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上篇

章節字數:3764  更新時間:15-12-23 1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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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那個新來的大高個兒。”

    趁著出工的中途休息時間,水明湊到我旁邊來,指了個我之前從沒在獄中見到過的人。

    那人袖子挽的老高,衣服也扣的嚴實,腰間紮了根細麻繩,在我們這群鬼模鬼樣的犯人當中算是一頂一的整潔。雖然臉上被抹了黑看不清長相,但十有八九是個帥小夥。

    我扯了扯身上的爛布,心裏有些發堵。想當初我剛進來那會兒也是被人眼紅的主。俗話說“狂不狂,看米黃”,好歹我也是穿著米黃色兒的毛嗶嘰褲子進來的,現在還不一樣跟個要飯的似的在這兒杵著,除了水明就沒人願意多瞅我兩眼。

    “聽說他被劃為‘反改造’了。唉,不是我說,這年頭除了白樺那樣認死理的精英分子,誰還敢上訴啊。上訴就等於‘反改造’,這不都明擺著的嗎。看他也不像是個文化人,估計是真活膩歪了才敢往這槍口上撞。那話怎麼說來著……識什麼者就是什麼傑?”

    我拍掉水明搭在我肩膀上的泥手,白了他一眼:“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小子肚子裏沒幾升墨水兒就別亂往外捅詞兒成嗎?”

    水明撇了撇嘴,在一邊兒跟我擠眉弄眼。

    “喲,裴文哥,我哪能跟你比呢。我也就開個店混口飯吃,可你不一樣啊,上過大學見過世麵。咱們這兒除了白樺也就屬你有文化了,可沒想到你覺悟還挺高,剛念完書就回來犯事兒。是,你倒是有一肚子的墨水兒,結果咋的,栽墨水兒裏了吧?要不說你們這些文化人了不得呢,白樺前腳剛進來你後腳就跟上,多能耐啊,敢情是都急著往這兒播撒文化火種呢?不是我說,要不是我,你就等著被扣帽子吧你。”

    “得得得,你孟水明的大恩大德我還能忘啊咋的,等咱們出去了,我那兒隻要有你看的上眼的,盡管挑!”

    為了讓水明這個一旦打開就很難收住的話匣子老實閉上嘴,我隻好使出利誘的手段來。

    結果水明不屑地呸了一聲:“少跟我來這套,你家那點破東西有什麼可挑的,白送我都不要。就連那條毛嗶嘰也早就被你埋汰完了,我可不稀罕穿。你要真感激我,就把你的那些個同學帶我店兒裏來吃吃飯、照顧照顧生意就成。”

    “這個簡單啊”,我咧嘴一笑,“說來說去,你不就是稀罕念過書的人嗎……咋的,還惦記著白樺呢?”

    水明猛地給了我一胳膊拐,同時將臉轉向了一旁。

    “少給我扯那閑淡!誰惦記他了?”

    “是、是,不惦記……我說你下手要是再狠點兒我都能跟馬克思報道了。”

    我捂著胸口假裝痛苦地哎喲了兩聲。

    “得了吧,嚎的跟豬下崽兒似的。馬克思又是個什麼玩意?”

    “你才下崽兒,哪有那麼難聽?馬克思……你就當是村口的喬三爺吧。”

    “喬三爺?他不都過世十幾年了嗎……唉呀裴文哥你就別逗我了。反正現在也沒其他事兒幹,你就給我講講唄。”

    瞧著水明一如往常的求知眼神我就知道,得,我這幾天的休息時間指定都得拿來進行關於馬克思的專題彙報了。

    水明比我小三歲,從小沒了爹媽就靠他姨娘阿梅把他拉扯大,家裏比較困難,也沒什麼條件去念書。每當從我這兒聽到點兒什麼新鮮詞兒他都會主動纏上來要我給他一五一十講上一道。哪怕最後啥也沒記住,他也堅決要聽個詳細。

