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248 更新時間:16-03-11 18:28
在我印象中,謝遷是那種足以亂世的梟雄,凶狠、狂狷、囂張、爛脾氣,呆久了才知道他是個隨性瀟灑的人,除了指導我練劍外,就是抱著個酒壇子滿山溜達,我都懷疑全天山的酒全都被送到他這裏了,為什麼我翻了那麼多次廚房都找不到一壇。
我問謝遷。
“其實你的破綻還是很多,包括你當時跟孟英對陣時,”他手指在石桌上劃了幾道,“首先,基本功不紮實;第二,下盤太不穩,當然,我知道你摔下過冰泉,腿傷未愈,這些都不重要。我看中你的是出招果決、淩厲,不拖泥帶水,這是跟楚澤學的吧?”
“是。”我老老實實站在他麵前。
“那就夠了。”
“啊?什麼夠了?”
“學天冥劍法,這一條就夠了。”他站起來就往外走。
我被他說得直犯迷糊,等他走了才想起來——我問他的明明是酒從哪兒來的好嗎?!
白靖霜經常來看我,每每都帶了酒菜來,他是禁止我喝酒的,自己和謝遷稱兄道弟喝的甚歡,我因為胃不好,默默坐一邊吃菜,白靖霜嫌棄似的把大塊大塊紅燒肉丟我碗裏,“你祖師爺我不樂意吃這玩意兒,你多吃點。”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冬至那日,謝遷帶我去楚澤他們那裏吃餃子。
餃子餡是孟英孟冬等人下山牽來殺了的山羊肉,幾位師姐用胡蘿卜一起調了的。我們進到飯廳時,第一鍋餃子剛出鍋,楚澤就給端走了。
“好啊謝師弟,這點兒掐的真準,算好了來吃白食的吧?”孟英一巴掌拍到謝遷肩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你大師兄我又買羊又殺羊又和麵折騰了快一天,還要被你師嫂拽著耳朵給她打雜,這日子沒法過了呀!”
謝遷樂了:“你不就是相中師嫂這一點了嘛?”
“不行,不行,你也得帶著那小崽子來包餃子,不能吃白食對吧?”
“誒,怎麼不見師公?”我剛說完就被孟英瞪了一眼:“你這幾個月都跟老謝學了啥?好東西不學,專門挑這些個顧左右言其他來學?”
“說正經的,怎麼沒見著師傅?他從不錯過這種熱鬧吧?”
“剛剛穀主來說,祖師爺好像是染了風寒,一直嚷著不受用,第一盤剛出鍋就端進去給他了,現在穀主陪著在裏麵。”
“嗯,師傅年紀大了,身體不比年輕時,你們好好伺候著。”
這輩分……說起來真亂,謝遷首先是孟英的師弟,一躍成了楚澤的徒弟,孟英的師叔;我又是謝遷的徒弟,正經輩分比孟英低一輩,從楚澤那邊論,又能和孟英一輩,但同時我還是惑影曄的徒弟,惑影曄還是我師伯;孟英叫白靖霜一聲祖師爺,我還隨著叫祖師爺……
算了,越想越亂,我看向謝遷:“我們進去看看師公吧?”
謝遷點點頭,帶著我往裏屋走,楚澤坐在床邊喂白靖霜吃餃子,眼中滿滿的疼惜,餃子燙口,他就咬破一口皮,小心吹涼了才送到白靖霜唇邊,白靖霜低眉斂目,見我們進來,推了楚澤一把:“讓小輩們看見不好。”
“怕什麼?”楚澤回頭丟了個白眼,“什麼事?”
好吧,一番好意倒壞了倆人的溫馨,我向楚澤說了,楚澤冷笑一聲,抱起胳膊,“你看他使喚我的精神樣兒,沒啥大事,放心吧。”
“等等,”白靖霜發話了,“小晟子,你來天山多久了?”
“呃,大概五個月左右了吧。”
“天冥劍法練的怎麼樣了?”
“這個……正在練最後一式。”
我沒說瞎話,這天冥劍譜的厚薄隻有玉袂的十分之一,要練成也就幾個月的時間,巧就巧在這“借”和“憑”二字上,怎樣借自然之力,天下之氣,憑力打力,彙聚劍尖,隨心所欲。
學會很容易,學精很難。
“等你練完最後一式,我就傳你天冥劍。”
天冥劍?傳說中萬年寒鐵打造,是極上等的冰刃,謝遷見我瞧他:“你別看我,我也沒見過,當年我屠了右衛城可是用的自己的劍。”
好吧,我暗自握了拳,對白靖霜一拜,白靖霜很大度的擺手:“不過……我送你天冥劍,你送我什麼?”
