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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8921  更新時間:15-08-22 1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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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為會掀起新篇章,但其實不過走曆史的原路。

    No1

    我便時常這般從夢中驚起,望著懸於頭上的朱紗銀帳兀自出神,夢中有人端坐於石階之上,一把琵琶在手,低眉信手續續彈。

    未幾,那切切如私語轉為靡靡之音,有女子的聲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道“夜雨潺潺琵琶怨,瀟湘殘夢冷詩台”。我參不透這其中玄妙,繼而跌回這深沉迷蒙夢境。

    我的前十七年,聽得最多的便是父皇悲傷的長歎,他道“當年大漠孤煙,長河落日,朕

    若舍棄了這江山,便丟不得她。”

    墨宣三十三年。

    我作為傳位的儲君,跪在父皇的病榻前,父皇麵色枯槁到死白,已行將就木。他拉過我的手,說了句留在人世的最後一句話:“朕這一生,終究江山伊人不可兼得,這遺憾,會隨朕到了皇陵裏去……若可以重來,朕必舍這江山而取……”他沒有說到句終。

    福公公尖細的嗓音響起,這寢宮中哭聲四起。

    No2

    時光荏苒,我迎來我繼位後的第一次四季更迭,先皇的離去早已於他人皆成往事,然則於我,卻總令我想起先皇愁眉不展的麵容,和他常常呢喃的話語。

    三月草長,是四年一度的徽班進宮日,宮人早已開始打點,而我即將迎來弱冠。

    酉時,天色逐漸暗淡下來,響了幾聲犬吠,這偌大的皇城便陡然間靜謐下來,靜謐得駭人,遙望遠處的風雨瀟瀟閣,在月色西沉下休養生息,叫人茫然無措。

    我收回目光,篤定主意一般,道:“正安”。

    “奴才在”。

    “帶朕出宮”。

    “這……”他的聲音摻雜著為難與膽怯“奴才不敢。”

    “怕甚?”我站起身,見他佝僂著身子從屏風後走出來,他同朕一般年紀,被賣到宮中去勢成太監,在福公公處討生活,動輒打罵,他的身子被打壞,永無直起之日。

    “宮律嚴苛,如若叫人察覺,奴才……身首異處!”

    我樂了:“朕知道,你們下人房用的東西光怪陸離,有些使的比宮中嬪妃還奇特,想必都是從雜市淘來的”我頓了頓道“朕知道你定知道出宮的蹊徑……放心,朕保你平安無事。”

    雁城是皇城之所在,繁華和樂這世間再無可比擬,每每秋末,大雁成群遷徙於此。乍暖還寒,複又回歸北方的巢穴,一年四季,皆可所見大雁遷徙的場麵,故因而此得名。

    月色西斜,這座城卻燈火通明,歌舞生平。

    這是我繼位的第二年,卻是我生平第一次鑽狗洞,我站起身,周身沾滿了石屑我卻並不覺得狼狽,倒覺得自由。

    正安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我穿著下人房的工服,無人知曉我是誰。

    街市上吆喝不斷,恍如隔世,皇城繁華,卻是活生生的人間牢籠,我在宮中十八年,竟沒有普通百姓來得自由。

    “砰!”沒走幾步,便猛然聽見巨響。

    “交出來!我烏恒族饒你賤命不死!”人群陡然慌亂起來,一群不知何時出現的胡人擰住街邊一商販的脖子叫他交出錢財來,那胡人虎背熊腰,身後的一隊族人手中尖刀閃爍銀芒。

    百姓紛紛作鳥獸散,我聽見正安呼喊我,我來不及應,便被人潮擠到漆黑的角落,跌坐在地,我在地上摸索要起身,卻摸到軟軟的東西,像是人的皮膚,接著臉上就挨了一記大巴掌。

    “何處淫賊如此膽大妄為?”有憤怒的女聲響起“本女今日就算死了也不會叫爾等胡人如願以償!”聲音夾雜著頑抗與不屈。又有陣陣花香襲來。

    我倒沒有怒,不想不隻我一人被擠到此處,且還是女子,於是道:“萬分對不住,此處漆黑一片,不知姑娘在此,還請不要怪罪。”