    加之打我倆認識後,兩個人就特別合得來,我又大他一截,被他左一聲“裴文哥”右一聲“裴文哥”叫的心裏舒坦,也就從來沒拒絕過他的請求。還時常逃學和他出去瞎折騰,挨過不少打。

    要說剛認識那陣兒水明還拿我當半個老師向我“請教”,後來就直接蹬鼻子上臉沒少和我貧嘴掐架。現在就更不用提了,幾乎是拿我當作洗涮對象,每天不擠兌我兩句就不自在。

    特別是幾個月前我倆被關進號子後,他就沒少拿“文化人”這詞兒來埋汰我。不過說來這事兒也確實賴我。那時候我剛畢業回村還不到小半個月,在一次聚餐上和人聊著聊著就喝高了些,一聽有人誇我有文采,就跟打了雞血似的,大筆一揮寫了首張狂的打油詩,還搖頭晃腦地念上了。結果被路過的好事者舉報給了組織上,說我有反動思想。第二天我就被拉去從頭到腳審了個遍,連我爹媽的那點舊事兒都沒放過。

    不幸中的萬幸是,那天我們吃飯的地兒就是水明家的餐館,水明也在我旁邊。他沒喝多少,腦子比我清醒,見到風頭不對就連忙裝做撒酒瘋,搶過我的那首打油詩就往肚裏吞,連嚼都不帶嚼一下的。

    正因如此審察的時候我才因為罪證不足而僅以一個留待察看的名義被要求在這兒進行勞動改造端正思想,逃過了一劫。說實話我也不是不怕被扣上反動的帽子,隻是我一個人孤零零的也沒啥牽掛,反正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就是真交待在這兒了那也是我自個兒作的,怨不得別人。就是連累了水明這點兒讓我特過意不去,一想到梅姨望著水明的難受樣子,我都恨不得抽自己兩嘴巴。

    其實我心裏清楚,雖然水明平時動不動就愛涮我兩句,但真有什麼事兒的時候他指定是第一個跳出來幫我急的。所以我去外地念大學的時候隔三差五就給他捎一封信報個平安,他不識字就找白樺念給他聽並幫他代筆回信,一來二去這幾年我們倆的信都能堆老高一摞。

    再說白樺,我雖然也一直把他當朋友,但又好像不僅僅隻是朋友這麼簡單。白樺大我四歲,大水明得有七歲了。對我倆來說,白樺就跟大哥一樣,既可靠又沉穩。我考大學的時候他正好畢業回村裏來教書,還順帶幫我複習了一番。

    白樺是七七年恢複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老家在省城,背景也挺硬實,成天抱著書,高鼻梁上架著個眼鏡顯得特有氣質。小時候我曾帶著水明去向他請教問題,慢慢三個人也就熟絡了起來。不過他經常回省城,還要忙著念書,偶爾才能見著他一次,不像我和水明幾乎天天在一起廝混。

    按理說村裏就出了我和白樺兩個大學生,我倆應該最有共同語言,可實際上並非如此。

    雖然我打小成績就好,家境也不錯,但因為一些不好提的時代因素,家中發生變故後就蔫了一陣子。爹媽的相繼去世和村裏人突然給的冷臉實在是給了我不小的打擊,還好有水明和遠在外地的白樺給我打氣,我才總算是挺了過來。

    我十八歲那年剛好是八零年,村子裏也來了次大改造,大有點鼓勵人改頭換麵的意思。在白樺的鼓勵下,我尋思著幹脆也去念個大學,這才振作起來拚了老命似的抱著書啃,參加了當年的高考。中間費的那些事兒我都不愛提了,總之最後是變賣了所有家產我才把自己給送上了前往大學的火車。

    然而讀了大學後我才發現,並不是所有讀了大學的人就都能是國家的棟梁。看著那些從腳趾到頭發尖兒都洋溢著青春熱情的同學們,我忽然感到有些恐懼。那些個什麼主義啊民主啊什麼的我絲毫沒有興趣,在學校裏處事也是極其低調,生怕有誰拿我家裏的事出來說項。