“啊?這個算禮尚往來?”
白靖霜很幹脆的點頭,“罷了,不為難你了,這樣吧,你給我雕朵冰花出來,記得是閑暇時間,不許誤了練劍。”
“喳。”
“退下吧。”白靖霜很太後的一揮手,我拉著謝遷速速退散。
白靖霜是在睡夢中逝去的。而前一天晚上,我剛把他想看的冰花雕好。
聽聞他的死訊,臉頰上竟是濕濕的。把我獨自丟進冰窟,逼我自行療傷的白靖霜;一邊說著自己不願意吃,一邊把肉全部夾進我碗裏的白靖霜;在我每次流淚的時候,輕蔑說著沒出息的白靖霜。我的祖師爺,恩師,良友,八十六歲的老人。
急急抹去眼淚,蹬上鞋子。我知道他們肯定在那裏。
長生洞,洞口。
白靖霜靜靜的躺在楚澤懷裏,麵容祥和安恬。楚澤微微一笑,俊朗無雙。
他低下頭,吻住了他的唇,明明是很溫馨的場麵,在這長生洞中,卻是透骨的蒼涼。
他把他平放在右邊的冰床上,理了理他的發絲。他已逝去,而他也已兩鬢斑白。
“時至今日,我還是不知道,究竟在堅持什麼。”楚澤聲音中一抹苦澀,“但是,我還會繼續堅持下去,舅舅。”
他回過神來,看到站在洞口的我。我張了張口,要說出的話盡數破碎在風中。
“你下山去吧。”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下山?我迷茫的看著楚澤。
楚澤自冰床下打開一個夾層,取出一把劍。
“你之前在天山學完了全套天冥劍法,舅舅說過等你全部學完的時候就傳你天冥神劍的,就是它。”
冰冷刺骨,寒氣逼人。
“可是,我想留在天山,陪著師父和您。”
他側過頭,定定的看著我,“拿上你的行李,下山去吧。”
“楚前輩,你不要我了麼?”
不可抑製的顫抖,楚澤閉了閉眼,“我的畢生絕學,已經盡數傳授給了你,也算是對曄兒一個交代了。”
惑影曄?他不是已經把我丟在這天山之上了麼?楚澤這話什麼意思?
“半年,半年之期,已經到了,你現在回去,還能在他墳上上一抔土。”
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身子冰涼冰涼,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師父,你說什麼呢?他是渺塵教主,三十六路奇門聖主,他……怎麼會死呢?”
“是啊,他是渺塵教主,奇門聖主,是天下第一,但他更是一個情癡。就是因為這個字,奠定了他的死亡,”他頓了頓,“小析,你知道七星血咒嗎?”
“尋常人中了血咒,會高燒不退,咳嗽,耳鼻出血,燃盡周身氣血而死,而修習過玉袂的人,則會內力大幅度提升,一夜之間,修成玉袂,同時出現出血症狀,氣血匱竭,玉袂大力反噬,極度虛弱而亡。從中毒之日,半年,命數歸結。”
我不住搖頭,“不可能,不可能,惑影曄沒接觸過什麼人,怎麼會中七星血咒?”
“你還不明白嗎?中七星血咒的不是他,而是你。”
“還記得半年多前你生的那場重病嗎?嗬,那根本不是病,而是你中的七星血咒毒發了。”
“七星血咒是毒蠱,毒蠱誅心,不死不休。下咒需要三個條件,七星毒液、七星毒針和施咒人的血。”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被下毒的,又亦在你昏迷時從你身上發現了那根毒針,並查出蠱蟲遊移到膝肘,當時你的身體很虛,隨時可能會加快擴散,直逼心脈。曄兒為挽留你的性命,央又亦救你,並發下萬魔令尋找‘活人不醫’的丘祈文。”
“又亦翻了很多醫書古籍,發現引出蠱蟲需要一味藥引,是千年雪蓮,這天山上本有一株的,誰知在你們到來前一日發生雪崩墜入深崖,所以,曄兒用了第二種方法,以自身為引,動用移花蠱,過了血咒在自己身上。”
“可是……可是……”
想起他眉心淺紅印記,正是赫赫有名的移花蠱蠱印。
為什麼我沒早點覺出不對?為什麼我沒早點想起來?