    她沒了聲音,似是在權衡我話中真偽,隻聽“咻”的一聲,點點光暈散開,她拿著火折子湊到我麵前晃了晃,道:“嗯,你不是胡人,倒像個讀書人。”

    我笑:“當然不是胡人”。她仿佛鬆了一口氣,聲音緩和下來:“小女莽撞,不知是否傷到您”

    我擺手:“無妨”思忖該快點找到正安回宮。

    她好似知道我的想法:“公子片刻後再離開罷,那群胡人跋扈得緊,不會短時內離去。”語畢便遞來什麼,傳來芝麻香。“聽說這是雁城特產,還沒來得及吃就被衝到這裏來。就當給方才賠罪。”聲音軟軟的,是個年輕女子。

    我隻好接過,嘴上卻問:“姑娘不是本地人?”我聽見她回答:“是的,小女家鄉在城外,來雁城是為了跟隨徽班”

    “徽班?是那個三日後進宮表演的徽班?”我心想這不失為一種緣分。

    她訝然:“公子怎知曉?公子是何人?”

    我不能暴露身份,便說:“我叫二狗,是宮中下人房當差的,前日就聽說了此事,今日溜出皇宮遊玩,卻不曾想遇到這種事。”

    身旁響起她銀鈴般的笑:“你的膽子倒是大得很,也不怕領事的察覺,罰你頓板子。”

    我想起正安佝僂的背,隻因福公公的動輒打罵。想不到這偌大皇城,於帝王家衣食無憂,於下人們,卻是個吃人的地方。浩蕩曆史,雖牽一發而動全身,而今朝我繼位,不知此朝此代與往昔是否會有區別。

    夜深露重,無人能瞧見我眼中的迷茫。六年前,一群自稱“烏恒”的胡人鐵騎踏上我們大葉國的疆土,他們凶殘暴戾,滅絕人性,那一場戰爭,折了我們葉國十萬人馬,才逼退敵軍,也就在這場戰爭中,父皇永失所愛。

    六年的死灰複燃,令他們卷土重來,今日他們膽敢在皇城腳下生事,那麼往後的戰爭,是不是無法避免。

    “小女名喚瀟湘,徽班出身。”她的聲音打斷我,火折子被夜風吹熄,再燃起時,我在火光中看清楚她的麵容,猛然間怔愣在原地。

    那是一張多麼熟悉的麵容,在六年前那場戰爭中死去的笙妃娘娘,她們有著近乎一模一樣的容顏。朦朧間,我仿佛看到了昔日的笙妃娘娘,儀態萬方,風雨瀟湘閣上是她輕歌曼舞的身影,美扇翩纖,玉麵桃花,繼而又畫麵一轉,笙妃娘娘一席白衣被鮮血吞噬得猙獰,那一日,大漠孤煙,黃昏下的沙場肅殺迫人,笙妃娘娘被一支淬了毒的長箭貫穿了整個身體的前後,輕飄飄的墜下馬去,如同一朵幽香的花,零落成泥碾作塵,她的身體被呼嘯而過的馬隊湮沒,死無葬身之地,而父皇在怒風中悲號,猩紅著雙眼斬下對方的首級。

    而她們又不同,記憶中的笙妃娘娘,永遠都是微笑著的,就仿佛從來不會哀愁,怨懟,怒。而這個與我萍水相逢的女子,她會怒,會開心,會哀愁。十八年的宮中生活,早已讓我忘記快樂是何,而在黑暗中聽見她的聲音,卻叫我的心難得平靜下來。

    火折子在風中燃盡,我們陷入了浩蕩的黑暗。隻餘暗香幽幽。

    “瀟湘。”我在黑暗中喚了她的名字“是哪個‘瀟湘’?”

    “夜雨潺潺琵琶怨,瀟湘殘夢冷詩台。”

    No3

    外麵的風波似是散了,瀟湘同我道了別,道有緣三日後見,我心中暗忖:一定會見麵的,隻是到時,你不知該作何感想。

    正安是在亥時末尋到的我,一抬眸便見了他額邊汗珠,他見了我毫發無損,幾乎喜極而泣,鬆了極大的一口氣,因考慮到此是街市,他沒有跪,而是道:“若陛下有何三長兩短,奴才即便被誅了九族也無法抵罪啊!”話中難隱驚慌。

    我叫他放心,繼而悄然回宮。

    再回到寢宮已是子時了,漫天的星光破碎,正安去打熱水,我獨身一人走進寢宮,紅燭微微搖戈,連光影都暗淡——卻是一個人坐在案幾前!

