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怯

章節字數:5679  更新時間:15-12-23 1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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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怯

    壹落日和他的長睫毛

    宋雅婷接到薑成助理的電話的時候,正在寫一篇新稿子。

    “嗨,宋小姐,還記得我嗎?我是薑先生的助理,他想見見您,您什麼時候有時間嗎?”

    宋雅婷愣了愣,薑成…

    他是一位畫家,想要見他采訪他的人可以排出幾個營,可是,自他五十歲後,就很少有人外人見過他了。

    想這種從最初就站在風口浪尖上的人,宋雅婷沒有妄想能被他邀請。

    宋雅婷一大早起床,把頭發高高的束起來,畫著淡妝,乘車到了薑成郊外的別墅。

    她看見薑成靜靜的坐在一棵桑樹下的椅子上乘涼,眯縫著眼,臉上描繪著已達花甲之年的老人所生活的閑適,卻也能看得出年輕時所經曆過得風霜。

    眼角的皺紋是遮不住的,皮膚也已經鬆弛並布滿褶皺。

    宋雅婷曾在雜誌上見過薑成年輕時的照片,那是一個怎樣的男人呢?宋雅婷見過的男性中,沒有那種類型。

    他有一雙秀氣的大眼,可是眉間透著一點兒年輕的硬生生的俊朗,五官不是特別精致,簡單來說,是個怎麼搭都好看順眼的人。

    即使現在那位英俊的年輕人的一切已經被時光打磨,但他的財富與能力,卻在隨著年齡生長。

    宋雅婷穩定了一下呼吸,走了過去,薑成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緩緩睜開了眼。

    深褐色的瞳孔沒有因為年齡的生長而變渾濁亦或變淺,仍是帶一股旁人沒有的清澈。

    宋雅婷被嚇了一跳,剛剛睜開眼的薑成的神色像是初生的嬰兒,沒有別的,隻有那一雙眼。

    “坐吧,孩子。”

    “薑先生。。您好。”

    薑成聽了失笑:“叫什麼先生呢?我早已過了被叫做先生的年齡了。”

    “不,薑先生,您要知道,您在人們的心中,永遠都是年輕的。”宋雅婷正坐,眉頭因為緊張稍稍的蹩著。

    薑成拍拍她的肩:“別緊張,孩子,今天我找你,是因為看了你寫的文章,提到了你的父親宋然君。”

    宋雅婷愣了愣:“是。”

    “你想聽聽我和他的故事嗎?”

    宋雅婷恍然的點了頭,跟著薑成進了別墅裏。

    薑成坐在沙發上,從旁邊的抽屜裏取出一個牛皮紙包,交給宋雅婷。

    “打開吧。”

    宋雅婷拆開紙包,裏麵是幾幅畫。

    第一幅是片海,海麵平靜,一艘破舊的貨船在海上停留,時間已是傍晚,紅日似乎即將沉入深海,卻又滯留在海麵上,似乎是要燒透那艘破破爛爛的船。

    “這是1968年,我16歲,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麵。”薑成雙手交叉擱在膝上,靠著沙發,緩緩地開始敘述與宋然君初見的故事。

    那時候我父親欠債,我被用去抵債做苦工,在第二個月借機跑了出去,上了一艘破舊的貨船。

    我躲在貨物後麵,屏住呼吸告訴自己別在意那股鹹腥味兒,又生怕讓船上的水手發現,沒成想,沒叫水手發現,卻被船長發現了。

    那是個滿身酒氣的肮髒的人,他拽著我的衣領子把我提了起來,他表情特別可怕,惡狠狠的問我:“你是哪兒來的毛孩子!”

    我屏住呼吸,一來是緊張,二來是他身上的酒味兒讓我的胃翻江倒海的難過。

    “哪兒來的?”他又問,語氣中全然是不耐煩地。

    我低著頭不去說話,已經做好被他丟到海裏的準備了,沒成想突然覺得手臂被人拉了一把。

    一個高我快一頭的人擋住我,笑嘻嘻的看著那位船長。

    “先生先生,這是我家親戚,這孩子沒地方住,我就把他領上來了。”他頓了頓,用手指指自己的頭:“他啊,這兒有點兒問題。”

    我心裏不服兒,但是為了保命,我怏怏的站在他身後不說話。

    那船長冷哼一聲:“再被我發現,我就把你倆一起丟到海裏喂魚!”

    我見那人點頭哈腰,心裏也有點兒感動,見那船長走後,他轉身問我:“你是哪兒來的,怎麼上來的?”

