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66 更新時間:16-01-17 14:34
京郊乾園,植有芙蕖萬畝,每至仲夏,園中芙蕖盛放,皆為並蒂。
並蒂芙蕖在大鄞並不多見,因此每逢盛夏,京郊中人便都擠著要去乾園裏頭看蓮花。
看蓮花的人多了,這做生意的人也就多了,在乾園裏頭擺地攤,賣糕點,賣涼茶,賣瓜子,十步一攤,百步一市,發展到後來,連這說書人也都在乾園裏頭開了攤子。
這說書人也是上了點年紀了,一襲灰衫,腰間配以白色祥雲腰帶,長發簡束,樣貌隨性,端坐在楠木桌前,前頭圍了一圈剛賞完蓮的人,老的少的,大的小的,有的坐便坐著,沒得坐的都擠在一塊,生怕聽漏了些什麼,值不回賞錢。
說書人講的是穆宗年間皇宮裏的故事,距離現在也快有五十年之久了,在場之人中有幾個老者聽罷倒是點頭稱確實聽聞有這些事情,隻是那時年紀尚小,聽著全當是了軼聞,過了便給忘了,如今聽來,卻是感覺不一樣了。時間匆忙,五十年也是彈指一瞬,大鄞穆宗也早已歸了塵土,而說書人故事中他那兩位傳奇的嬪妃,卻早已下落不明,倘若尚在世間,想必也已是紅顏遲暮,垂垂老矣。
“那榮貴妃執起手中茶杯便砸了下去,裴芙隱卻也不躲,任是讓茶杯給砸中腦袋,一時間血流不止,驚得正璋宮裏的婢女們全都都給跪了下去。”說書人講到精彩處,便也不顧形象地完全投入進了故事裏,起身學著口中榮貴妃的樣子俯身緊張道:“你怎麼不躲?”
一邊又學著裴芙隱柔弱的樣子說道:“娘娘今日這般生氣,砸壞了芙隱的腦袋,就當是給娘娘消氣。”
“那你可知你自己錯在哪裏?”
“芙隱失言,不該頂撞娘娘。”
“你錯在,到現在還不懂我心中真正所想。”
裴芙隱起身,行了個告退的禮,懇言道:“芙隱不是不懂,是不想說出來。”
說書人說道這裏又停了下來,看看眾人的反應,片刻的安靜之後,人群裏立馬像是開鍋了一般討論起來,有人說榮貴妃隻是因為裴芙隱頂撞了自己,才會生這般氣,也有人說榮貴妃是單單拿著脾性內斂的裴芙隱出氣。倒是有個十來歲的姑娘回答地甚是有趣:“是不是榮貴妃中意那裴芙隱?”
眾人聽罷皆是大笑,沒人會在意這其中真正的緣由,隻當是一個逸聞趣事來聽,這前朝舊事,聽過笑過便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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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鄞崇康十四年。
林清源當然記得這一年,這一年,她遇到了裴芙隱。
彼時林清源還在正璋宮裏練字,她的毛筆字是穆宗親自授業,手把手教習的,可是林清源似乎天賦不高,習字三月,筆鋒仍舊遲鈍無力。
她望著宣紙上“林清源”三字卻覺得甚是陌生,也確實,這個名字,她許久不用了。
現在的她,叫榮豔碩,是大鄞穆宗的榮貴嬪,在後宮裏是萬人之上,而無一人之下,因為大鄞自辛皇後薨逝之後,已數十年未曾立後。
但這並不影響穆宗對榮貴嬪的寵愛,哪怕她是敵國的戰俘公主。
“娘娘。”外頭傳來婢女沈香的敲門聲,“選秀開始了,聖上催我來請您過去。”
榮貴嬪擱下筆,望了望窗外頭,秋色正好,晴空無雲。
選秀其實隻是走個過場,名冊早就在穆宗的手裏了,每個秀女名字的後方,都標注有家世勳功。
大鄞尚武,因此穆宗需要的必然是有軍功世家的後代。而這份名冊,榮貴嬪也看到了,穆宗坐在她一側,眼帶笑意地望著這個比自己小將近二十年的女人,問道:“你看著做什麼?”
榮貴嬪側過頭頂撞穆宗道:“那你叫我來又做什麼?”
穆宗毫不在意,笑著轉過頭對身後的太監總管尚如海說道:“開始吧。”
榮貴嬪瞥到名冊裏最後一行,是個叫裴芙隱的女孩子,“芙隱。”她不自覺地叫出了口,“倒是個別致的名字。”
穆宗恰巧聽到了,回過頭對榮貴嬪說道:“是裴將軍家的小女兒。”
榮貴嬪緩緩放下名冊,問道:“是哪個裴將軍?”
