隨意,卻讓藏在林間的黑衣男子不禁身子一顫,隨即又恢複正常,仿佛什麼都未發生過,然後利落地站到他身後,單膝下跪,“屬下未遵公子之命,私自跟隨,甘願領罰。”聲音鏗鏘有力,毫不拖泥帶水。
“回去吧。”白衣男子似是倦極,微閉了下眼,睜開之後,又是一片清明,然後抬步離開。沉影沉默地跟隨著,臨走時微瞥了一眼那個墓碑,眼裏的複雜情感無人參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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