    我告訴了他我怎麼誤打誤撞的跑上這艘破船。

    他看著東邊即將落下的紅日:“還有兩天船會靠岸,到時候我帶你走。”

    他那時候19歲了,比我高半頭,我抬頭看他,他眼睛輕輕垂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時我覺得他眼睛可真是漂亮啊,我想摸一摸,我也那麼做了。

    可是我怕他生氣,我用手輕撫他的睫毛:“嗨,你的眼睛上有隻小蟲子。

    真的,那時候的宋然君真的好看,皮膚有點兒黑,鼻梁高高的,特別有男人兒味兒,胳膊上還有點兒肌肉。

    當時我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發育也不好,幹把瘦的活像隻猴子。

    船上的夥食不怎麼樣兒,看著眼前的炒飯,又想起在債主家饑腸轆轆的日子,我突然覺得沒飯吃也是種享受。

    宋然君麵不改色的吃下了帶著鍋灰的海鮮炒飯,順帶把蝦子上的黑線剔了出來。

    那艘船快靠岸時已經是午夜,我睡得很熟,夢裏還隱約記得我同他去了他工作的歌舞團,他在台上唱歌,我在台下鼓掌,那一定很好很好很好。

    船上起火的時候離岸邊隻有幾百米了,我半睡半醒裏被宋然君拖著起來,當他拽著我跳進冰冷的海水裏的時候,我才徹底清醒。

    他拉著我拚命的往岸邊遊,我不擅水,學著他的模樣,拚命在水裏撲騰。

    我們終於上了岸,我無力的躺在地上,我倆支著胳膊相視而笑。

    路上黑漆漆的,他隻穿著一件白背心兒,把濕濕的外套擰幹搭在我身上,揉了揉我的頭發,又幫我披上。

    我衝他傻笑,他不說話。

    我們去了附近的民宿,雙人間的屋子很破,床吱呀吱呀的,我累壞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看著對麵床的宋然君,他也很累,閉著眼。

    半晌,我聞他輕輕一聲:“睡吧,別怕。”

    “那天我睡得很熟,從那之後的每個夜晚,我都能夢見那天的場景,夕陽和他長長的睫毛。”

    宋雅婷低頭看著手裏的畫,經過多年,紙也已經泛黃了,不過誰會想得到呢?那髒兮兮的甲板上,也曾有那麼漂亮的故事。

    畫的背麵,右下角有三個小字,可以看出寫字人的用力,幾乎要刻進紙裏——送然君。

    宋雅婷輕輕摩挲,送然君,宋然君。

    貳紅裙的姑娘和他望著我的模樣

    “之後呢?”宋雅婷好奇的看著薑成的眼睛。

    薑成笑著示意她看第二副畫。

    宋雅婷翻開第二章畫,那幅畫並不漂亮了,或許是弄濕過,紙上泛著褶皺,那頁兒薄薄的畫紙看起來很脆弱,仿佛碰一下就會碎成紙沫兒。

    那幅畫是豔麗的紅,因為時間的過度圖案已經模糊著暈開,可以分辨出那是一個並不華麗的屋子,最前麵是個小台子,下麵擺著木桌木椅。

    台上有個穿著紅衣服的少女。

    而那幅畫的木椅上是個英俊的年輕人,他支著頭,臉卻沒有衝著台上的漂亮姑娘,而是看著身邊。

    宋雅婷想,那個青年看的會是薑成吧。

    薑成似乎喜歡極了這幅畫,臉上泛起了如孩子一般的笑顏。

    “那個紅裙的孩子好看嗎?她同我長的像吧,那是我的妹妹薑薑,我們在分散了五年後又因為然君而見麵了。”

    宋雅婷看著那個姑娘:“您一定很愛你的妹妹吧?”

    宋雅婷輕撫著畫上已經模糊的男人的臉:“這就是我爸爸年輕的時候嗎?”

    “我記性差得很,可總有幾個片段,我想忘也忘不掉。”

    既然忘不掉,不如全部記住,可是我記性又沒那麼好,我隻能用畫畫來記住。

    他說要送我一份禮物,問我要什麼。

    我要了畫筆和紙,從那天起,我開始畫畫。

    我們到了歌舞團,那裏很幹淨,幾張木桌子幾把木椅子,同樣木質的台子。

    上麵站著穿著紅裙的姑娘,我站在姑娘身後,看不見她的臉,她的聲音好熟悉,她唱的居然是我家鄉的歌謠。

    我心裏有些激動,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湧上了心頭。

    那會不會是我五年未見的妹妹呢?

