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390 更新時間：15-11-07 02:01
他出生在很髒的地方，爬滿蟑螂的濕地，充斥著腐臭的荒村寺廟。他剛剛從母親的身體裏滑出，薄薄的皮膚下全是紫色的血管，兩隻手白生生，抓住他母親被泥土凝結到一起的發梢，那滿身髒汙的女人撥開頭發露出消瘦美麗的容顏，眼尾是上翹的，低垂的時候，線條溫柔而流暢，他越過她的目光，看向破了洞的天花板，外麵是一片澔朗星空，那些瑩瑩爍爍的星辰散發出清冷光輝，倒映在他淺褐色的眸子裏，融成一汪淡薄的藍。
他是女人活了這二十六年，為這世上帶來了第一個，漂亮的男孩。她本想給他起個名字，能夠獨一無二，澄澈悅耳，然而她思量許久，終是放棄了，她的兒子身形小小，在她的手掌上，那麼的輕，她卻從未有一刻像此時一樣，洞察了生命的重量，因此隻是珍重的抱著他，不敢妄言。
於是她再也沒能給他取名字，她死了。
死在荒無人煙的山野裏，被野獸扯掉了一隻手臂，另一隻手上，半握著一顆饅頭。村子裏的人發現她的時候，將她拖了大半條街，最後扔在破廟前，她兒子從裏麵走出來，低頭看她的屍體，瘦小的身體僵直著一動不動。來來往往的人都停下了，圍在他們身邊，一位老者走出來，帶著一副憐憫的神情，少年的睫毛微微抖動兩下，抬起頭來，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漾著清透的水汽，熏得周圍的皮膚都微微泛紅。“孩子，跟爺爺走吧，替你尋個好人家，也好給你娘安葬。”老者伸出手，試探的拍拍他的肩膀，少年並沒有躲，隻是抿著嘴唇，蒼白卻柔軟，美得好似淋了雨的花瓣。然後他點了點頭，也不看人，待老者掏出錢交給身邊的人，交代完相關事宜，便跟在他後麵走。
“等一下。”剛走了沒幾步路，他突然叫住老者。聲音溫吞無害，帶著青澀的低啞。他往回跑去，在母親身邊蹲下，用力掰開她的手，將那顆饅頭拿起來，繼而往她嘴裏塞，可是人已死去多時，早就僵了，嘴哪裏還長得開，少年卻沒有放棄，用力的向唇間按壓，最後饅頭終於擦破了母親的嘴唇，暗紅色的血肉翻起，饅頭勉強被被塞在了她的唇齒之間，少年這才罷手。他站起來，走到老者身邊：“我們走吧。”老者詫異且疑惑的看了他許久，他卻像是未察覺到一樣。
兩人乘車進了城。路過一家大宅子，門口的石獅子上掛著大紅色綢緞花，門上貼著一雙喜字。少年停住，抬頭看向牌匾，輕輕問道：“這是個大戶人家嗎？”他的語調很平淡，老者看著他，卻得不到回應，於是回答道：“這是城中最有錢的人家。”少年點點頭，他伸手指向牌匾上的字：“這兩個字念什麼？”“你不識字？”老者有些詫異，“我不熟悉這兩個字，但我娘隱約教過我，念‘慕府’是嗎？”他的語氣帶些疑問，表明自己是真的在討教。“沒錯。”老者點點頭，將他往前推了推：“時候不早了，我們快走吧，你看你細皮嫩肉的，要找個對你好的人家才行。”少年卻不動，一雙清澈的眸子隻看著牌匾，把老者弄得有些急了，催促道：“你快走啊。”“我不走了，”少年這才麵向他：“你不如把我賣給這家人吧。”老者一聽，覺得甚是荒唐，連忙搖頭：“這家可使不得，仆人多了去了，都是能說會做的，你進去，必要挨板子的。”說著，就要拉少年離開，不料還沒拉到，少年身形一晃，早就朝著門內跑去，他衣著襤褸，同富貴肅穆的大門分外不合，老者雖然可憐自己一身老骨頭，也不得不連忙追上去：“孩子，你可得識好歹啊，不可亂闖。”
年齡的差距畢竟還是太大，少年很快就甩掉了老者，繞過畫有蒼山秀水的影壁，衝到人流往來的前院。原本肅靜且僅僅有條的人群因為少年的闖入而變得沸騰了起來，女眷的驚叫聲此起彼伏，管家則大聲吆喝著人去捉他：“這是怎麼回事兒？哪來的死小子，看門的都幹什麼去了？為何放人進來？還不快給我捉住他！”於是男丁們立刻放下手中的事，亂哄哄的撲向少年，少年卻異常敏捷，躲過了各種攻擊，幾步跑上了正中大堂的台基，然後他回過頭，衝下麵的人喊道：“你們的主子是誰？我要同他說話！”他的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眾人剛才因他始終低著頭，沒有看清他的模樣，而今他站在上麵，風把頭發吹散開來，露出了蒼白麵容，清雅而俊俏，他眉頭微蹙，明明不帶笑意，唇角卻自然翹起，竟有一股嬌嗔在裏頭。眾人停在台基之下，怕驚擾主人，不敢上前。少年見狀，仰起頭來，眼睛漫不經心的掃過眾人：“你們若不說，不叫他來，我便自己去找他好了。”說罷，他扭頭要走。
“慢著。”人群中響起一聲清亮嬌蠻的女聲，少年回頭望去，隻見一位身著華服的妙齡少女走了出來，粉色羅裙，相貌玲瓏可人，神情卻帶一絲刻薄，她有些仇恨的瞪著少年：“你是哪來的鄉巴佬，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你難道不怕一會被捉到，打個腸穿肚爛麼？立刻給我下來。”這話說的頗有氣勢，少年眼神一動，有些期待的問道：“你是這家的主人嗎？”少女被他問的一愣，隻覺自己剛才的一番言辭被如此忽略，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半晌無話。少年瞧了她半天，見她不回答，便依舊是轉過身要往大堂裏走。這回管家不幹了，忘掉規矩，連忙跑上去抓少年，少年沒料到會有人上來，沒防備的被捉住肩膀，連忙甩開卻甩不脫，情急之下逮住管家的手背，一口咬上去，管家痛極，也不管輕重，一腳踹在少年腰上，少年下意識的“啊”了一聲，直直的朝門板摔過去。
“吱呀”，就在少年的頭要撞到門板之際，有人從裏麵拉開了門。少年的臉迅速的撞在那人的胸膛，鼻尖有一點點的疼，隨後鼻息間縈繞著一抹沉鬱的香氣，那人被他撞得稍稍退後兩步，卻還是伸出雙手穩穩的接住了他，少年拽住他袖子上的布料，很涼，他側過頭，再用麵頰貼著他的左胸，透過涼冷的衣服，那人的體溫緩緩透了出來，少年聽到他沉穩的心跳聲，模糊中好像看到了他暗紅色的袖子，覺得有些溫暖。然後那人握住他的肩膀，將他帶離了這個懷抱。少年抬起頭，看到那人有一張邪鬱且疲憊的麵容，但極為英俊，他的眼窩深陷，眼形修長，本該是銳利的，眼神卻溫柔且迷惘，他注視著少年，嘴唇有一種優美的弧度，笑起來的時候，應該是痞氣的。少年看他許久，忽然眼珠子咕嚕一圈，腦袋一耷拉，再次貼在了那人身上，他的胳膊摟著那人的腰，還覺不夠，抬頭瞅著他，說道：“你抱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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