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05 更新時間:15-07-06 13:28
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
鄉遠去不得,無日不瞻望。
腸深解不得,無夕不思量。
馮采卿坐上了一輛大巴。車子開動,高樓大廈被迅速甩在了車後,視野漸漸開闊,成片的麥田和玉米地在道路兩岸延展。遠處,山丘籠罩在藍色的雲煙下。
車子將開往哪裏?管它呢。此刻她隻想快快逃離那個塵世,找個山清水秀、了無人煙的地方透透氣。因此她來到汽車站,漫無目的地上了一輛開往山裏的車。車上除了她還搭載了一個旅行團,一車人歡呼雀躍,放聲高歌。馮采卿靜靜地倚著車窗,放空思想,一任窗外的勁風、野色撲麵而來。
車子在一個分岔路口停泊下來。路邊,一塊巨大的廣告牌上寫著“旅遊勝地,當代桃源,東山歡迎您。”從廣告牌的陳舊程度來看,這東山應當不是個十分熱門的“旅遊勝地”。導遊搖撼著小旗,高聲吆喝:“大家跟我來,從大路走。”遊客們便跟了導遊從一個路口魚貫而入。此刻,馮采卿不知何去何從——她並不屬於那個旅行團。於是,她索性撿了另外一條小路,與那群遊客分道而行。
馮采卿沿著這條蜿蜒的小路慢慢走著。槐樹和榆樹枝葉亭亭地聳立在道旁,不知名的小草小花在豔陽下蓬勃招展。再往裏走,細細水聲隱約可聞。采卿循聲而去,果然發現一條小溪,潺湲潔澈,琮琤悅耳。溪水兩岸亂石欹嵌,激起無數白色浪花和小小漩渦。楊柳枝垂掛岸邊,迎風曼舞,意趣橫生。
馮采卿佇立水邊,無限心塵在此一掃而空。她油然想起一位詩人的詩句:“我但自憙樓高車快的文明,不曾將我的心靈汙抹。”
她沿了溪流向上遊走去。天高雲淡,漫山遍野花木蔥蘢,觸目之景皆可入詩入畫。采卿忘情地投入到這美妙風景中,忘了時間流逝,忘了路在何方。
走了不知多久,她才忽然發覺入山漸深,方向難辨。她想原路撤退,可是千回百轉,迷花亂柳,哪條才是歸途?她沒了主意。原地躊躇了片刻,她決定幹脆一路向前,或許前方會遇到旅店,遊客或山中居民。
午後的太陽明烈地射下來,采卿跋涉了一上午,水米未進,升高的氣溫不斷抽走她體內的水分,兩條腿也似乎變得越來越沉。此刻,她摸了摸自己發燙的麵頰,感到有些中暑的跡象。她支撐著自己越過一個小山坡,一陣清涼拂麵而來,空氣裏有潮濕的味道。采卿定睛看去,眼前出現一處窪地,一片湖泊鑲嵌在窪地之中。湖中倒懸青山碧影,微風吹皺一潭綠水,映日浮動,澄澹汪洸。有琴聲傳來。采卿想,有琴聲,必有人家。她向前走去。那琴聲越來越清晰。此刻,她看到一個男人高大英挺的身影。他正獨自立在湖邊,演奏著一把小提琴。他拉了一隻很柔和很綿長的曲子。悠揚的琴聲從弓與弦之間流淌而出,在空中宛轉回蕩,纏綿幽舞。采卿聽得出神。一曲既畢,那人回過頭來,恰與她四目相接。采卿心中一慌,趕忙低下頭去,無所適從。那人走了過來,立刻注意到采卿蒼白的唇色和淋漓的汗珠。他聲音溫和地問道:“你不舒服嗎?迷路了嗎?”
采卿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是的,我走著走著,就找不到方向了。”
那人看了看采卿來時的路,微笑說:“你走的這條路,確實與眾不同。你是和朋友走散了吧?”
采卿赧然說:“我一個人來的。”話剛脫口便有些後悔,覺得自己這樣的行徑實在莫名其妙,恐惹人笑話。那人仿佛恍然大悟:“每年獨自進山的人不少。”他朝采卿看了看,隻見她穿著一件淡綠色及膝連衣裙,挎著一隻白色小皮包,單薄伶仃,虛弱無助。他搖搖頭說:“真不敢相信,你就這麼‘輕裝簡從’地跑到野外來了?這太危險了。”采卿露出一個無力的笑。
“你好像有點中暑。”那人說,“你在這兒附近坐著休息一下吧。”說著轉身便欲離去。采卿趕忙說:“你要去哪?”那人回過頭,采卿帶點兒怯意,帶點兒懇求地看著他。他說:“我去給你拿點水果。你需要補充點水。我知道一個水果鋪子就在前麵。”采卿笑了一下,有些靦腆、有些歉意滴說:“謝謝你——你會回來吧?你知道,我……我找不到路了……”
那人溫和一笑:“我很快回來,你等我。”
這一刻,采卿清楚地看見了這個人的麵容: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高挺的鼻梁,濃密的眉毛,剛柔相宜的麵部線條,以及一雙溫柔深邃的眼睛。
采卿筋疲力盡地坐在一塊石頭上。水麵吹來的風令她舒適了一些。不久,那人帶著一大堆水果回來了。他遞給馮采卿一顆梨子,說道:“嚐嚐我們這裏的梨,特別甜。”采卿說了聲謝謝,接過咬了一口,冰冽清甜的果汁瞬間溢滿齒頰。
稍息了片刻,采卿漸漸恢複了精神,她微微羞澀而感激地說:“謝謝你,要不是你……我昏死在這裏也沒人發現……”
“不要緊。如果你休息好了,我送你下山吧。”下山?回家?采卿眼前出現了康陽的臉。她猛然抬起頭,一雙盈盈大眼直直瞪視著麵前這個人,近乎哀告地說:“現在就要走嗎?晚一會兒好嗎?你繼續拉琴,我當聽眾,保證不會打擾到你!”