    我迫切的想看一看她的臉,我本想繞著台子過去,也許是我太激動了,被宋然君看出了端詳。

    他死死地拉住我的手臂:“喲,一見人家漂亮姑娘就想瞧瞧,沒看出來啊…”他似乎還有什麼話要說,卻想到什麼似的止住。

    “薑成,我叫薑成!”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沒告訴他我的名字。

    “薑成?那姑娘也姓薑,說來長得跟你也挺像。”說著,他撩起我額前有些長了的頭發。

    我更加肯定了我的想法,剛想過去,卻發現他還抓著我的胳膊。

    無奈之下,我喊了一嗓子:“嘿!薑薑!!”

    當時想想,還真有些怨他。

    現在才明白,那時候,我倆就互相在意了啊。

    他是不願意我注意別人的。

    紅裙子的姑娘轉過身,那雙大眼睛一下子就蓄滿了淚。

    宋然君慌了。

    薑薑奔下來抱住我:“哥!你還好嗎?”

    我拍了拍她的背:“很好,一切都好。”

    我十一歲那年,薑薑才十歲。

    我們的父母離婚了,媽媽帶走了薑薑,可沒過多久,媽媽的身體卻日漸衰弱,她14歲那年,媽媽離開了。

    那天晚上,約莫是七點多鍾,薑薑上台唱歌。

    我和宋然君坐在桌子邊兒的小木椅子上,一邊聊天,一邊聽她唱歌。

    宋然君喝著一杯啤酒,支著頭,我覺得心裏砰砰跳著。

    我去拿那杯酒,結果手剛伸出去就被他打回來。

    “小屁孩兒喝什麼酒。”

    我哼了一聲,接著看他。

    他也看著我,嘴角帶著點兒笑。

    我當時在想,這世上怎麼會有人這麼好看呢?

    也許,我就是在那時候愛上他的吧。

    “那天,我畫了這一幅畫。我生怕忘了那天的一切,太美了。後來,我看過很多美景,可那些一點兒都比不上那一天,因為那裏再沒有宋然君坐著的木椅子,宋然君喝的那杯啤酒,也沒有那個宋然君看我的眼神。。”

    “可是我那天太入迷了,沒有看到薑薑在台上已經紅透的小臉兒,不然,我一定會上去捂住她的眼睛的。”

    “那一定很好很好。”宋雅婷喃喃道。

    薑成沒聽見,隻是歎息,抿了口杯裏的茶。

    “她一定很好看吧?”宋雅婷撫摸著畫上的女孩兒的臉,雖然被水打濕,紙麵泛著褶皺,卻仍能感受到那種美,驚心動魄,勾人心,魅人魄,隻看薑成就能感受到,他們身上一定有相似的氣質和漂亮的大眼睛。

    有點兒柔和,卻又讓人驚異啞然,讓人看後止不住的想念。

    “可惜是太好看了。”

    是啊,太好看了。

    薑成都知道的,自從他遇到薑成那天,這個叫做薑成的人的喜怒哀樂都與宋然君息息相關了。

    隻是他隻預料到他愛上了宋然君,卻沒能意識到他的妹妹隻能為了某個人的生命而活下去了。

    終章世界上也許有千千萬萬個宋然君和薑成可世界上卻隻有一種這樣的愛情啊

    第三幅畫是一架木桌,上麵攤開一本書。窗外有一棵柳樹,他的柳條很長很長,幾乎要垂地了,細細的樹枝晃喲喲的在裏麵所浮動著,似乎一轉頭的時間它就會斷掉似的,看得叫人心慌。

    “宋然君拉著我出去剪柳枝,說是我跟他一起剪,我隻是站在一邊看著他。”

    我抱著胳膊看著他細細的見著柳枝,他好像想要說什麼,嘴張了張卻又閉上。

    “夏天要過去了啊。”他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搞得我摸不到頭腦。

    那時候已經是九月了,夏天馬上就要過去了。

    我點了點頭,應了他:“是啊,天都涼了。”

    天冷了又怎麼樣呢?

    宋然君那麼疼我,即使我們兩個都不說也能明白對方的心意。

    我們有那種與生俱來的默契,那樣就足夠了。

    “可是。。”薑成霎的抬起瞳子難過的看著宋雅婷“來得太快的東西走的也很快。”

    薑成低著頭捂住自己的臉,一個已過花甲之年的老人像個孩子一樣難過的哭了起來。

    明明前一天晚上還一起坐在碼頭上聽著船鳴看著星星來著,第二天早上,薑薑隻留下了一封信就匆匆走了。

    什麼都沒帶走,隻穿走了那條唱歌時的紅裙子。

    信也很簡單。

    然君哥哥要照顧好我哥哥。

    哥哥對不起,我隻想找自己的愛情。

    16歲的薑薑,美的撩人,美的動人心魄。

    在沒有哥哥的日子裏,我一度沒有了活下去的念頭,可是即便現在哥哥來找我了,也已經有人給了我活到老死的理由了。

    薑薑留。

    這些話後來由薑成的秘書轉達給了宋雅婷,並請宋雅婷改日再來。

    “至於那三幅畫,薑先生一直想送給宋先生,現在他聯係不到宋先生,希望宋小姐您能轉交。”