    “……夜色極深,太後怎會在朕的寢宮?”

    她不語,隻是瞧著我,諱莫如深,一雙眼洞若觀火。

    這便是太後,我的額娘,從皇後到太後,除了地位的變更,時光在她的臉上不見一絲變遷,依舊如兒時記憶中的額娘一般,風骨仍存。

    八歲那年,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夜半,我總是奇聞異事入夢來,夢中出現的皆為我身邊的人,有皇額娘,有二哥三哥,還有淑妃娘娘……我夢見淑妃娘娘笑逐顏開,於是四日後,她被把出平安脈來,身孕第二個孩子,我又夢見二哥痛苦難耐,於是七日後,二哥斃逝於罕見高燒……

    我將此些講給皇額娘來聽,她莞爾道:“蕭決思想奇特,他日必將為國之棟梁。”可待二哥真的斃逝後,皇額娘便再也笑不出來。自此,她便時常想我詢問我的所夢,我一五一十陳說,事實一一驗證,皇額娘從此更是深信不疑,她將我帶到四下無人的屏風後,道:“夢境一事,切忌讓旁人知曉,此乃存亡之秋,關乎本宮之地位,汝之未來,汝需牢記!”她一臉惶恐,令我感到分外陌生。

    “陛下一代聖君,批奏折到如此深夜”她輕輕開口,十八年來,她說話的基調永遠如這般,綿裏藏針。我一時無言以對,卻聽她詢問:“陛下可曾還有夢到什麼?”我心下陡生厭惡,自幼,每隔三日額娘便將我帶到四下無人的屏風後盤問,那一日,夕陽西下,霧靄沉沉,又是三日一度的苦苦盤問,那時束發之年的我個子早已比之童齔之年高出不少,我望著那時的額娘,猶豫著說:“兒子夢到父皇駕崩……”。

    “你混賬!”額娘的巴掌破空而來,我順勢就倒了下去,倒向一旁燦燦燃燒的燭台……

    經年已過,白雲蒼狗,頸間的疤痕早已淡化,往事終究也如過往雲煙,終有一日煙消雲散,隻是對於額娘,一日日倍加疏離,便這樣,到今日——

    “自兒子十七歲已過,自此再無夢境。”

    她的臉上湧現出失落和不敢苟同的神情,深不可測,卻終究是道:“罷了,哀家改日再來探望陛下。”繼而由貼身婢女攙扶漸行漸遠。

    我瞧著她的背影,腦海中卻想的是瀟湘的聲音,瀟湘的臉。

    No4

    徽班進宮的那日是一個大好的豔陽天,三月十五。父皇是在去年二月十五崩逝的,每月十五日,太後便去父皇生前總喜去的繁音殿中歇息,陪伴父皇的氣息。今日徽班進宮,算是增添些喜悅。

    響了幾聲鑼,徽班的人便粉末登場了。

    從《金玉奴》到《花田錯》,再從《望江亭》到《玉堂春》。我醉翁之意不在酒,一直找尋著那個名喚瀟湘的女子,卻遍尋無獲。我心頭湧上失望,難不成她同我一樣,都是假報身份不成?

    《生死恨》的樂音響起時,我終於瞧見瀟湘,扮成韓玉娘的她姍姍來遲。

    “說什麼花好月圓人亦壽,山河萬裏幾多愁。金酋鐵騎豺狼寇,他那裏飲馬黃河血染流……”

    淡淡的胭脂,長長的發,步搖隨著她的腳步搖戈。那一瞬,我仿佛又看到當年父皇的笙妃娘娘,一舞眾人傾。像蝴蝶破繭,如蜻蜓點水。簡單戲服賽過後宮綾羅綢緞,衣冠勝雪。一見憶永存,我注定無法忘記她。

