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23 更新時間:15-07-09 20:06
祝一珊的生日終於來臨。包廂飯桌上,一群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推杯換盞,高談闊論,氣氛十分愉快熱烈。采卿安靜地坐在一角,沉默地望著麵前的一杯菊花茶。周圍的熱浪沒能感染她。酒過三巡,祝一珊點了歌,一首《忘不了》,舉起麥克風鶯聲嚦嚦地唱起來。
包廂的門開了,進來一個人。采卿不經意看過去,瞬間呆住。祝一珊一麵唱著歌,一麵朝他揮手,讓他落座。周圍人熱情的招呼聲此起彼伏。“江學長,稀客!一珊的麵子足夠大,能把你請來,不容易。”
江嵐楓入座,看到對麵的馮采卿,眼神裏卻沒有流露出驚訝。
祝一珊的歌聲依舊未休,悠悠蕩蕩地傳過來:
“不怕山高,不怕路遙,美麗影像,忘也忘不了……”
歌聲軟媚如幻,在耳際盤旋,讓采卿感到恍惑。
江嵐楓衝她笑笑。驚訝與茫然中,她也報之以一笑。
祝一珊唱完一曲,飛奔到江嵐楓身邊說:“江學長,大駕光臨,榮幸榮幸。”江嵐楓遞上一個禮品盒,說道:“生日快樂,一珊。”祝一珊眉開眼笑地接過,連聲道謝,又說道:“在座的都是醫學院的朋友,你都認識,就是這位美女可能眼生。”她指了指對麵的采卿,“她是我最好的朋友,馮采卿。”祝一珊對采卿叫道:“卿妹,跟江學長認識一下,這是我爸最得意的博士生。我爸說了,‘拿十個你這樣的女兒換一個江嵐楓那樣的兒子,我也願意!’”采卿溫柔禮貌地對他點頭微笑,沉靜的秋水下閃過一脈波光。
一大堆人湊上去跟江嵐楓攀談,他卻並不像周圍的人那樣踴躍,更多時候,他隻是個聆聽者,隻是偶爾從容微笑地應答幾句。他是溫文爾雅的,深沉靜默的,甚至是有些深不可測的。這種氣質使得他在這一群熱鬧歡騰的年輕人中顯得格外出眾。采卿能感覺到,江嵐楓的目光時不時向這邊飄過來,飄落在她的身上。
在男生女生們的叫嚷中,啤酒一瓶接一瓶地被打開,倒空,觥籌相碰的聲音接連不斷。不會喝酒的采卿不堪煩擾,便找了個空隙躲了出去。
走廊裏冷氣開得十足,采卿披了一件外套,立落地窗前發呆。這家餐廳位於“時代大樓”頂層,是這座城市的製高點。從落地窗向外俯瞰,整個城市沉在萬丈之下,燈虹如海,花團錦簇。
“你似乎不太喜歡人多的地方,”一個低沉的,富有磁性的男性聲音從身後響起。采卿回頭,江嵐楓正站在她身後,用一種探尋的眼光打量著她:“你很怕熱鬧?”采卿扭過臉,重新麵對著窗外。
“我不怕熱鬧。我怕孤獨。”采卿淡淡地說。樓外,一片車海人潮,吞吐輝煌。遠方,暗夜的蒼穹黑漆漆壓了下來。
“為什麼總一個人?一個人遊山玩水,一個人站在這裏發呆。”江嵐楓走到她身邊,與她並排而立。采卿沒有回答。半晌,她問:“抵抗孤獨的辦法是什麼?”江嵐楓想了一想,回答:“做自己喜歡的事。”采卿笑了:“一個人遊山玩水,一個人站在這裏發呆,都是我喜歡的事。”他不再說話,靜靜地與她並肩凝視窗外的世界。
夜深時分,歡宴結束,眾人酒足飯飽,紛紛揚手道別。祝一珊提議讓江嵐楓送采卿回去。采卿連聲說不用。江嵐楓開口了:“我知道你善於獨立行動,不過天這麼晚,你一個女孩子走我也不放心。”他的語調有一種溫和的力量。采卿還想推辭,祝一珊搶著說:“好了好了,你別固執了。鑒於你最近古裏古怪的行徑,我不能冒險讓你獨自走夜路。你是我請來的,我要保證你的安全。讓江學長送你我才放心。學長,卿妹就拜托你了!”說罷,向他二人擺擺手,鑽入一輛出租車內。
街道長長地鋪向前方。采卿說:“不乘車,走走路,好嗎?如果你不著急的話。”江嵐楓欣然同意。
他們並肩走在夕影路上。銀色的月光從樹葉間流瀉下來,抖落一地散亂的樹影。采卿低著頭,目光在這些斑駁的樹影裏遊移。
江嵐楓說:“我們這次的見麵很意外。”“我也感到意外,原來你是醫學院的學生。”采卿說。他笑了:“你呢?看樣子也還是個學生。”“我在建築大學,讀景觀設計。”“哦?一個小姑娘學景觀設計?”江嵐楓饒有興致地看向了她。她也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她看到了一雙溫柔含笑、又帶點研究意味的眼睛。
“所以,你一個人跑到山裏,是去尋找設計靈感?”他問。
“不,隻是去散散心。”
“有煩心事?”江嵐楓又問。采卿在心裏低歎一聲:是的,煩心事!因為康陽和康陽那個女朋友,她添了多少煩心事!然而這樣的事怎麼能對麵前這個人言說呢?一時間,她不知如何回答。如織的車流疾馳而過,拖過一聲聲發動機的呼嘯。
采卿說:“就是不想天天聞汽油味兒。”
夜已深,城市燈火輝煌,似一片光彩湧動的汪洋。“這就是我們生活的地方,”采卿發出一聲無奈地歎息,“這就是我們苦苦創造的都市文明,一部鋼筋水泥鑄就的輝煌。”她忽然問:“你的家真的在那個人跡罕至的山裏?”“是的,在那附近,一個小村莊裏。”江嵐楓答。“真羨慕你,那兒的風景好美。”采卿神往地說,“我曾經讀過一個作家的文章,她說,身在城市,交通便捷,訊息通暢,你可以了解地球,然而卻永遠無法逼近宇宙!要我看來,現在的人,連地球也是不甚了解的!”