全身脫力,跪倒在地,“可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現在……正當風華,榮耀萬丈。”
楚澤搖搖頭,自我身邊擦過,“收拾收拾下山去吧,也許,還能見上一麵。”
“博士,給我間清淨點的房間,順便上兩個熱菜,一葷一素,一碗米飯,不要海鮮。”我放下一小塊碎銀,尋了個位置坐下。
“那魔頭這次真個兒下了狠手了,夢蕭山莊那麼大的勢力說挑就挑,不帶眨眼的,誒你說,那餘家輝年初還幫著魔頭把通天挑了,正風光呢,怎麼就落了個這麼個下場,雖然夢蕭山莊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魔頭?什麼魔頭?
“誒,聽說霧血花三夫人都跪下求那魔頭放過孩子,那幾個孩子也還是沒逃過,一歲半的孩子被腰斬,這還是不是人幹的事兒?他惑影曄就是活脫脫一畜生啊!三夫人瘋了似的拚命抵抗還是死了,這可都是渺塵教被攻打時立下汗馬功勞的人,就這麼……兔死狗烹了。”
夢蕭山莊?那不都是三十六路奇門的嗎?怎麼會被惑影曄滅門?
惑影曄還活著?他為什麼要挑了這兩派?憑他們的能力,還不足以公開造反,況且惑影曄中毒已深……那他又為了什麼,還有什麼,是他不能放手的?
謎團越來越大,最終還是決定快馬加鞭找淩霄閣問個清楚。
在泉劍山莊廢墟設了個靈堂,給家人上了香,我走進淩霄閣。
莫吟不在,蘇念也不在,陸雲霄扶著沈劍浪坐下:“喲,我們的晟小公子學成歸來了?”
“他們人呢?”
“跟聖主到處殺人玩呢。”陸雲霄撇撇嘴,從一邊椅背上取下厚厚的棉裘蓋在劍浪腿上,“在天山呆的都不怕冷了?”
“天山上是真的冷,每天都是嗖嗖的山風,”我自顧自倒了杯茶,“解釋一下吧?”
“什麼?”陸雲霞明顯愣了下。
“還裝呢是吧?我都聽你祖師公說了,現在、立刻、馬上告訴我,他為什麼要殺人?”
“我還以為你要問他為什麼會中毒。”
“那與我無關,不是嗎?”
屋裏一片安靜,陸雲霄將手中東西狠狠一摔,罵罵咧咧進了裏屋。
“我說錯什麼了?”攤攤手心,我看向劍浪。
劍浪咬唇:“你方才說的,是真心話?”
“啊?”
“那句教主中毒與你無關,可是真心話?”
“是。”
來的路上我就想好了,我和他從相識到相愛再到陌路,期間發生的事情太多,我已經累了,累到不願去猜,不願去想,自私也好,無情也罷,總之已經累到崩潰,再往下走,隻是麻木。
不是說,痛得久了,就覺不出痛了嗎?
如果再沒有相攜走下去的力氣,就放棄好嗎?
已經不想再動心了,已經失去了當日的情愫,已經……彼此都鬆了手,放下心。
劍浪聽完,沉默一陣:“一個月前狼騰離開渺塵教,教主宣布你為新的副教主。”
“……那又如何?”
“不如何,”他輕輕一笑,“小析,你變了。”
“人總要學著長大,學著承擔一切,不是嗎?”
“是,”他連連點頭,“教主四個月前下山後,一直用祖師公給的藥苦苦壓製毒性,他想你繼任他的位置,任你改組也好,解散也好,恨也好,愛也好,畢竟在一起那麼久,總要給你一個幹淨的教主寶座,所以他才會挑了夢蕭山莊,還有那些不成氣候卻不怎麼安分的小門小派,為了讓你走得更穩,不必擔心被造反,被推翻。他……想你一世平安。”
一世平安……嗎?現在說這話,多諷刺啊。
等等,四個月前,那不就是……我開始跟楚澤學劍的時候嗎?
原來……都是安排好的。
慢慢攥緊他為我求得平安符,身子不自覺地顫抖,我深吸幾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然……然後呢?”
“大概七八天前,血咒的毒發作了,可也在那個時候,移玉神訣被盜。教主懷疑是劉顯等人做的,查出劉顯的行跡,一路追了過去,說要親手除了劉顯。”
“他的……他的毒發了?你是說,七星血咒已經發作過了?”
“是,藥吃完了,就發作了,”他指指上臂,“當時毒素擴散到了這裏,又亦說,教主恐怕活不到開春,”
“去陪陪他吧,小析,就算不能在一起,也陪他走完最後一段路吧。畢竟,他隻是怕你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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