    “嚐膽臥薪權忍受,從來強項不低頭。思悠悠來恨悠悠,故國明月哪一洲!”唱念間,她不經意將目光投向看台。

    我們就這樣對視,一時間,我看到她細微的表情,由思索到不解,又懵懂到震驚。她唱破了一個音。

    散場時幾近黃昏,唱念三個時辰,我便留他們在宮中留宿一日,其實是出於我中的一點點私心。徽班的人受寵若驚,忙跪下謝恩。

    是夜,夜涼如水,我遙望明月,像氤氳的水汽,灑下一片光影,零落幾處蒼茫。

    徽班的人在宮中留宿,地點自然是繁音殿偏殿,我不知為何不自覺地向那裏走去,卻在距繁音殿幾十步外的桃林處站定。我瞧著幾步外背對著我的那模模糊糊的身影,鬼使神差地道:“瀟湘?”

    那人聞聲回眸,接著便跪下來“參見皇上。”語氣中有惶恐也有疏離,就如同我們從未謀麵一般。

    我心中突然很不是滋味,道:“如你所言,三日後再相逢。”

    她依舊跪著,卻是道:“當日民女如此大不敬,請皇上莫要怪罪,繞民女不死。”

    我啞然,焦急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什麼,猛然聽見遠處有人高呼:“走水了——繁音殿走水了——”

    火光衝天!!

    大火整整兩個時辰才撲滅,繁音殿在火光中淪為斷壁殘垣,除了瀟湘不在場外,徽班中其餘人皆在火中化為灰燼。

    縱火者的意圖顯而易見——殺死每月十五便在繁音殿中歇息的太後,隻是很不巧,今日在大火燃燒前,太後一直在梵院中誦經,待到她移步時,繁音殿已不複存在。

    太後由後怕到震怒,下令搜查整個皇宮,縱火者必定逃不遠。

    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帶刀侍衛便抓捕到一身寬體胖的蒙麵人,待到扯去他的蒙麵後,所有人都驚異地失聲道:“福公公?!”

    那福公公一雙眼不住的轉,尋到一個空當欲逃,沒跑出三步開外就又被重新抓了回來徹底製服住。他是宮中的老人,一直侍奉父皇,父皇崩後,便去了太後那裏當差,平日裏油嘴滑舌討人歡心,今日舉動,實屬叫人費解。

    太後親自走過去,厲聲問:“福公公,哀家平日待你不薄吧?”冷漠的神情,令人四肢百骸凍結成冰“說,誰指使你做的!”就在這一瞬之間,不知從何處擲來的毒鏢正中福公公眉心,他當場葬命。

    那鏢尾穿著一卷宣紙條,上麵赫然幾個大字:死了以後好好反省吧!

    No5

    我是在賞心亭的湖畔尋到的瀟湘,她坐在湖邊,將頭埋在臂彎裏哽咽,我心中一痛,前去拉她:“瀟湘。”

    她大力甩開,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她擦擦淚便跪下:“請皇上降罪。”

    風吹林梢,我心中很不是滋味,悶聲道:“起來,同朕不必多禮。”

    她巋然不動,一雙眼紅紅的,隻是倔強地說:“民女不敢。”我心中氣極,喊道:“起來!朕命令你起來!”她這才緩緩站起,卻依舊倔強。我看著她的悲傷,感同身受。

    “我從小便知,我乃父皇的眾子中,最不可能成為儲君的人。”我突兀地說,她怔愣了一下,靜靜聽。“我乃父皇的第四子,皇額娘的第二胎。”我就這樣自顧自地說下去。

    “那時的大哥,文武俱通,才貌雙全,舉止投足溫文爾雅,玉樹臨風,乃風度翩翩佳公子,與我皆為皇後所出,受宮中眾人賞識。

    “有謀臣上奏曰:‘才人也,才人也,乃百年一出!千年一降哉!’,那時大哥的光芒,連日月星輝相比之都遜色。

    “而就在父皇決意立大哥為太子時,宮中囂張跋扈的方嬪妒火中燒,為自己的兒子六阿哥謀出路,從民間重金征來刺客,刺殺大哥,那日月黑風高,大哥自幼習武卻終究寡不敵眾身亡。”她終於看向我,月光下,淚光斑駁。

