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295 更新時間:15-07-27 22:39
長長的食指敲擊著玻璃桌麵,常以淮見薛雲笙半垂的眼瞼緩慢卷起,如同在拆開一卷塵封多年的古畫。他啟唇,說的話常以淮都已經猜出來大半。
“你們常家的人耳朵是不是都背?沁安的事兒,我恐怕強調了無數次了吧。”
他的嘴角翹起,像是沾墨的筆鋒在宣紙上的一個勾起。
“為了照顧你們,我還是再重複一遍吧——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把沁安讓給你們常家。”
沁安商鋪所坐落的位置並不是黃金地段,甚至靠近貧民區,常麟熙卻死咬著這塊地方不放。
就算常麟熙要對付喬家,這一箭也偏離靶子太遠了,盡射些不痛不癢的地方。當然,這都是隻那些目光如豆的人的所謂見解。
薛雲笙自然清楚常家的意圖何在——當年,貧民區爆發疫情,沁安街惜春堂便是地方政府為了控製這疫情向中心城區擴散而資助喬家開設。如今疫情散去,貧民區也隨之荒廢。沁安惜春堂便成了殘垣斷壁中突兀而無用的一部分,而這個無用的部分在常家卻被“視若珍寶”,這是因為常麟熙若是爭下那塊地方,這對於向來隻買地而不賣地的喬家是種無形的壓製。另一方麵,無奸不商,何況是做了半輩子商人的常麟熙——若是沒有可靠的消息,就算他有此心也無此決意去爭地——或許那消息正是有關廢棄貧民區的改造。
餓狼開始進攻了……這讓薛雲笙覺得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常麟熙蟄伏了半輩子就是為了有一天吞下喬家家業,沒想到這種蟄伏在喬岑歌死後沒五年就開始進化成噬食。
“薛爺,您再好好考慮!常家是出重金來同您交易的,這情意難道您都不接受?”身旁的老六插嘴。說話時,他眼神飄忽,還好常以淮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六叔說得對。若是喬家錯過了這次機會,恐怕以後噬臍莫及。”
眼前傲慢的人兀自一臉意味深長的微笑,眼底泛起濃濃的鄙夷與戲謔看著兩人在唱雙簧。
“勞煩常少爺擔心了,薛某從不後悔拒絕蜣螂(屎殼郎)的邀請。”
以往一副和煦溫柔麵容的常以淮終於掩飾不住內心的憤恨,眼神瞬間暗如陰天的千丈烏雲。
你還太嫩。薛雲笙垂眸輕輕搖頭。
“薛雲笙,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常以淮忽地從座位上騰起,伴隨著強烈到要將桌子震裂的拍桌聲。倏然間,飯館的吵鬧繁榮化為死寂,眾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聚集於常以淮身上。暴躁的常以淮、試圖勸解的老六、準備出手的打手們,眼前混亂的一切對他而言不過是場荒唐喜劇。
他無視暴跳如雷的常以淮,反而對著那些打手笑道,“坐下吧,沒用的。”
“放屁!打他!把他打得屁滾尿流!”一聽常以淮如此命令,阿末上前擋住薛雲笙。飯館看好戲的還以為那弱不禁風的長袍男子和他的好狗難以逃脫被壯漢揍個半死不活的結局,誰料,隻一個眨眼的瞬間,形式發生了驚人的逆轉。原本如同空氣的服務員、鄰桌顧客受到召喚似往那桌走去,團團圍住騷動的來源。仔細一數,人數超過對方將滿一倍。不止常以淮,就連飯館裏好管閑事的人都覺得莫名其妙。
“何必呢,弄得大家都不開心。”這種伎倆薛雲笙曾見過喬岑歌使用過。在六歲時,他同他一齊去茶樓談生意。對方一言不合就出動身邊打手逼迫寡不敵眾的喬岑歌屈服,誰知道對方的打手卻被喬岑歌事前安排偽裝成小二、顧客的手下教訓得跪地求饒。這種算不上策略,隻用於對付奸詐膚淺小人。薛雲笙一開始還以為自己低估了常以淮,沒曾想,這常以淮完全沒遺傳他爹的陰險狡黠,是個頭腦簡單的蠢貨。
“常少爺!老爺之前對我說過,要是您做錯任何事情,我都有權利教育您!現在,我代表老爺,要你同薛爺道歉!”身旁的老六終於無法放任常以淮繼續犯傻,側身嗬斥。
真有趣,估計比明晚的戲劇都要有趣呢。
常以淮不可思議地望了一眼老六,愣住,之後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什麼蠢事。
“道歉就不用了,別占了我用晚飯的時間。”薛雲笙站起,丟下這句話的同時,招牌的笑容從容褪去,漸變成挑眉的不屑模樣。
常以淮瞪著薛雲笙招搖的背影,不禁緊握手中的茶杯,最後茶杯承受不住他的摧殘,粉身碎骨。
回家的途中,阿末親耳聽見薛雲笙的嗟歎。那聲息輕如浮雲,稍不注意就融到冷風裏,颯颯地拂過樹梢後便銷聲匿跡。印象裏的薛雲笙並不是個擅長感懷的人。一笑而過是他最常見的掩飾——無論什麼事情發生,他都喜歡沒心沒肺地微笑,然後送走所有不快。
阿末很想看看這時的薛雲笙是何疲憊模樣。或許是緊擰眉頭滿臉蒼白、或許隻是閉眼凝思……但他不會行動,扭頭這一動作太過明顯,明顯到讓薛雲笙發覺自己“暴露”了。就讓它往冷風裏去吧,耳邊隻有嗖嗖的風聲,他不曾聽見一次落寞的歎息。
回家時,喬準和蒙絡都已候在大廳裏等薛雲笙開飯。而阿末,則向廚娘討要了幾個饅頭回房默默地啃。墨色漸起,天愈發寒冷,阿末懷裏本溫涼的饅頭等一回房都已涼透,硬及石頭。阿末皺皺眉,為自己倒了一碗冷水,泡上饅頭瓣就想咬咬牙吃下。
“你知道你吃這些東西,是在浪費我的藥麼?”身後的聲音讓阿末始料不及,沒等他回頭,那人又說了,“惜春堂的藥師每天細致入微地配製好治療你的胃的藥,你就用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去糟蹋他們的勞動?”阿末訕訕站起,低頭。薛雲笙走過去,示意他坐下。
“以後我會讓丁香給你送飯。”
見他兀自站著,薛雲笙也沒再要求。
“我來是想問你一些事。”阿末發現他的手裏帶了一張紙,還有鋼筆,“以字代言。”
阿末剛想搖頭拒絕,便被薛雲笙識破,“別跟我說你不會寫字,庭院雪地上正擺著筆走龍蛇的《采桑子》。”阿末恍然大悟,他閑暇時練字的痕跡竟然忘了抹去。
“你究竟是誰……或者說,你曾經是誰?”昏暗的客房,薛雲笙的眼睛在燈影憧憧裏愈發閃爍,叢林裏閃亮的螢火也莫過於此。
他終於接過鋼筆,低頭的瞬間輕輕歎了口氣,他知道薛雲笙沒有察覺。
——我曾經是個軍人。
薛雲笙饒有興趣地盯著他,臉上若隱若現的興奮也許是因為驚異於自己的慧眼識珠,“……當真?那麼,你又如何流落到現今這一副落魄樣子?”
——家道中落。猶豫半刻後,阿末又添了幾個字——萬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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