街燈大亮,LED屏幕變換無窮,林立的高樓影影幢幢,斑爛陸離的光影在采卿眼中交織成一片模糊。“你看這些大樓,灰色的,冰冷的,毫無生氣地立在那裏,宣稱著利益至上的勝利——它們的腳下就踩著漢唐文明的遺跡啊!”江嵐楓點點頭,說:“經濟大潮的席卷令人迷失自我,利欲熏心。在這個過程中,人們失去的,或許比得到的多。”
經過一家書店,采卿在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前駐足。窗內,白熾燈管發出一點微弱的光線,在光彩泛濫的城市裏顯得如此蒼白,僅能映出店裏寥寥落落幾個顧客。“失去的又豈止青山綠水呢?文化不重要了,藝術也不重要了,極端的功利心演變成無情的手,將文化的殿堂摧毀,把藝術的豐碑夷平。我們這一代人,靈魂已經太過幹涸,貧瘠的精神之土上,開不出一朵幽微的花。”
“沒有人願意做都市文明的囚徒。大概多是身不由己。”他沉思地說。
“身不由己?對——因為最難的是心靈的解放。”采卿仰望一星街燈,閃閃爍爍,像一隻震動雙翼撲火的飛蛾。
江嵐楓看著她說:“我看,市長先生、工程師先生、文學家先生,都很有必要跟你做些交流。”采卿嫣然一笑。
走過環城公園門口,有老年人在護城河邊聽京戲。小音箱裏,西施咿咿呀呀地唱道:“滿朝文武全無用,倒教我紅顏舍命行。”聲音柔而韌,細而冽,如一根絲竹,一道冰泉,不勝悲凜。江嵐楓說:“你這個小女孩,腦子裏裝了太多東西。”“是嗎?”采卿輕笑,“許許多多的問題,之所以困擾著我們,就是因為想得太少。”“這些傷腦筋的思考,仿佛應該是男孩子的事。”“你也這麼認為嗎?”采卿斜睨著他,“你們男人總覺得世界是你們創造的,就連女人的世界也應該由你們來創造,你們來主宰,對嗎?”
江嵐楓不由笑了:“那麼,你的世界呢,有人主宰著麼?”
采卿的心快速地跳動了一下,沒有答話。江嵐楓放慢了步子,她沒有察覺,仍自顧自走著。他從背後望著她,一件鵝黃色的衣裙輕柔地罩著她纖細的身子,一頭烏黑茂密的長發微微燙過披在耳後。緗裙朦朧,青絲撫媚,她看起來柔和得像月光,也像一枝夜風中搖曳的荻花。采卿停下來,略顯驚詫地問道:“怎麼了?”江嵐楓仍沉浸在一片迷茫的思想中。她回眸時,兩汪深潭似的眼睛讓他的心旌猛地動蕩了一下。
“怎麼不走了?”采卿對他這樣的“注視”有些難為情,避開他的目光問道。
江嵐楓回過神來,說道:“沒什麼。”走上前去,又一次與采卿比肩而行。兩人陷入了沉默。這樣的沉默一直伴隨他們到達采卿宿舍區門口。
“謝謝你送我回來。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江嵐楓靜默地凝視著她,意識陷入了一個遙遠的地方。采卿低下頭,不去和他對視。數秒鍾的沉默後,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匆匆丟下一聲“再見”便離去了。
江嵐楓的背影隱沒在夜色中,采卿呆立了一會兒,默默轉身,上了宿舍樓。
“醫學院的活動怎麼樣?”舍友顧蘭蘭笑問。“沒什麼,一群人瞎吵,瞎鬧。”采卿興致索然地回答道。“這種場合沒有豔遇嗎?”顧蘭蘭湊近她的臉,略帶玩味地盯著她的眼睛。采卿無奈地推開她,露出一個疲憊的神情:“沒有沒有,你以為拍電視劇呢,那麼多邂逅。”顧蘭蘭不以為然地白了她一眼,不過馬上又點頭說道:“想來也是。什麼人物能比康陽條件更好……”顧蘭蘭自覺失言,猛然住了口。她偷偷看過去,見采卿的表情沒有什麼異樣,才又說:“醫學院的男孩子盡是一幫十足的土包子,個頂個的呆板,而且無趣!怎麼可能吸引到你這朵水中仙。”
“你倒知道得很清楚?”采卿斜覷著她,揶揄道。顧蘭蘭嫵媚一笑,答道:“在挑男人這方麵,我是有點發言權的。醫學院嘛,一堆糙磚爛瓦!”
是這樣嗎?采卿茫然地想著,糙磚爛瓦裏麵就真的沒有美玉嗎?她的腦海裏變得一片空蒙,思想如同一根絲線,飄搖著,遊擺著,來無際,去無蹤,怎麼也無法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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