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49 更新時間:16-09-04 10:51
連秋謹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他躺在一間竹屋裏,窗戶未開,四周都蒙著黑乎乎的帳子,屋外除了鳥叫聲,就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嗚嗚聲。他恍惚了一陣,又猛然驚醒。到不為別的,隻為這身上踏踏實實的感受。
日前他仍是存在於人間的第三生物,可現在,眼前的物事觸手可及。他記得清楚,那天中午,餐廳意外爆炸,死亡三十四人,失聯一十五人。他就是那十五分之一,炸的連灰都不剩。他親眼看到了東郊墓園裏父母給立的衣冠塚,地段尚佳,據說和某作家相鄰,拜祭的瓜果紙錢都能連帶著捎上一份。
連秋謹閉上眼睛,過往三十三年如同大夢一場,豈料人未老,身先死。不過幸而自己不曾求娶家室,隻是可憐父母,年過五旬,難享天倫。還好保險他買的夠足,父母生活大概不成問題。連秋謹如此這般安慰自己一番,方才稍稍對前世放寬了心。
他躺了不久,因懷著心事,翻來覆去幾次都睡不著,索性坐起來。他上身抬了抬,第一下沒能起來,他又扶住床邊的柱子,猛地坐起了身子。新身體尚未完成磨合,幅度大一些就喘息不止。喘過一陣,他抬手掀了帳子,又使勁揉了揉眼,這才將將看清了屋內的裝飾。一張太師椅,兩個小板凳,還有一張半人高的木桌,上麵雜亂的擺了不少書和紙張,旁邊立了兩架又寬又高的書架,層層疊疊的摞著不少書,除此之外,就隻剩下床邊的花架了。
“唉。。。。。。”連秋謹歎了口氣,精神食糧還是比不上物質食糧,溫飽問題解決後才能考慮精神富足。孔夫子有言,飽暖才能思淫欲。
連秋謹掀了蓋在腿上半新不舊的藍布被子想要下床,身體卻不受控製的跌倒在地。他趴伏在地上,瞬間有些感激前世十七八歲時的五年軍旅生涯,正因如此,他才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降低肉體疼痛的動作。連秋謹緩衝一陣,手肘頂地,伸了伸腿,雙腿尚有知覺,故而不是斷腿,無濕潤感和刺痛感,由此可以排除破皮流血症狀。他暗暗鬆口氣,掙紮著坐起,又順手扶了床柱緩慢站起來。用陌生人人的身體走路的感覺很奇怪,就像是偷穿了人家的貼身內衣,即使心裏邊反複暗示以後一定會還,但還是有些無所適從。連秋謹嚐試著走了兩步,然後很尷尬又很難過的發現,自己是個瘸子。
他是個瘸子。
右腿有點跛,站著的時候和旁人沒什麼區別,走起路來就發現了。他有些憤懣地使勁捶了一下自己的殘腿,心裏恍惚老了十歲。他唯一對殘疾的理解來自前世征兵的普及,那時候他上高三,半吊子的成績,父母活動了人脈,才算是給他謀了個出路。他怎麼也忘不了,當兵的要求,四肢健全。
原來這個世上一直都有人渴望著別人不曾重視的東西。
他長出了一口氣,跛著腿走到太師椅前,默默坐了一會兒。然後他感覺身上有些發冷,於是伸長了手臂去夠一旁的藍布夾襖。披了襖,呆呆坐了一會,連秋謹身上才算有了點熱乎氣兒。
摸著自己殘廢的右腿,連秋謹默默安慰自己:“女媧娘娘手邊沒有泥了,作為一代女神,她總不可能去撒尿和泥。”連秋謹是個樂天派,生活是清貧是疾苦他到不在乎,恐怕他全身上下最重視的就是身上那一點文藝青年的倔氣,鑽了牛角尖,十八匹大馬都拉不回來。休息過一陣,安慰過一陣,連秋謹感覺拍拍胸口,活動了活動肩膀,骨頭咯吱咯吱的響。他走到門前,拔了門閂,輕輕拉開了門。
門外有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三四米高的青磚牆囊括了三間小房和一個小院,三棵杏樹長在院子左側,在冷風將走未走的三月天裏密密匝匝的長開了小花,兄弟姐妹們擁擠在一起,顫巍巍的等待著暖春到來。中間擺了一張石桌並著三個石凳,顯得古樸可愛,右側有一口井,木桶和搖杆略顯陳舊,遠看去倒可湊合一用。從連秋謹所站的門口一直到小宅的大門有一道彎彎曲曲的青石板路,由於無人打理,路縫中都鑽出了幾棵小野草。與門內相似,除了這些也就沒有什麼了。