    到後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才來念這麼個大學,隻有那回回排名靠前的成績才能讓我勉強感到幾分安慰。估計在那些真正有誌向的人眼中,我就是那種毫無思想、隻會死讀書的二愣子吧。

    可白樺不一樣,從他的眼神兒裏你就能看出他的熱忱。當他站在講台上上課時,隻要是個人就會不自覺地被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勁兒給吸引住。不光是下頭那些聽課的女孩兒們不好意思抬頭,就連水明也是早就著了迷。

    麵對這樣的白樺,我心裏有股說不清的滋味兒,也不知是羨慕還是什麼,可能說是羞愧還要更貼切一點兒。

    然而不管我是羨慕也好羞愧也好,他仍然是我重要的朋友。

    這次白樺入獄,我剛聽說時差點兒噴出一口老血。據說他在學校裏教外文,被不懷好心的人惡意中傷說他利用英語教師的身份裏通外國,歪了學校的風氣。就這麼的,他才被投進了監獄。也不知道他爹媽暗地裏的工作做的如何,反正目前的情形是:白樺不服判,上了訴,可都好一段日子了也仍是沒個結果。我心裏替他著急,水明就更不用說了。打我們進來以後,水明是三句話不離白樺,這架勢就跟回到了幾年前一樣。

    水明從小個頭就不高,人瘦瘦小小的,長的又白淨,說句不好聽的,的確是看著不夠爺們兒。好在嘴巴特厲害,一說起話來就跟機關槍似的沒個停。誰要是吃了豹子膽在他麵前瞎嘞嘞,保準會被噴個狗血淋頭。所以他倒也沒受過什麼欺負,反倒是之前那些想以他取樂的人都吃了癟。

    水明八歲那年,我帶他上白樺家裏去了一次。打那以後我就發現,水明隻有在對著白樺的時候才會變得文靜,而且說話還從不帶髒字兒。

    後來連續好幾年,水明每天都會跟我念叨白樺這好白樺那好的,還動不動就損我兩句說我哪兒哪兒都不如白樺。我就調侃他說你這麼崇拜白樺幹脆以後變個姑娘嫁給他得了。往往這個時候水明都不會理我,撐著個臉在一旁若有所思。

    漸漸大了我就發覺水明對白樺可能是有那方麵的意思,小心翼翼地跑去求證,沒想到他倒是承認得很爽快。

    起初我還有點兒納悶兒,後來久了也就不覺得有什麼了。

    直到白樺可能也察覺到了水明的心思,開始有意無意地避著水明,後來又上外地念了大學,我就很少從水明口中聽到白樺的名字了。即便是在白樺畢業回村教書後,我也沒怎麼見過他倆有什麼交流。當然,這很有可能是因為我當時忙著備考,注意力都在書本兒上,沒閑空操這碼子心。

    當我在大學裏收到由白樺幫水明代筆寫的信時,我心裏還咯噔了一下子,想著水明和白樺該不會是成了吧。但這個想法直到現在我也沒敢找水明印證過,水明也沒主動和我提。

    想想倒也是,兩個男人之間的膩歪事,要是被發現了就是流氓罪,這就是真成了也不能叫人知道啊。

    就在我和水明侃著馬克思的同時,我注意到了先前那個“反改造”的大高個兒一直偷偷瞄著我們。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拉著水明就上另外一邊兒去了。

    其實也不是我想刻意排擠他,隻是在號子裏,和被劃分為反改造分子的犯人保持一定距離確實是必要的。更別說是對於我和水明這樣正處於最後的觀察期,隻要老老實實不犯什麼錯就能被放出去的人來說,和反改造分子有牽連那就和主動要求加刑沒什麼兩樣。

    所以我很快就忘了這個新來的大高個兒,直到後來從他口中聽到了關於白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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