那人好奇地盯著采卿。采卿有些笨拙地解釋到:“我……我想再休息一下。況且,這麼好的景致,我還沒欣賞夠呢……你瞧,湖裏的荻花開的多旺盛!”采卿的目光延伸到湖麵上,一大片荻竹扶風而立,嫋嫋婷婷。
“你知道這是荻花?”那人有點驚訝地說,“難得,很多人都將它錯認作蘆葦。”
采卿莞爾一笑:“在這裏拉琴,好有詩情畫意。”那人自嘲似得說:“技藝不佳,讓你見笑了。我叫江嵐楓,能說說你的名字嗎?”他問。
“馮采卿。”采卿輕聲說。
“你頭一回來這裏吧?”
采卿點點頭。
江嵐楓善意地提醒她:“以後最好不要一個人進行野外活動。山大溝深,容易迷路。”采卿輕輕點頭:“嗯。不過,我真的好喜歡這裏。”她舉頭仰望,幾片薄雲在蔚藍的天空中隨意卷舒。采卿淺笑:“雖然吃了點苦頭。”江嵐楓笑說:“幸而柳暗花明。你雖然繞了些路,卻得以欣賞到一般遊客欣賞不到的景色。”他站起來,麵對著湖麵,說:“這片湖,很少有遊人發現。它叫做落霞湖。”“落霞湖?”采卿的喃喃地重複。江嵐楓說:“每到傍晚,落霞滿天的時候,她的景色是最好的。”采卿忽然問:“你會帕格尼尼的隨想曲嗎?”
江嵐楓一笑,說:“那些是我最喜歡的曲子,我挑幾首拉給你吧。”他重新將琴放在肩上,演奏起來。一支輕靈曼妙的樂曲在湖麵上升起,音符變換間,或宛轉或跳躍,涓涓不絕地向山穀中淌去,向天空中飛去,隨這聲流一並飛去的還有采卿的意念和思緒。天空在這樣的聲流中換上了暮色,天地間仿佛一切皆暗,隻剩琴聲。
琴韻悠然歇止,江嵐楓指著天邊說:“你看,晚霞燒起來了。”
采卿向湖麵上望去,雲霞在天際渲染出一大片紅,湖麵金光粼粼,荻花娉婷嬌娜地立在水麵上,蛙聲此起彼落,蟋蟀在草叢中啾鳴。采卿驚歎:“太美太美了!我愛上落霞湖的傍晚了!我愛這斜陽,晚霞,彩雲,那麼寧靜卻又那麼燦爛!落霞湖這個名字起得太好,她就像遺落在晚霞下的一顆明珠!或者,說她是個美麗的新嫁娘,落霞就是她富麗明豔的紅蓋頭!”
江嵐楓微笑地看著采卿,她純淨溫柔的麵龐映著紅霞,一對黑亮的眸子裏跳動著一團燃燒著的彤雲。斜暉絢爛,采卿的心也飛到那片絢爛的雲霞之上。
她怡然說:“這樣的景色,若不是經曆一番曲折,怎麼能夠欣賞得到呢?”她忽然看向江嵐楓,雙瞳閃閃:“我在入山口的地方看到一塊牌子,說東山是當代桃源,原來不是吹牛呢!”江嵐楓笑道:“桃源本是人們避世的一種理想,一個寄托,若說東山是桃源,大概是因為這裏並沒有什麼人發現,勉強還能納入‘世外’的範疇吧。”“不僅是人煙稀少這一點像桃源,景色也不遜色呀!就像這片湖,果真陶淵明見到了也要為之折服呢!東山裏還有像落霞湖這麼美的地方嗎?”江嵐楓想了一下,說:“附近還有一個地方,人跡罕至,但是別有洞天。”采卿聽聞,無限神往。江嵐楓說:“但是今天是來不及去了。現在我送你下山,不要錯過返回市裏的末班車了。”“唔……”采卿低下頭,有些黯然,“可惜……”她的神情十分失落,晚霞留在她臉上的光彩也一點點隱沒。他沒辦法地笑笑,說:“下個周末,如果你願意來,我可以帶你去。”采卿興奮地說:“真的嗎?可是,我還能在這裏找到你嗎?你……”她打量著江嵐楓:清爽的衣著,秀拔的眉眼,慧智的目光。她將信將疑:“你……你是……”江嵐楓打趣地問:“我是什麼?山裏的野人?”采卿忍俊不禁。江嵐楓說:“我家住在這附近一個小村莊。每逢周末我都會回家看看。”采卿小心翼翼地問:“所以,我下次來,你還願意給我指路?”江嵐楓一笑:“當然。不過,我也不是山神土地,不是每個山頭都熟悉。下次,你千萬不能再走丟了。不然,我怕連我都找不到你。”采卿靦腆地笑了。
江嵐楓將她送到山下乘車的地方,看著她坐上了返程的大巴。她回頭朝窗外張望一眼,江嵐楓衝她招招手,遞給她一個撫慰的微笑。車子啟動,他的身影迅速倒退,縮小,消失在拐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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