環境尚可,連秋謹對這些倒也滿意,他慢悠悠的從自己住的右偏房溜達到了正房門口,豪氣萬丈的推開了門,本以為是客廳的地方毫無章法的堆滿了舊書和木架子,空氣裏彌漫了一種老木頭的香氣,他略作停頓,想著哪天天氣好了就把這些舊書搬出去好好曬一曬。連秋謹抬腳走到左偏房前,看著那個比前兩間房灰塵更多的門把手有些退縮,然後用右手食指頂開了門。一開門就把他嗆得連連咳嗽,室內是一排砌的整齊的灶台,鍋碗瓢盆一應俱全,全都整整齊齊的擺放在灶台左側的架子上,五層蒸籠,兩口大鍋,三架風箱,案板旁放置了八九把不同大小的刀具,隻是落了一層厚厚的灰,打眼一瞧,好像有七八個年頭無人居住。連秋謹心懷疑問,如果不喜愛下廚,那為何會有如此完善的廚房設施,久無人氣,那原主人又究竟如何生活的呢。
連秋謹內心的疑惑一層疊一層,從他醒過來到現在大概有五六個小時,一直未曾見到其他人,看看久未打理的院子以及廚房,就連自己居住的房間都顯得死氣沉沉,各種跡象都像是在表明這是一處荒宅,再加上可疑的跛腿,以及莫名其妙死亡的原主人,他望著高的像是能擋住青天的圍牆,突然感覺一陣陰風從身後襲來。
“我佛慈悲,我佛慈悲。。。。。。”連秋謹裝模作樣的念了幾句佛號,關了廚房的門,瘸著腿走回了臥房。
外邊天氣略陰,雲朵時不時遊蕩飄過,遮擋上半個太陽,忽晴忽陰的天氣,襯托著荒宅裏略顯陰森的氣氛,頗有幾分山雨欲來的情形。
連秋謹帶著一身白毛汗和幾分驚魂未定一腳深一腳淺的回了臥房。他內心又是生氣又是悲哀,兩種複雜感情充斥在胸膛內,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命運這種東西,他從不做主動懷疑,接受了三十幾年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唯心主義辯論,他實在是想不出任何其他語言反擊。可是眼前這冷冰冰又帶著些陰氣森森的現實不疑有他的狠狠給了他一巴掌,瘸腿、獨身、身世神秘。他像個血氣方剛的少年,腦袋裏長篇大論的道理擠作了一團,他不知道如何說起,又不知從何去說,隻是無力的想強調一下這是不對的,聲音從他的喉嚨裏擠了出來,可在旁人耳朵裏,像是“呼嚕”了一聲。他在原地急紅了臉,無可訴說的委屈讓他感到疲憊,他無力的倚靠著門板慢慢地滑坐了下去。
他很想嚎啕大哭,從睜開眼睛到現在,打擊連續不斷。可是作為一個自尊到一定程度的中年人,哭泣又恍若一種極為丟臉的舉動。所以連秋謹用力深呼吸了幾次:“壟斷幸福本身就是道德敗壞的體現,好日子在社會主義中是平分主義的體現,逆大勢而行非我等市井小民之作為。”說罷他又給了自己一個耳光:“瞧你這副小人嘴臉!狗腿子還得爭著給人家做!”
連秋謹再一次跪拜在現實麵前。俯首稱臣,像一隻拽住狗毛的虱子。
他如同精神分裂般的自導自扮自演了一場宮廷變更史,等他注意到外界,屋內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連秋謹閉嘴之後,周圍靜的仿佛能聽見時間流過的聲音。雖然房內除了他並沒有什麼活著的直立動物,他還是有點尷尬的幹咳了一聲,然後扶著門站起來,動動胳膊動動腿的好一陣亂蹦。
“生活就像一出戲。。。。。。我。。。。。。”連秋謹原本想安慰自己一番,可胸膛內的壓抑又讓他想破口大罵。他抬手又給自己一個巴掌,狠狠地啐了口唾沫,活動活動嘴皮子,他指天大罵:“你他媽還有意思嗎!涮人很好玩嗎?狗日的煞筆!看著老子在這傻不拉幾的很有趣是嗎?你他媽還算人嗎!”
作為一個自詡為斯文雅士的文藝型中年人,連秋謹在發泄過後感覺神清氣爽,於是他又順帶糟踐了幾句老天爺,然後跟不過癮似的踢了幾下門板,呼哧呼哧的喘了好一會兒粗氣,才算是恢複過來。然後摸著黑踉踉蹌蹌的走到了書桌前。他伸手在桌子上摸了很久,才終於在一摞書的夾縫裏找到了火折子,他依靠著從前世電視劇裏雪來的經驗有些笨拙的擰開蓋子,湊過去小心翼翼的吹了幾下,就著忽明忽滅的一點燈火點著了蠟燭。房間被發著昏黃的光亮充滿,連秋謹搓了搓手,白日裏看天氣大約是三月時節,夜裏氣溫略有些低,屋子裏沒有炭火,他又跺跺腳,裹緊了身上的薄襖。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