    “翌日,額娘悲痛欲絕哭聲響徹雲霄,宮中哀聲連綿。事後東窗事發,方嬪全家被誅,而她自身被剔去皮肉,掛在城牆上三日三夜,終成一地白骨,散落一地,而我的六弟,在八歲便被一杯鴆酒送離人世,父皇擔心夜長夢多以免弑父之事發生,故賜死了他。

    “大哥入殮五日後,群臣上諫,立儲一事迫在眉睫,大哥遇刺身亡,二哥高燒慘死,五弟聾啞,六弟賜死,七弟過於年幼,八弟未出世便因後宮爭鬥胎死腹中。於是謀臣自分兩派,一派推崇三哥,一派側重於我。

    “那一日,百蝶翩飛,我去三哥府上找他練劍,繞過偏房未走向正房,便聞得額娘的聲音,我頓覺奇怪,側耳傾聽,這一聽——身子便如墮冰窟!”我們小心對視著,我感受她的悲傷,她體味我的往昔。

    “次日,三哥在習武練劍時‘失手’將自己砍成重傷,左手肌腱廢敗……於是我,被立為儲君。”我一麵講述往事,一麵瞧著她。她淚凝於睫,皮膚在月光的照耀下,美如白瓷,就是這樣一個女子,叫人看一眼,便忘不掉。

    我緩聲道“瀟湘,朕在宮中生活十八年有餘,見過太多太多虛與委蛇,飽嚐孤獨。朕知道,朕隻有自己,而與你相見的那日,你扇朕一耳光,朕卻並不覺得氣憤,倒覺自由。這深宮中人人見了朕都是頂禮膜拜,可那皆為鏡花水月,人人不過為自己謀出路罷了。”

    瀟湘靜靜地看著我,方才的逞強頓時瓦解,慟哭流涕:“小女自小父母被烏恒蠻夷殘殺,是娘臨危將我放到樹梢上,我才留下一條命來,是徽班的班頭發現了我,給了我第二個家。這一路路走來雖苦,卻也充實……可今日,我連最後一個家都失去……無處可去了……”

    我眼眶有些濕熱,卻隻是輕輕抱住她,她也沒掙脫。我聽見我自己輕聲說:“瀟湘,你若是不嫌棄,就留在宮中生活,朕盡自己所能來保護你……好嗎?”

    No6

    時光從來不回頭,又一年有餘的光陰逝去,恍然若夢。

    暮秋時節,我迎來弱冠,與瀟湘也越發熟稔起來。我能極清楚地知道,這個倔強卻不失風骨,貌美卻不失內斂的女子,在我心中有著無可取代的位置。

    我揮灑丹青,她在一旁研磨;我月下吟笛,她自翩然起舞。世間再無默契可與之比擬。而一年前的那場滔天大火,我們所有人選擇封緘。

    太後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金燦燦的護甲又細又長。說話的基調依舊是綿裏藏針,道:“皇上天資聰慧,必精通權衡之道,哀家相信,皇上必定不會辜負這江山社稷。”我如鯁在喉,與太後同在,我總受掣肘,因我知曉,我之所以為一國之君,都是因為額娘的推波助瀾。

    “邊關烏恒來勢洶洶,我們大葉國八年養兵蓄銳隱藏實力,足矣與之抗衡。陛下,我們葉國可即刻出征,必殺盡烏恒片甲不留!”大將軍王周燃主動請纓。

    “準。”我點頭:“你即刻帶兵討伐,烏恒蠻夷擾我大葉多年不得安寧,此次出征,以絕後患!”

    我瞧著周燃躊躇滿誌的背影漸行漸遠,心中思忖:瀟湘,朕為你報仇。

    我坐在石階上,看瀟湘在風雨瀟湘閣上,一舞若驚鴻。有時她又唱起《生死恨》,帶我回到一年前的那個草長鶯飛的春日。

    此世得瀟湘,今生已無憾。

    我們在滴血殘陽下共駕一匹駿馬奔向遠處的樹林,那裏奇怪的很,明明暮秋,桃花卻依舊荼靡,叫人誤以為此時乃盛春。我抓住韁繩側過頭去,見她微笑著望向我,衣袂翩飛一時間看出了神。