    宋雅婷拿著牛皮紙包離開了薑成的別墅,她沒有回家,時間還早,她轉車去看宋然君。

    宋然君的墓地是S市最好的一座山,前頭可以看見遠處的海水,傍晚時候還能看見海上落日。背麵是竹林,風一起就嘩嘩的響著。

    宋雅婷抱著裝著三幅畫走到宋然君的墓碑前,輕輕地坐在一邊,把牛皮紙包打開。

    “爸爸,你看,我找到那個人了,我好像有點兒知道了。”宋雅婷撫這手裏的畫喃喃自語。

    半天才又說了句話,很小聲很小聲,生怕別人聽到,也生怕自個兒聽到:“知道你為什麼那麼喜歡他。”

    時隔半月,宋雅婷再次坐在薑成的麵前。

    “薑先生,您與我父親的故事,能否讓我講下去。”

    薑成點點頭。

    宋雅婷遞過去一本日記,紅皮硬殼,顏色掉了很多,流露出歲月帶來的殘破。

    薑成翻開來看,是再熟悉不過的筆跡。

    從1968年的夏天開始,直至2004年。

    每天細細碎碎的一些小事兒。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父親離開您那年是1974年,他25歲。”

    你們在一起相處了六年,他一直沒告訴你他是當時在茶莊業內算是著名的宋氏的繼承人。

    而他遇見你就是因為19歲那年意外得知了自己的人生家庭已經被計劃而逃出家裏。

    大概是1970年,我父親就開始跟家裏有了聯係,在74年,他不得以必須跟你坦白並回家完婚。

    他在碼頭握著您的手承諾一定會回來雲雲,您相信了。

    “您等了多少年,您記得嗎?”

    薑成的眼光閃了閃:“大概是十二年。”

    十二年裏。薑成在第十年去了宋然君的城市,聽說了宋然君結婚的事兒。

    心灰意冷的薑成為了生活在街頭替人畫畫,不成想一畫成名。

    薑成借著這個機會離開了,遠遠地去了海外重新打拚。

    “他是被迫與我母親結婚並且生下了一個女孩兒,就是我。”

    “他想找您,拚了命的,可是您在海外開始名聲大躁,在國內卻平淡了,他隻知道您,卻找不到您。”

    “2003年,我15歲,已經懂事兒了,我怨他對家庭的淡然,偷看了他這本日記。”

    “我嚇壞了,我尊敬的畫家竟然與我的父親…”

    “我找他說了很多,他也跟我說了很多,我有點兒理解他,可是我還是恨他,我母親因為他活得很累。”

    “2004年,您剛好是這年回國的吧?”

    “可惜,錯過了。”

    薑成翻開日記的最後一頁。

    2004年,9月17日。

    我馬上就能見到他了。

    隻有這短短的一句話,這一次,薑成連悲傷的力氣都沒了,隻剩絕望。

    “薑先生,那艘船很善良,他留下了我父親的遺體。”

    “自我記事兒起他就有個習慣,他所有的西裝口袋裏都放著一張紙條,小心翼翼的用塑紙包起來。”

    “感謝您能一直愛他。“

    宋雅婷起身,鞠了個躬:“您的畫很美,希望您能喜歡這本日記。“

    第二天,新聞界掀起了軒然大波,畫家薑成突然離世。

    那位一生低調又孤獨的老人走得很安詳,一生未婚,懷裏抱著一本日記,遺書上簡單交代了要把遺產全部用於慈善。

    新聞記者正在電視機裏頭滔滔不絕的惋惜著這位優秀的畫家。

    “該走了,宋小姐。”聞聲,宋雅婷關了電視,穿著黑裙走了出去。

    宋雅婷抱著薑成的骨灰盒,走在吊唁隊伍的最前頭。

    傍晚,宋雅婷坐在宋然君的墓碑前,這一次旁邊又多了一塊碑。

    宋雅婷喃喃的擦拭著墓碑。

    “這麼久了,你倆也好歹在一起了。”

    不要覺得這個故事多麼悲慘,這並非悲劇,至少最後宋然君找到了薑成,薑成也找到了宋然君。

    不管你是否理解這愛情,可是啊,這種愛情在這世上是不會再有的了。

    世界上也許有千千萬萬個宋然君和薑成,可世界上卻隻有一種這樣的愛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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