穆宗望著榮貴嬪的眼角,蓋了金色的眼影,她一顰一笑下,都顯得似有粼粼波光浮過,穆宗看的出神,早忘了榮貴嬪的問題。
尚如海將三把玉如意遞給榮貴嬪,道:“聖上的意思,是娘娘您去給。”說罷,又將一張聖旨攤開,對榮貴嬪低聲道:“是這三個,娘娘可莫要搞錯了。”
聖旨上早已寫好了那三人的名字與封號,榮貴嬪瞥了一眼,又聽尚如海在一旁輕聲道:“娘娘,是最前麵這三個。”
榮貴嬪一眼望過去,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裴芙隱,她穿了一襲淡桃色的開襟宮服,長發挽起皆束之腦後,略施粉黛,著裝和妝容與其他秀女無任何差別。
隻是在裴芙隱的眼神裏,榮貴嬪看到了隱隱的不甘。
將玉如意給了另外兩個人之後,榮貴嬪走到裴芙隱麵前,但裴芙隱始終低著頭,並沒有看榮貴嬪。
榮貴嬪在裴芙隱麵前逗留了片刻,繞到了她身後,將玉如意給了她身後的秀女。
“胡鬧——”穆宗雖是當眾這麼喊了一聲,但卻也不惱,由尚如海扶著走下了階梯,走到裴芙隱身側,對著榮貴嬪寵溺說道:“怎麼又胡鬧?”
榮貴嬪眼色一挑,索性是胡鬧了,就再任性一次,朝著穆宗指了指裴芙隱講道:“豔碩不喜歡她。”
榮貴嬪在穆宗麵前從不按宮裏的規矩稱臣妾,而是以他賜給自己的名字自稱,穆宗也完全不在意。
穆宗示意尚如海將事先多準備好的玉如意遞給了裴芙隱,裴芙隱本已明悅的臉上卻驀地暗了下去,雖她極力控製,但還是被榮貴嬪看在了眼裏。
但榮貴嬪亦也知道,穆宗選秀,選的不是女人,而是軍隊,這三個事先已經在聖旨上的秀女,她們的父親,均手握重兵,割據藩鎮,保一方平安,令他們的女兒入宮,是庸碌的朝廷能想出的最好的方法了。
所以,榮貴嬪再這麼胡鬧下去,穆宗也是會惱的。
被選中的四位秀女齊齊下跪,謝旨隆恩。
而一時間,榮貴嬪不喜歡西江府裴知懷將軍的小女兒裴芙隱也早已傳遍了宮中上下。
裴芙隱自然也不知道哪裏得罪了這位貴嬪娘娘,而其他三位秀女更是因為這個緣故,刻意與裴芙隱保持距離。
榮貴嬪回到了寧輝殿,這裏是穆宗特意給她新修的住所,比起正璋宮的莊肅典雅,寧輝殿裏的裝修則更為溫馨闊氣,她躺在長長的貴妃椅上,身側侍女沈香正在給她剝桔,這是聆安運來的蜜桔,距離京郊有將近十天的車程。
聆安,是榮貴嬪的故鄉,那裏山明水秀,楊柳拂岸,是她一閉上眼睛,就會浮現在腦海裏的故國。
她一刻都不曾忘記自己是西宋人。
一刻都不曾忘記,宋國聆安,當年被大鄞的鐵騎踏平。
“娘娘——”沈香打破了榮貴嬪的思緒,她睜開眼,道:“怎麼了?”
“四位秀女來咱寧輝宮請安了。”沈香回道。
“噢,那宣她們進來吧。”
榮貴嬪起身走到了正殿裏,見她們四人都跪在門外,最右側的便是裴芙隱。
見榮貴嬪來了,眾秀女依次行禮道:
“臣妾李氏慧韻。”
“臣妾嶽氏芸珊。”
“臣妾文氏映柔。”
“臣妾裴氏芙隱。”
“參見榮妃娘娘,願榮妃娘娘千歲萬安。”
榮貴嬪瞥了瞥四位秀女,淡淡道:“起身吧。”
裴芙隱偷偷地望了眼榮貴嬪,她的發飾明晃奪目,妝容精致得體,寬大的鑲金色裙擺逶迤身後,整個人雍容而貴氣。
“你看什麼?”卻沒想到榮貴嬪早就抓到了裴芙隱的目光,嚇得裴芙隱剛起身又跪了下去,賠禮道:“臣妾失儀。”
其他三個秀女都冷冷地望向裴芙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榮貴嬪越過三個秀女,走到了裴芙隱麵前,問道:“你叫裴芙隱?”
“是。”
“西江府裴知懷的女兒?”
“是。”
臨安被攻破時,攻城之人中,便有他裴知懷。
戰火連天不休,硝煙使得聆安的天空從未亮過,所以如今榮貴嬪總害怕天黑。
榮貴嬪沒有再多問,讓沈香都讓她們退了下去,而她一人獨自站上了寧輝閣的二樓。
這裏視野開闊,能看到大鄞的小半座都城。
這個方向,也朝著故裏聆安。
她一刻都無法忘懷,自己是西宋末代皇帝的女兒,是西宋的永嘉公主,林清源。
她的父皇母後都在國破之時,殞身殉國。
她的兄弟披甲上戰,與最後掙紮的三萬英豪,皆喪命於大鄞嗜血的鐵騎之中。
“娘娘,天涼,回去罷。”沈香替榮貴嬪披上了披肩,大鄞的天不管季節,到了午後便開始轉涼,和聆安常年如春的氣候實在無法相比。
榮貴嬪收了披肩,轉過頭對沈香說道:“你替我去查清楚裴芙隱這個人。”
沈香略有些錯愕,問道:“娘娘,您的意思是要查她哪方麵?”
“全部,你能得到的全部信息。”
大鄞的風又起了,吹得榮貴嬪覺得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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