    瀟湘輕聲笑道:“陛下再看著瀟湘,我們便要雙雙掉下馬了。”在宮中一年有餘,瀟湘她從不願入後宮,可下人們總喚她一聲“湘娘娘”,而她卻總自稱小女。

    我林邊勒馬,將她抱下馬,在原地轉了好些個圈,我聽著她歡樂的尖叫,極開懷地道:“自你來到朕的世界,朕再也沒有孤單。”

    回到宮中是戍時,見一位太監手扶帽簷,急匆匆的走過。瞧著他的側臉頓覺熟悉,卻又想不出是誰,隻道自己多心。

    在寢宮休息了不大一會,侍衛統領便火速趕來通報:“皇上,一盞茶的時間前,太後在宮中遇刺,現在情形很是不容樂觀……”

    我趕到太後寢宮時,她剛剛被攙扶到榻上,心口處的傷口汩汩的流著鮮血,染紅了衣袂,氣若遊絲。我氣問:“是何人敢在眼皮子底下傷人?!”在殿外打掃的宮女戰戰兢兢地道:“回……回陛下,奴婢沒瞧仔細,隻知是一男子,穿著宮裝……”

    記得侍衛說是一盞茶時間前,於是我道“速速去追!凶手逃不遠。”

    禦醫在趕來的路上,太後嘴唇慘白,道:“不必傳太醫了,匕首塗了毒,哀家怕是藥石無靈了……”

    縱然自幼便因額娘飽嚐孤獨,身懷憤懣,她終歸是我的額娘。說話間,她嘴角流出血來,顫聲道:“哀家瞧得仔細……是方嬪的哥哥,他找哀家來尋仇了!當年他一鏢葬送福公公……沒同時葬送哀家是不想哀家那麼輕易死去,隻是當年大火沒燒死哀家……如今他終於忍不了了!哀家太大意了……”

    許多年前,方嬪東窗事發,全家被誅,唯獨她的哥哥逃之夭夭,這些年,他一邊逃,一邊計劃為妹妹報仇。當年方嬪得寵,我在她家人進宮那日無意間見過她的哥哥——便是方才我回宮,見到的那個熟悉的太監!

    太後猛然吐出一口黑血,栽倒在床畔,下人們驚呼,她隻是安靜的望著我,即便如此,依舊維持著她美麗的容顏,無論何時。

    好在她說話還算流利:“哀家當年處心積慮扶持大阿哥——哀家毒啞五阿哥,一杯紅花讓八阿哥胎死腹中,二阿哥哀家沒動手自己便死了,卻不想都因方嬪那個賤人!哈哈,啊哈哈……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於是哀家隻能犧牲三阿哥助你上位……”她聲音越發微弱,卻突然悲傷的望著我“皇上啊,你與大阿哥相比,真是相差太遠了……”眼中藏著鄙視,然後永遠定格住了。

    寢宮中跪了一片,哭作一團。我猛然轉過頭去,眼角卻沒有淚。在外麵枯坐了一夜。

    我想:她就這般去了也好,自此再也不會被這塵世所負累。

    No7

    日子這般平淡的滑過,一眨眼,與瀟湘共枕了四年。

    當年的事情大多塵埃落定,方嬪的哥哥當日在幾百米外被生擒,就地正法。烏恒族被成功殺滅,隻是首領逃之夭夭。

    又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這一夜,我做了個夢,夢中朦朧一片,什麼都看不真切。又是當年那個琵琶女,隻是這次她在夢中同我說:“玉顏減兮螻蟻取,碧台空兮歌舞兮。與天道兮共盡,莫不委骨而同歸。”是李太白的《擬恨賦》。

    我猛然驚醒,整整四年,我再也沒做過預知夢,而今,是否預示著什麼。

    我本想會與瀟湘共白首,卻不想此時突發端倪。

    當年逃跑的烏恒首領,再一次死灰複燃,招兵買馬,隊伍迅速擴大。隻是這一次,他們不再猛攻,而選智取。先是燒了我葉國戍邊將士的大軍糧草,在慌亂中趁火打劫。而後我援兵大批而至,然烏恒族裏應外合,我族軍帳中一夜之間出現大批老鼠,無數將相身染鼠疫,一時間死傷慘重。

    聽罷,我暴怒拍案而起,瀟湘靜靜地站在一旁,瞧著我。

    烏恒族,踐踏我大葉疆土;殘害我將相身心,多年的恩怨仇結,是時候做出了斷了。

    這一次,我親自披上戒裝,拿上王劍。三哥也在列,當年額娘與他綿裏藏針道:“三阿哥,你母妃因後宮爭鬥失去地位,性命難保。本宮知你母妃為人正直,可世間難免會有犧牲品不是嗎?”我那日在門外聽額娘一字一頓無情地道“三阿哥若自動廢棄立儲的資格,本宮說不定會保她一命……”

    我看著三哥,心中酸楚,道“三哥……在宮中等朕的勝捷罷。”我終究對不起他。

    啟程那日,瀟湘來送我,她繡了一流蘇掛墜送給我,親手拴在王劍上。我們緊緊相擁,聽見她道:“瀟湘就在宮中,等陛下平安歸來。”

    整整半月的戰爭,摧殘人的身心。敵軍時進時退,叫人尋不出規律。半月苦戰,總算廢除了他的左膀右臂,我軍先後支援,敵軍日趨力不從心。這一日,大漠孤煙,長河落日,黃昏下的沙場肅殺迫人,敵軍終於隻剩十人不足。大勢已去,他們落荒而逃,我毫不猶豫,策馬追趕。

    “皇上,窮寇莫追。”大將軍王周燃攔住我,“四麵八方皆被我軍封死,他們逃不了,我們明日再將其殲滅也不遲。”

    我置若罔聞,追上前去。那大葉國殺光瀟湘父母,擾我葉國安寧,今日大仇必報。

    大軍隻好跟上。追出幾裏,賊寇自知窮途末路,勒馬,跳下站定。我們這般僵持著。烏恒首領絕望地望了望四周,突然眼前一亮,抓住幾步外一身材瘦小的將士。軍帽掉落,我一愣,失聲道:“瀟湘?!”

    那首領狂笑不止:“老子見她便知有貓膩,不想是狗皇帝的心上人……老子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我焦躁不安,吼道:“不許傷害她!朕放你走!”

    “皇上?!”周燃滿臉的震驚。我悲傷的望著他,輕輕搖了搖頭:“沒有瀟湘的江山,不值得朕守護。”

    “皇上!”

    我望向瀟湘,她微笑看著我,半月軍旅,早已讓她滿臉病容,她輕搖頭,道:“皇上,別為瀟湘做傻事。”

    我吼:“不是說好了等朕嗎?!”

    她不理我,自顧自道:“四年前宮外相遇,皇上自稱‘二狗’,瀟湘當真覺得有趣,後來知皇上騙我,瀟湘又難免氣憤……宮中四年歡聲笑語,瀟湘死而無憾。”我來不及說話,就眼睜睜見她自殺在烏恒首領劍下。一時間,我又看到當年的笙妃娘娘,輕飄飄的墜下馬,嘴角卻掛著笑,同瀟湘一樣。

    我終於明白,原來愛一個人,可以愛到死而無憾。

    良久死寂。我撕心裂肺地悲號:“擒住他!將他碎屍萬段!!”

    春去秋來,我整日買醉,不理朝政。滿地打碎的空酒壇,正安一把眼淚:“皇上,宮中酒窖快空了……”又一杯酒仰頭飲下,心想:酒沒了就去酒肆買,同我說有何用。

    每日都與前一日相同,正安跪在地上老淚縱橫:“皇上再不理朝政,這國便要衰敗了啊……”

    打碎了一隻瓷碗,我跌倒在地。

    這一跌,就沒再起來,我躺在病榻上,盯著房梁望眼欲穿,卻看不到瀟湘的麵容。她除了一個吊墜,其餘什麼也沒留下。

    漸漸地,我發覺我開始忘記她的麵容,她的聲音。終於那日,我看著跪了一地的宮人,疲倦地閉上了雙眼。

    玉顏減兮螻蟻取,碧台空兮歌舞兮。與天道兮共盡,莫不委骨而同歸。

    彌留之際,我隱約聽見父皇悲傷的呢喃:“當年大漠孤煙,長河落日,朕若舍棄了這江山,便丟不得她。”

    我以為會掀起新篇章,但其實不過走曆史的原路。

    所以我遇見她,所以我失去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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